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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六天魔 (7)

曙光帶着股磅礴蒸騰的氣勢, 從東方緩緩展開, 金色的陽光如落雪般撒在汴梁如波浪般起伏的屋脊檐瓦之上。檀陽子坐在相國寺的佛塔上,望着面前從深藍色的寂靜中一點點蘇醒的都城, 聽着鐘樓那邊遙遙傳來的古樸聲音回蕩在薄薄的稀雲和晨鳥的翅膀之間。他想着或許羅辛已經回去地獄了,畢竟手掌心的符咒感應不到另外一半的位置。

這樣也好, 他也放心些。

輕輕嘆了口氣, 剛想站起身,忽然聽到塔下有人用溫和清朗的聲音說道, “道長, 好久不見。”

檀陽子一愣,低頭去看。卻見塔下立着一名灰衣僧人, 約莫五十出頭,眉目慈善平和, 眼神寧靜致遠。卻正是當初他來相國寺捉那只棘心鬼時,被鬼附身的觀義法師。雖然已經是人間歷兩年前的事了, 但他還是依稀記得這位被深埋心中的嫉妒吞噬的高僧。

可是現在看到的觀義和當初大不相同了,明明還是一樣的眉眼,卻似乎更加年輕, 也更加沉靜。仿若整個人是遺忘深水,一片山間浮雲那般, 令人看着便感覺到一種浮塵皆落萬事皆空的安穩感,一面想要親近, 一面又心生敬畏。

那是一種檀陽子在人類身上很少察覺到的溫醇氣息,他行走人間千年, 也不過見過寥寥十幾人。看來這位觀義法師在經歷過那一場劫難後,竟頓悟了什麽東西,境界飛躍數重,是名副其實的高僧了。

檀陽子輕盈躍下,落在觀義法師的面前,微微颔首,“法師別來無恙。”

觀義法師對着他雙手合十鄭重一拜,“多謝道長和另徒當日點化之恩,才能另愚僧有機會破迷開悟,明心見性。”

檀陽子道,“我不過是行必行之事,法師之修為造化,全在你自己。”

“若無你與另徒點化,令我不得不面對心魔,我只怕早已堕入迷障鑄成滔天大錯。大恩大德,貧僧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法師不必如此過謙。”

“不過今日見道長眉間糾結,似是有心事?”觀義清靜如緩水的聲音不知為何,另檀陽子不知不覺卸下防備,只覺得十分安心。

檀陽子說,“我要去救一個人,前路險阻重重,我不知還能不能見到他。”

“只是如此?”

“……我亦不知該以何種心情面對他,不知此行是對是錯。”

“可你還是決定去救他?”

檀陽子點點頭,“他自認曾經虧欠于我,又被迷障影響,弄假成真,對我産生了虛妄的執着。我不想繼續陷進去,可也不能看着他走入絕境。”

觀義法師靜靜望着他,淡然笑道,“你何必在乎對他來說是真是假,他人之心只有他人能勘破,你是幫不了別人也控制不了別人的。你只要問你自己,對他之關心是真是假。對他之向往是真是假。我想,你自心早有答案。”

檀陽子微微怔忡,認真思考着他的話。他從來都不願意去考慮自己真正的想法,他讨厭面對自己的感情。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冰封冷凍,這樣就不會再有傷痛失望。可是他恰恰擁有太多太濃烈的情感,不論他如何控制,終究還是會如野火燎原,吞噬一切。

他一直用波旬對他的情感不是真的,所以他不應該繼續陷入陷阱之中來逃避,可是他從未敢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如果顏非變成了波旬,如果顏非并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更加完整強大的自己,他是否還能繼續愛着那個跟了他十年的小徒弟?

還是說,他仍然要執拗地将所有的過錯歸咎在波旬身上,好理所當然地給自己的苦難和憎恨找一個宣洩的出口。

間檀陽子似有所悟的表情,觀義法師溫馴一笑道,“還有一事。一個時辰以前,你的朋友請求我借我的人身給他一用,說是要幫你去天庭救人。我同意了。他此刻就沉睡在我的頭腦中,我只是想告知你,莫要怪他侵占人類身體。”

檀陽子微微睜大眼睛,“羅辛在你身體裏?為什麽我完全沒有感覺到鬼氣?”

