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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忘憂林 (1)

“顏非!!!!”

檀陽子大叫着顏非的名字, 猛然睜開眼睛。

他看見的是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色葉影, 在清晨細細的帶着露水香味的風裏散漫地搖晃着。淡金色的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如細雨一般撒在他的臉上, 那種溫和輕柔的暖意,令他舒适到想要嘆息。

他意識到自己的身上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那種無時無刻不在他血脈中燃燒着的熔岩般的炙熱不見了, 那不總是燙燒着他脖子上一圈皮膚的可怕熱度也不見了。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沒有任何不适的感覺, 這種久違的輕松感令他難以置信, 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喉嚨,鬼體的手透過人身落在他青色的正在愈合的喉嚨上, 發現已經沒有了項圈的蹤影。

發生了什麽?

他最後的記憶是光,無窮無盡的光明。他知道那光明可能會将他燒到灰飛煙滅, 但是他不在乎。顏非就在那道光裏,他知道。

于是他沖了過去, 被那鋪天蓋地的熱浪吞噬。他感覺全身都在燃燒,不論皮膚、肌肉還是內髒。他最後的記憶是大喊着顏非的名字。

然後便是現在了。

他撐着身體坐起來,發現自己的頭枕在一根蜿蜒在地面上的樹根上。身後是一顆巨大的榕樹, 如傘蓋般的枝葉散下絲絲縷縷的陰涼,一些如破損的紗布一般的氣根從樹枝上垂落, 宛如片片輕盈的帷幕。他身下生着青綠色的苔藓,柔軟而潔淨, 旁邊滄桑的布滿結塊的木頭上生着一片片的靈芝,開着淡紫色牽牛花的藤蔓纏繞在樹上, 引來幾只采蜜的蜜蜂蝴蝶。

這是哪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披着一件紅色的外袍,裏面竟然□□。不過他身上留下的那些經年累月的傷痕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完好的皮膚覆蓋着強健的肌肉。

是在做夢嗎?

正疑惑間,忽然聽到那如蜜一般甜又如春雨般清越的聲音喚他,“師父!”

檀陽子渾身一震,猛然将頭轉向右邊。便見顏非穿着單衣,雙手捧着一片芭蕉葉跑了過來。陽光落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和那雙明媚逼人的眼瞳中,仿佛成了某種鎏金的液體蕩漾不休。他忽然意識到,原來顏非已經長得這麽大了,已經成了一個如此美麗的男人。就算穿着破舊的棉布單衣,就算頭發散亂額角還浮着一層薄汗,也沒辦法遮掩他那渾然天成的驚世華美和從骨子裏透出的魔魅之氣。

“顏非……”檀陽子呢喃着,驚覺自己的聲音那樣幹澀沙啞,顫抖得厲害,仿佛已經一百多年沒有開過口一樣。

“師父你終于醒了!”顏非興奮地跑到他面前,過程中還險些被一根突出地面的樹根絆倒。他跪坐在檀陽子面前,将那盛滿水的芭蕉葉湊過來,“師父,喝口水吧!”

檀陽子有些讷讷的,整個人如在夢中。他就着顏非的手張開口,飲下那流入口中的清泉。泉水清冽甘甜,如久旱後等來的甘霖浸潤過他幹涸冒火的喉嚨。他貪婪地飲着,将所有的水都飲下,感覺自己仿佛已經被埋葬入大地一般的身體一點點複蘇。他的臉頰開始漸漸透出紅暈,麥色皮膚散發着健康的光澤。

顏非看到師父身上潛移默化的變化,眼中的光芒愈發溫柔,嘴角也微微提起。

喝光了所有的水,檀陽子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終于擡起眼睛望向顏非。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像是不敢确定似的,去碰觸顏非的面頰。

顏非則一把抓住他的手,将那大而溫暖的,生着繭子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用自己臉頰的皮膚輕輕蹭着,如貓一般閉上了眼睛。

“我在做夢麽?”檀陽子輕聲問。

“沒有師父,我真的在這兒。”顏非睜開眼睛,慢慢把檀陽子的手指移到自己的嘴唇中間,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你看,會疼,所以不是夢。”

檀陽子感到心跳在一點一點加快,臉頰上的紅暈更深,有什麽濕潤的東西迅速充滿眼眶。他穩住自己,喉嚨梗塞,但還是努力不想讓激蕩的情緒令自己失控。他深深呼吸,讓自己稍稍冷靜,問道,“發生了什麽?我們在哪裏?”

“師父你救了我,然後你那個叫阿黎多的摩耶鬼用他手裏那個法寶幫我們逃了出來。”

“我救了你?”

“嗯。”顏非一頭栽入檀陽子懷中,緊緊地用手環住檀陽子的腰身,頭就枕在他的胸膛上,低聲道,“最後關頭我聽到你叫我的名字,所以……我放棄了。我沒有和命魂融合。”

所以……他成功了?他成功地留下了他的顏非?

檀陽子心中一緊,沒有說話。

沒有和命魂融合的顏非,便仍然只是一個殘缺的、沒有過去也沒有來生的、不人不鬼的存在。自己這樣做,真的對麽?

不過是自私地……想要留住他……

而且……為什麽感覺這麽不真實?這麽……不踏實?

