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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修羅道 (2)

羅侯王與醫仙派的聯系也并非光明正大, 所以來到修羅道的衆人并不能直接進入羅侯國王城, 而是被安排進了王城附近一座隐秘在山林古泉之間的一處行宮。被豔麗的日光染成金色的繁複立柱之間,無數身着輕薄紗衣身形也更為纖細的修羅如飄忽不定的精靈一般往來着, 晶瑩剔透的鮮果被盛在精致的銀盤之上,被六只白皙修長的手捧着, 超越性別的美麗面容被一張薄薄的面紗遮住。

修羅尚武, 而這些修羅由于身形太纖細,所以一出生幾乎就已經注定了是妻奴的角色, 但在這樣大的行宮之中, 他們也不過就是侍者的角色,有些人一生也見不到修羅王一面。

不過是一群被豢養起來彰顯王者力量和尊貴的金絲雀。就和人間的皇宮裏那些宮女妃嫔沒有區別。

宮殿和庭院融合的太過完美, 以至于在中庭也可看到漂浮着睡蓮的水池,覆蓋着彩色絲綢的柔軟長塌旁有孔雀結對漫步。不出三步定然能飲到甘美的果漿酒釀, 吃到珍馐佳肴。對于很多平日裏在山林野地風餐露宿慣了的妖來說簡直像是仙境一般,就算是慣于居住在蓬萊島上不食人間煙火的那些醫仙派弟子也都驚訝于這裏的舒适奢華。

阿黎多身上蓋着兩層羽衣, 舒舒服服地躺在溫泉旁邊的軟榻上,手裏拿着一只琉璃酒杯,啜飲着其中酒釀。據說修羅是不喜歡喝酒的, 但是為了招待阿須雲和他的手下,特意從四天王天運下來只有天人才喝得到的仙釀。阿黎多這輩子從來不知道液體可以好喝到這種地步, 只要嘗一口便會上瘾,再也停不下來。喝過後頭微微發暈, 但是通體微微發熱,舒暢到令人幾乎想要呻|吟。在半夢半醒中, 似乎能看到自己與整個寰宇再不分彼此,仿佛一切煩惱都随之煙消雲散不值一提。

極度的放松和享樂,修羅道尚且能夠如此,那麽天庭呢?

只不過,這些美酒本是用來招待阿須雲的,可他來了兩天,卻還連藥仙的影子都沒看見。

不止他,只怕木尚嵇也沒能見到那位神秘的仙君。

在蓬萊島上,關鍵時刻将顏非救走的那個白衣人……難道才是真正的阿須雲?那麽第一個進入入口的那個又是誰?

旁邊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語,阿黎多懶懶地将眼皮掀開一條線,便看到另一邊的廊柱後三個正經過的妻奴修羅似乎在往他這邊瞥,發出竊竊的笑聲,似乎是在議論什麽。他們身上的白紗那麽輕薄,幾乎能看到他們形态曼妙的曲線、還有那分外符合摩耶鬼審美的六條象牙般白皙柔嫩的手臂。

阿黎多對他們露出一個帶着點挑逗又有點壞壞的微笑,那三個修羅笑得愈發輕悅,卻又如報赧一般加快腳步跑了。

“哼,你果真是饑渴難耐,連修羅都不放過?”

阿黎多都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能進入這片庭院的除了木尚嵇也不會是別人了。

畢竟自己可是木尚嵇的“俘虜”嘛。

“我怎麽聽出一股子酸味啊?”阿黎多勾着嘴角,半轉過頭來觑着木尚嵇。

後者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伸手從他旁邊的象牙桌上拿起銀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放到唇邊啜飲起來。

看他文質彬彬喝酒的樣子,阿黎多倒是覺得十分新奇。在地獄裏衆鬼喝酒向來是牛飲,恨不得一口幹下一碗,有時動過太猛半盞都撒在外面。  ”你心情似乎不好?”阿黎多伸了個懶腰問道。

木尚嵇道,“你如何看出我心情不好?”

“你這兩天面對着那麽多天庭美酒都沒喝一口,現在忽然喝了,總該有個原因吧?”

木尚嵇不說話。

“是又看見那個傻帽一樣的修羅将軍了?”

木尚嵇哼笑一聲,搖搖頭。

“那就是仙君還沒現身,然後你又被另外那位戴着面具的美女下了面子?”

木尚嵇不知如何回答,為什麽這樣都能被他猜到?自己有這麽好揣度嗎?