觀義法師微微一笑道,“大約是愚僧的皮太蠢笨太厚,不好聞吧。好了,你們既然還在趕時間,貧僧便不多說了。不過還要拜托道長,莫要讓這位羅辛施主造作殺業。”

他語音一落,便輕輕合上眼簾,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換了副神态。先是一臉茫然,然後一點點變成震驚,手足無措一樣四處亂看,接着開始翻來覆去看着自己的雙手,口裏嘟哝着,“這……這就是人身?好暖和好舒服啊!!!怪不得大家都說跑到人間來附身在人身上有多爽!!!”

不用問,這定然是羅辛無疑了……

檀陽子沒好氣地嗤笑道,“你倒是挺會挑。滿汴梁那麽多人,你偏偏挑中一個我認識的。”

觀義法師……或者說是羅辛擡頭看了一眼太陽,就捂着眼睛怪叫起來,指着天上大喊着問那是什麽東西。愆那一手掏了掏耳朵,另一手扯住羅辛的衣領,一躍而起,趁着大街上行人開始多起來之前将人拉回柳洲茅舍。

……………………………………………………

上一次見到天界空中那種紫氣迎鸾、日月淩空的美麗天光,已經是多久以前了?

波旬踏上天界土地的霎那,便注意到四天王天大約一半的天人都在遠處的地面和虛空中遙遙觀望着,他們飛揚的彩色絲縧如漫天花雨紛揚,身上裝飾的絢麗珠寶凝彙成一道熠熠的江流。在他現身的瞬間,原本無處不在的鳳凰歌聲天女樂聲忽然有一霎的寂靜,沉重的籠罩在向來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天道第一天之上。

四天王天,由四位強大的天神鎮守。東方持國天王,南方增長天王,西方廣目天王和北方多聞天王。他們四人手中各持一條足有兒臂粗的赤金混元索,每一條金環上都寫滿了封印神力的符文,環環相套,那其中的陣法仙力也輪轉不休,足以鎖住最強大的天神。這鎖鏈乃是神匠幹将莫邪合力打造而成,專為抓住波旬而作。波旬一席雪白長袍,鴉羽般的長發迤逦在身後,雙手被鎖鏈一重重束縛,可那華美的面容上卻不見絲毫憂懼狼狽之色,甚至嘴邊還帶着一絲似有似無的淺笑。他環視四周,忽然周身光芒大盛,如從海涯倏忽躍出的朝陽那般洶湧而灼目,無盡的光明吞噬了他的面容。

諸天神明紛紛驚叫,用手遮眼。

走在四天王身後的女魃冷哼一聲,“階下之囚還要故作姿态麽?”

波旬懶懶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做聲。

四天王天,由被無盡大海托着的四片廣袤大陸組成。東方東勝神州遍布神木仙林,南方南瞻部洲盡是珍獸異草,西方西牛賀洲崇山蓄金藏寶,北方北俱蘆洲萬湖靈水鲛珠。他們此刻所在乃是南瞻部洲,入目所及都是巨大而華美的仙境奇花,如森林一般向着四面八方鋪展。絲緞般起伏的大地上,無數宮殿樓臺或在地,或在空,被雲巒仙氣環繞,笙歌袅袅,鳳舞夭夭。空氣那般幹淨,沒有半顆塵埃,每吸一口都像是吸盡了寰宇間的精華。

這樣充沛的地氣,哪怕引出十分之一,便足以補足人間和地獄了。

居住在這裏的天人,每天無所事事,吃喝游玩,時時覺得無聊,便要相互比試争鬥,或是到人間去攪起一些風雲打發時日。有些天人雖然已經活了數劫,卻連每天被送到他們口邊的食物是從哪裏來的都不知道,也不在乎。波旬還記得小時候他來四天王天玩,聽到兩個神仙在那邊吹牛,說着自己給人間的帝王托夢挑起過多少場戰争,說着修羅道的修羅有多好鬥多蠢笨,可是他們自己卻連怎麽切桃子都不會,還要天女來給他們一瓣瓣切好送到嘴裏。