“師父,你知道嗎?我以為你死了。我親眼看到那個天神的法器刺進你的胸膛,我以為我徹底失去你了。所以我才……都怪我……我沒有認出那是阿須雲的詭計,沒有認出那不是真的你……我總是認不出你……是我害你受苦了……受了那麽多苦……”顏非用有些哽咽的聲音呢喃着,仰起頭,一雙黑黝黝的帶着一絲水光的眸子哀傷地看向檀陽子,“你別生我的氣好嗎?”

愆那嘆了一聲。顏非這一眼,另那些在攝魂珠中生不如死的日子都變得不足挂齒。他緊緊地環住顏非的肩膀,用有些幹澀隐忍的聲音說,“回來就好……”

眼淚終于還是滑出眼眶,落在顏非的黑發中。顏非感覺到了那點濕熱,卻也知道師父不想讓自己看到他流淚的樣子,所以沒有擡頭,只是靜靜聆聽着師父的心跳。

師父還活着,真好……

兩個人就保持着擁抱的姿勢,誰也沒有說話,在一片彌漫着鳥鳴風聲的寂靜中他們像是完全靜止的雕像,一個會持續到永恒的擁抱。

“我們是怎麽逃出來的?”愆那第一個打破這令人眷戀的寂靜。但是那種沒着沒落的不踏實的感覺一直萦繞在他心頭,所以他必須要問,“這裏又是哪?”

“女魃和阿須雲兩敗俱傷,你的朋友阿黎多用那個天庭法寶保護着我們離開的。”顏非坐直身體,說道,“你脖子上的項圈是在來救我的時候被融化掉的。我背着你逃出修羅道,回到了人間。這裏是我們暫時藏身的地點,是南方蠻夷之地的大山裏一處沒有人跡的森林。”

“你背着我?修羅道那麽大,你如何……”而且,他有昏迷那麽久嗎?為什麽他身上的傷痕全都沒有了,就像是重生了一遍一樣?

“師父你當真一點知覺都沒有嗎?”顏非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揚起一個明媚的微笑說道,“枉我廢了那麽大勁避開追兵。阿黎多這個鬼倒是很有本事,他竟然還記得我們進入修羅道時的路,我是跟着他出來的。他似乎在人間也有安插一些勢力……就是一些偷偷跑到人間非法侵占人身的鬼……不過反正我現在也不是紅無常了,所以也沒有管他。”他的語氣有些狡黠,一如以往,“這個地方也是他幫我找的。你遲遲不醒,他沒有等到你醒來便離開了,可能是回地獄了。”

愆那聽了,點了點頭。顏非是不會騙他的……

不論如何,顏非回到他身邊了,這就好。他想要挪動身體,但是又忽然想起來自己身上除了那件草草裹着的紅袍子不着寸縷。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有……有沒有衣……”

話還沒說完,忽然顏非猛然撲上來,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濃烈炙熱,如他最後記憶中那般吞噬萬物的吻,仿佛一只掠奪的獸,要吞吃掉他的唇舌、他的氣息、他的一切。顏非的手臂不知何時變得那樣有力,牢牢地鉗着他的身體,年輕人身上散發的炙熱氣息似乎比以往還要強盛,如烈焰一般舞動在他四周。顏非貪婪地觸摸着他的身體,卻不帶情|色意味,而是用一種惶恐的顫抖去确認他身上的熱度、确認他的每一寸肌理,确認他真的存在。檀陽子也迅速被顏非的熱情融化,如一塊被烈火燒化的堅冰融化成水。他閉上眼睛,予取予求,白發如瀑布傾瀉在樹根上,蟄伏着力量的強健身軀在年輕男人激烈的橫沖直撞和灼人的熱情中顫抖着,如一片狂風肆虐中手足無措的葉,又如逆水的人牢牢攀住最後的浮木。

他恍惚以為自己要被顏非吞噬殆盡,但是他甘之如饴。在顏非那令人窒息的懷抱裏,他終于放下了最後一點自持,徹底地釋放出自己的思念和恐懼、以及那失而複得的狂喜。

“師父……師父……我好想你……”顏非那奇異地融合了脆弱和索求的聲音在他耳邊一遍遍呓語,“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答應我永遠留在我身邊……不然我……我會毀掉的……”

檀陽子也用同樣沙啞的、渴望的聲音回答,“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畢竟是承受過太多的身體,就算已經治愈了所有創傷,在如此酣暢淋漓卻又令人筋疲力竭的糾纏之後,終究還是難以如過去那般強悍。檀陽子在那片舒适的樹影下和柔軟的苔藓上、頭枕着顏非的腿沉沉睡去,身上仍然蓋着顏非的紅衣。他的眼睛下面依然彌漫着青色的陰影,緊鎖的眉頭似乎還是承載了太多重負。顏非靠在樹幹上糾纏的紫色朝顏花之間,手輕輕捋過檀陽子荼白如雪的長發,又着魔一般落在檀陽子的眉心,細細描畫着一道道歲月和苦難印下的紋路。

檀陽子睡着,所以他看不到,此刻的顏非面上沒有笑容,那雙眼睛也不再天真無邪。美麗而惑人的眼眸深處,靜靜延伸的,是仿佛來自時間盡頭的滄桑深遠,而那緊緊抿起的嘴角,凝成的又是無邊無際的哀傷寂寥。他的身上漸漸彌散出一層淡淡的流光,如潔淨而溫柔的手臂漸漸延伸到檀陽子的身上。

适宜的溫度,不會傷到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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