“哈哈哈,你不必擔心,不過是我聽到一些侍者議論罷了。你和那個姓白的壇主吵架了吧?”

“不用你一個俘虜操心。你還是想想,等到我見了仙君以後如何保命吧。”

阿黎多這些天從木尚嵇和其他人的往來談吐中,隐約能夠窺到一二這神秘教派中的複雜關系。四位壇主雖然表面上看地位相同,但其實仙君對他們的倚重程度則大大不同。木尚嵇和那位白鷺恩顯然是比較勢均力敵的,各自都有自己的派系。就算是那些在陸地上匿名行醫的教派弟子實際上有不少都是他們二人的眼線,時常在各大城鎮暗暗較量,贏的那一方便可以主理那座城鎮的醫鋪,輸的便悄悄撤出。

之前仙君将抓捕逃跑的顏非一事交給木尚嵇,顯然另白鷺恩有些不滿。她在面對仙君時的那些溫婉,在面對木尚嵇時卻都變作綿裏藏針,明裏暗裏用仙君的命令來搪塞,不告訴木尚嵇仙君此時究竟在何處,也不告訴他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麽。

而木尚嵇則以為是因為自己在找到顏非的任務中失利,還暴露了蓬萊島的位置引來了天兵,使得醫仙派損失慘重,因此失掉了仙君的信任。他因此十分自責,雖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是阿黎多畢竟也與他相處了一段時間,早已發現在他認為沒有人注意他的時候,那雙細長的眼睛會顯得略略頹然。  木尚嵇不會想到,或許被天兵發現蓬萊島恰恰是仙君需要的契機,一個将愆那掉包并且另顏非徹底下定決定的契機。所以就連他阿黎多在內,也算是被利用了。

能夠将劣勢扭轉,另敵人也為自己所用。可見這位阿須雲不愧是玩弄人心的好手,不去當個紅無常真是可惜了。

不過阿黎多不打算挑破這一層。木尚嵇和白鷺恩不和,對他有利。  裝着愆那的那枚攝魂珠想必應該是由白鷺恩負責看管,而木尚嵇對于此事恐怕也并不知情……

阿黎多心思微轉,道,”我每天在這兒待得都快長毛了,偶爾也該帶我出去放放風吧?你這算虐待囚犯。”

木尚嵇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每天都過得很滋潤啊。”

“啧啧啧,那股子酸味又來了。阿木啊,我不過是多看了別人幾眼,你總這樣我會誤會你對我有意思哦~”

阿……木?!什麽鬼稱呼?!木尚嵇早已看透了這家夥口中根本沒有一句正經話,這次倒也沉住了氣,哼了一聲,“你們摩耶鬼都如此這般……自戀嗎?”

阿黎多在躺椅上翻了個身,一手撐着腦袋笑得勾魂攝魄,“我堂堂三王子,不自戀怎麽在無間王宮裏混下去?”

“你先不要出去,等仙君回來再說。”

“回來?”阿黎多挑眉,“他果然并沒有真的來修羅道嗎?”

木尚嵇點了一下頭,大概是覺得也沒必要瞞他了。反正這麽多日見不到,已經很明顯了。

“他和顏非在一起?”

木尚嵇用一種帶着幾分警告意味的眼神瞟了他一眼,緩緩說,”不該你知道的,少問。如此方是求生之道。”說完他便起身要走。他還需要去與羅侯王手下的幾名大臣商議開啓虛無之境通道之事……

“喂!”阿黎多一伸手便拉住了木尚嵇的手。木尚嵇仿佛被燙到一樣,一下子将手撤回,略略薄怒,“有話便說,不要總是動手動腳!”

“今天可是第三天了,你可不要忘了我的解藥。”阿黎多沖他眨一下右眼,故意用充滿挑逗意味的語氣說,“我今晚在房裏等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故意放大聲音,一個修羅妻奴正在經過,将後半句盡收耳底。

阿黎多早就注意到這裏有幾個妻奴似乎是某人的眼線,他打賭這句話在片刻後就會傳到那位易怒的修羅将軍毗迦羅耳中。

痛恨他的輕浮舉止和暧昧言辭,但是又覺得每次被那雙透着一絲深藍的眼睛凝視的時候臉熱心跳一個不少。木尚嵇瞟了他一眼,淡淡說道,“我記得。”便出門去了。

兩個時辰後,木尚嵇所居住的碧絲苑大亂,說是負責安頓看護他們的毗迦羅将軍不知何故沖了進去,鬧得雞飛狗跳。木尚嵇聽到消息後匆匆趕回,卻正好見到毗迦羅扯着阿黎多的領子,暴怒地喊着些什麽。而阿黎多身上原本披着的羽衣被丢到一邊,炙熱的陽光迅速在他的皮膚上燙出了大片的紅色,而那人身中的鬼身想必也正承受着下油鍋般的劇痛。然而阿黎多卻一聲不吭,甚至還有餘力在臉上擠出一絲傲慢的笑容來觑着那已經被憤怒沖昏頭的修羅将軍。

“毗迦羅!你瘋了麽!”木尚嵇連忙沖過來試圖拉開毗迦羅,卻被對方的另一只手一把推開。腳步不穩,跌倒在地。

木尚嵇氣急,“毗迦羅!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毗迦羅側面的臉惡狠狠地瞪着他,眼睛裏似乎能噴出火來,“我的妻奴要養小白臉,本将軍還不能管了?!沒有收拾你就不錯了,你給我滾!”

木尚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人腦子有病嗎?大庭廣衆的非要如此丢臉?“毗迦羅!你說清楚!誰是你的妻奴!”

“你自願成為我的妻奴,還按了血契!”

“我早已離開你了!那血契也毀掉了!你與我再無瓜葛!”

“按了血契就是一輩子!就算我不要你了,你也得乖乖地給我守着貞潔才是!”

木尚嵇這樣的秀才性子,最怕遇到不講理的,而偏偏毗迦羅便是他永遠也吵不贏的人,明明是他對不起自己,明明是他毀了他們之間的一切美好記憶……

“你不要忘了,我按的血契上是有條件的。你我都需一心一意,可是你做到了麽?!”

面對着這一聲充斥着不盡凄然的問話,毗迦羅這才頓了一下,另一側木尚嵇看不見的臉上浮現一霎那的愧疚之色。但也只有一瞬而已,他狡辯道,“我身在此位,如果真的只有你一個妻奴豈不是要成為整個羅侯國的笑柄了?!我已經對你寵愛有加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條件,一個粗鄙人類,手無縛雞之力,相貌也平平,而且老的那麽快,就算是倒貼給別的修羅恐怕都沒人要,你為什麽就不能懂事一點!”

合着自己被他偶爾臨幸一回還得感恩戴德了?

木尚嵇明知與此人多說無用,這些修羅根本就不懂什麽叫真情,什麽叫尊重,可是聽到這些話,還是會覺得心像被狠狠撕開了一樣疼。他環顧四周,猛地摔碎了一只琉璃盞,拿起一塊尖銳的琉璃碎片橫在自己脖子上,怒道,“放開他!”

毗迦羅正中的面容上出現不敢置信之色,“你為了一個低賤的鬼竟敢威脅我?”

“我若是出了事,你如何向羅侯王交代?”木尚嵇此時的目光分外堅定,不留情面,而手中的琉璃碎片亦毫不猶豫地陷入他的皮肉之中,血立刻滲了出來,沿着喉結的輪廓滑向衣領中。

毗迦羅的三張臉上都是萬分糾結的表情,一會兒是憤怒一會兒是羞惱一會兒是無奈一會兒是悲傷,最後他怒吼道,“你就這麽欠人|幹麽!賤貨!!!”

大庭廣衆之下被如此羞辱,木尚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眶都有些發紅。但是他卻笑了,笑得有些扭曲,有些凄楚,“對,我就是賤,只可惜再賤也賤不到你身上去!”

此話一出,毗迦羅一把丢掉阿黎多,大步走來揚手便扇了木尚嵇一巴掌。并不會武功的木尚嵇立刻被打得暈頭轉向,只覺得耳朵裏嗡嗡直想,身體也失去平衡。他好一陣子才能聽到聲音,眼前輪轉的影像才停了下來,卻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跌入水池中,全身都濕透了。

驚愕還未過去,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卻見阿黎多忽然怒吼一聲撲了上去,一下子撞倒了毗迦羅,面現鬼相,張口露出尖銳獠牙便狠狠咬在那修羅将軍的脖子上。

毗迦羅痛得大叫,卻一時掙脫不開。這鬼的力氣大得驚人,畢竟當初在人間他兩人也是相持不下的,若不是現在有修羅道的太陽炙烤着,只怕毗迦羅也不一定打得過這兇猛異常的鬼。

其餘修羅侍衛一擁而上,将仍舊如野獸般咆哮着的阿黎多從毗迦羅身上拖開。那修羅将軍憤怒地嘶吼一聲,也不顧脖子上血流如注,便舉劍要殺此鬼。可是他的劍終究沒能刺下去,因為木尚嵇忽然撲到那惡鬼身前,用自己的胸膛迎着他的劍鋒,“毗迦羅!你鬧夠了沒有!”

仿佛是被擊敗的獸王,毗迦羅憤怒卻又無奈的大叫一聲,修羅的怒火另那原本姣好的面容徹底扭曲,變得無比兇惡懾人。他死死地盯着木尚嵇道,“你給我記住,你這輩子都是我的人,今天之事,你一定會後悔的!”

毗迦羅的人陸續跟着他們那怒焰滔天的将軍離開,木尚嵇這才松了口氣。他的左臉頰仍舊在火辣辣的疼着,想必腫的厲害。他連忙轉身撿起地上的羽衣裹在阿黎多身上,卻又不敢去看阿黎多的眼神。這些不堪的情形都被阿黎多看到了,木尚嵇只覺得自尊都被撕碎了,化作了灰塵飛了滿天。

半晌木尚嵇才低聲說了句,“對不起,連累你了。”

阿黎多一直沒說話,可是木尚嵇卻忽然感到左臉頰被輕柔的力道覆住。

“疼嗎?”幾乎是憐惜一般的問話。

木尚嵇帶着點訝然擡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卻再移不開目光。他從未被那樣的目光注視過,充滿某些柔軟而溫情的東西,仿佛他是什麽珍貴的東西,值得被小心對待的東西。他從前總是聽說一些女子只因為情人一個溫柔憐惜的眼神就淪陷,他還覺得不過是山野奇談,眼神怎麽可能有那麽大的力量。

但是現在他才發現,就算是對男人來說,這樣的溫柔珍重也還是難以抗拒。

大概是因為他本就是個被動的性子吧……所以在他內心深處某個地方,還是在渴望着得到這樣的東西,這種在上一段戀情中他努力了十年也沒有得到的東西。一股壓抑了許多年的委屈莫名在此時蠢蠢欲動,化作酸楚湧上眼眶。

木尚嵇連忙甩開這些不合時宜的軟弱,扶着阿黎多的手臂,“到屋子裏去吧,我有藥膏,可以幫你愈合燒傷。”

阿黎多第一次進入了木尚嵇的屋子,而後者則吩咐一名下人去接一盆清水來,揮退了所有剩餘的侍者,然後從櫃子中拿出自己的藥箱,在其中翻找一番,找到一包藥粉。此時清水已經送到,他将藥粉融進水中,将手巾浸在裏面,頭也不回地對阿黎多說,“把衣服脫了。”

身後傳來如以往一般的有些不正經的調笑聲,“脫到什麽程度?全脫光嗎?”

“……脫掉上衣!”

阿黎多看着木尚嵇低着頭,認真地用那種清涼的,帶着一股淡淡薄荷香氣的藥粉水擦拭他脖子上、肩頸上發紅的地方。木尚嵇再次沾濕手巾,開始擦拭他臉上被曬傷的地方,那平凡的眉眼認真起來,卻有一種別樣的魅力,叫阿黎多看得也有些出神。

“你為什麽會給一個修羅當妻奴?”阿黎多忽然問了句,打破了剛剛一霎那的和諧。

木尚嵇的手一頓,半晌才繼續動作,“不過就是些俗套的瑣事罷了,你不會有興趣聽的。”

“我最喜歡聽俗套的瑣事了。”阿黎多道,“不過,你還是先換身衣服再講吧,雖然這樣看起來很誘人,不過若是受了風寒就不好了。”

木尚嵇這才意識到自己仍然穿着濕透的衣服。由于羅侯國地氣和暖,所以他穿的衣服也比以往單薄些,淺藍的衣衫被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較一般男性更加消瘦的身體。木尚嵇臉上一紅,連忙沖去屏風後面,胡亂找了一些衣服換上。

“你不願意說,那我就猜一猜。”阿黎多在屏風外悠閑地說着,“你應該已經在醫仙派很久了,說不定從小就在蓬萊島上習醫吧?而這位毗迦羅将軍似乎對人間比較熟悉,大概是專門負責在羅侯國和醫仙派之間傳信的,所以我想你們兩個一定是在蓬萊島上認識的,是不是?”

屏風後一陣沉默。

“可能是某一次他來島上與你們仙君商量什麽重要的事,所以停留的時間比較長。那時候你大概也就是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生靈,而且又強大,于是喜歡上他了?然後這位将軍也對你有意思,于是你們兩個就幹柴烈火,瘋狂地相愛……”

“行了,你別瞎猜了……”木尚嵇忍無可忍地從屏風後出來,頭發披散着,上面仍然滴着水珠,“前半段還稍微靠點譜,後面簡直是胡扯。”

“哎呀,有一半都猜中了,我真是聰明,是不是?”

木尚嵇在他對面坐下來,看着桌上自己那些藥瓶,像是放棄了一般,一邊收拾,一邊說道,“我确實是在島上見過他,也确實……被他的外貌所惑……不過我去修羅道,有一部分也是因為醫仙派需要送一人去羅侯國……”

“你是說,你是被派過去監視他們的?”

“不是監視,這就有點像是……和親一樣,是體現誠意的手段。我帶着醫仙派的一些千金難求的靈丹妙藥,去交換他們測算到的虛無之境通道的位置。不過……是我自願去的。”

那時候的毗迦羅,那樣美麗強大,但是在同他說話的時候卻那樣溫柔,那樣耐心。他從前從未得到過這樣的溫柔,畢竟他擅長的是研究□□,跟很多醫者濟世救人的信念相悖,在衆多弟子心中他可能都是個表面溫文爾雅內心卻十分變态嗜血的瘋子。

可是毗迦羅不一樣,他似乎對自己的研究十分感興趣,也很耐心地聽他說話。孤獨慣了的木尚嵇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這樣喜歡說話,可以喋喋不休一兩個時辰講自己的那些構想和試驗。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他連連道歉,但是毗迦羅卻用那種眼睛中仿佛閃爍着星光一般的表情望着他說,“我喜歡聽你說話,我覺得你就像是一塊璞玉,外表看上去那麽內斂,可是走近之後,就發現你身體裏住着的是一個與衆不同的靈魂。”

那時候的木尚嵇才剛剛滿十八歲,從小不曾離開過蓬萊島,不曾愛過人,也不曾被愛過。所以在毗迦羅這樣超越人類的存在面前,他自卑又憧憬,很快便已經淪陷在那明媚的光芒裏。  後來他才知道,毗迦羅奉命要從醫仙派弟子中選一人帶回修羅道,而他選擇自己,不過是看自己性情內向,似乎比較好控制,帶回去以後不會太過影響他的生活。至于血契上那句一心一意,不過是他為了哄自己而勉強加上的罷了。

他一直都是一個異類,不論是在蓬萊島上還是在修羅道。修羅收人類為妻奴之事不是沒有過,事實上有一陣子十分流行收人間美貌女子男子為妻奴。可是他既無美貌也無魅力,有的不過是那點可憐的身為仙君關門弟子的身份。他很快便發現那些毗迦羅給予過他的奢侈的溫柔消隐不見,甚至一連幾日見不到他的身影。

他以為是毗迦羅軍營裏的事太多,試着去理解他,畢竟他自己也需要适應修羅道的生活,需要去打探虛無之境通道的位置和開啓契機。

大概一年後,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住在毗迦羅一處別院中,而毗迦羅在城中還有兩處別院,豢養了十幾個妻奴……

當他不顧一切沖到其中一座別院之內,便親眼看到毗迦羅躺在一名相貌清秀美麗的年輕修羅腿上,張口接住那修羅喂到他口中的水晶果。

早該在那個時候便離開,頭也不回地離開。可是他還有任務,而且,他不甘心。

他覺得一定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好,只要他做的更好,或許毗迦羅會回心轉意,會再次愛上他,就像當初在蓬萊島上一樣。

這一耗就是十年,一開始是不甘心,後來……則是習慣了……

他開始明白,毗迦羅從來沒有愛過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他一廂情願。

他一次一次看着毗迦羅給予那些美貌的妻奴他得不到的溫情,一次一次看着新的人躺在他曾經愛過的那個男人的懷裏,一次一次在盛大的節日裏獨自一人躺在黑暗中,聽着遠處城市中煙花綻放,想象着毗迦羅此時正與哪一位妻奴看着那漫天明滅的彩光。

一顆心被失望傷心洗禮了太多次,就變得麻木,也變得堅強。他把自己當成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只要完成仙君給他的任務便好。

終于,那些僧侶算出了虛無之境的大致位置和與修羅道之間會出現的最短距離,以及時機時刻。只要将這些都傳給仙君,他的任務就完成了,他可以離開了。

但他還是猶豫了。

畢竟……已經在這個地方生活了五年,安人間的時間算便是十年時間,半生都在此處,而蓬萊島,只是一個遙遠的記憶。

竟還是有一絲不舍。

但就算是這一絲不舍,也終于磨滅,因為他發現毗迦羅愛上了一個從毗摩質多羅國來的貴族修羅。

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毗迦羅甚至為了此人遣散了大部分的妻奴,只留下他這個最早的妻奴,還有幾名同樣跟的他比較久的。只是就算留下,也再也見不到毗迦羅的身影,他日日與那名毗摩質多羅國修羅混在一起,甚至帶着他出席宴會。那名修羅似乎是一名出色的弓箭手,地位也十分顯赫,性子也十分驕傲,似乎是因為被毗迦羅在決鬥中打敗才淪為他的妻奴的,跟別的那些一出生就是妻奴的柔弱修羅截然不同。木尚嵇看到毗迦羅看着那人眼中的萬種柔情的一霎那,才發覺當初毗迦羅給自己的那點溫柔有多麽虛假,多麽可笑,幾乎像是施舍一般。

他終于徹底絕望,便再無一絲留戀的離開。

只是他不明白,現在為什麽毗迦羅要這樣……

他早已過了那天真的年紀,他知道毗迦羅絕沒有愛上他,或許……是作為主人的那種無聊的占有欲吧……

只是認為自己的東西別人不能碰罷了,不論是不是他已經不要了的玩具。  他沒有将所有這些事都告訴阿黎多,只籠統地簡述幾句,畢竟阿黎多因為此事受傷,有權知道一些。

阿黎多聽後,收起了臉上一貫的玩笑之色,竟現出幾分怒色來。

“看他長得人魔狗樣,沒想到是個渣滓。”

木尚嵇輕笑一聲,“奇怪的是,我竟然能理解他。”

“理解?”

“被自己的王要求收一個并不喜歡的人類當妻奴,又在這種認為強大的人可以随意主宰一切的環境裏成長,他這種想法只怕是非常正常的吧。所以他會覺得我無理取鬧。”

“拜托,你不要這麽善解人意了好不好?”阿黎多面上怒色愈發濃重,這一次卻是對木尚嵇的,“他都這麽欺負你了,你還理解個屁啊?!要是我絕不會一走了之,而是一刀先割了他的那玩意兒再說!”

木尚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此時此刻阿黎多的表情實在太嫉惡如仇,但這麽正氣凜然的表情,實在不太适合他這個從地獄來的毫無節操可言的鬼。

阿黎多忽然伸手,一把将木尚嵇抱住,像是安慰一般揉着他的後背。木尚嵇吓了一跳,想要掙脫開來,但是阿黎多的手臂那麽有力,懷抱裏還有種奇怪的令人放松的味道,令他的掙紮也有點心不在焉。

“下一次你再遇到他,你就喊我,我幫你砍他。”阿黎多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

木尚嵇在他懷裏低笑起來,“你怎麽忽然這麽有正義感?”

阿黎多扳直他的肩膀,認真道,“身為俘虜,當然不能讓我的主人随便被人欺負了!不然我的面子往哪裏放。”他頓了頓,忽然又歪着頭說了句,“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真可愛。”

木尚嵇臉一紅,有點不自在地離他遠一點。卻在此時,門外有侍者禀報,說是白鷺恩來了。

木尚嵇臉色一沉,知道白鷺恩來者不善。但是他也沒有什麽拒絕的餘地,于是便讓人将白鷺恩帶到廳裏去,他自己整理一下衣衫,便匆匆去見。

沒想到一見面,白鷺恩便直截了當地說,“剛才發生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那個摩耶鬼,還是由我來看管吧。”

木尚嵇先是一愣,随即怒色爬上眼角,“為什麽?”

“這不是明擺着麽。”白鷺恩那嬌柔的聲音此刻卻帶着一絲尖銳,“現在我們在羅侯王的土地上,得罪他最信任的毗迦羅将軍,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我不管你與那個摩耶鬼到底是什麽關系,當此緊要關頭,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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