波旬踏出一步,便有萬千蝴蝶從他腳下的花海中飛出,與他随風輕舞的袍袖糾纏在一起。他的步伐輕盈如雪,姿态優雅從容,就連那鎖鏈叮當都似乎成了某種陪襯。那些跑來遠遠看熱鬧的天人們本來是要來看看攪亂六道的魔君究竟是什麽樣子,卻不想竟看呆了雙眼。

紫微上帝的本意是要讓波旬游街示衆,帶着他從諸天一一經過,最後到達離恨天,在昊天神宮中受到最後的審判,然後被處死。在每一重天中,都已經布下了重重天兵法陣,以防波旬脫逃。

其實這一路行來,女魃心中都十分不安。

就算她是帶着紫微上帝欽賜的當年打敗過波旬的濕婆之杖去的,總覺得這一役贏得也太簡單了些。

她已經與波旬交手兩次,一次是在三百年前,一次是在波旬剛剛在那個人類身體中覺醒的時候。她身為天界人稱最恐怖的女戰神,卻只有在面對波旬的時候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恐懼。仿佛她在他面前什麽也不是,随意輕輕一抹便可以抹掉。

但是這一次……

她不敢将這不安說出來,只能暗自加強戒備。她手下的所有天兵不敢有半刻松懈,手時時按在各自的兵器上,天眼也沒有一刻閉上。所有的目光都牢牢鎖在波旬身上,盯着他每一個最微小的動作。

波旬被帶至南瞻部洲正中的瞻婆城——增長天王的王城。巨大的閻浮樹下,倚樹而建的巨大王宮。纏繞着仙藤紫華的白色宮殿被琉璃般珠光寶氣的樹葉映射得流光溢彩,巨大的赤練神蛇盤繞在所有的廊柱之間,寶紗如霧,玉階落葉,無數身着绫羅□□的絕美天女天人端着酒盞鮮果來去如風。

只是除了那些美麗的侍者,還有無數全身披挂金甲的離恨天天兵,在長道兩側林林而立,如一道金色的走廊一般。波旬被牽引着,進入閻浮宮的谒見大殿。卻見那寬廣的殿堂裏早已設好了一道長長的酒宴,而筵席的盡頭,立着一位身着金縷天|衣、高挑而俊美、聖光明麗照亮了整個宮殿的華美天人。

長庚星君。

波旬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很崇拜他,因為他那樣高傲強大,權傾諸天,就連自己的母親都要對他禮讓三分。而長庚仙君對他也總是笑眯眯的,很溫柔的樣子,只是他看着那完美的笑容,總是會莫名感覺到一絲寒意。

那笑太過完美,像是遮掩住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不論他看上去再怎麽友善,那友善都像是一堵牆,一堵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牆。

他一直都不是很了解這位紫微上帝最倚重的天官。他知道長庚仙君之于紫微上帝,就如阿須雲之于他一般。而這位長庚仙君也如阿須雲一樣,是他看不透的類型。

長庚仙君見到他,果然又露出了那種甚至可以用溫柔來形容的微笑,“第六天魔君,真是一個響亮的名號。”

波旬卻也勾起嘴角,報以天真中帶着一絲魅氣的笑容,“短短三百人間年,仙君倒是更加俊美年輕了。”

長庚仙君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久別重逢,便借增長天王的宮殿一用。算是給你接風吧。”

波旬嗤笑一聲,“是接風宴,還是踐行宴?”

長庚仙君沒有回答。

波旬看了看他旁邊的四位如臨大敵般盯着他的四位天神,便也不再拘泥,自如地坐在離他最近的那張青玉椅上,被鎖住的雙手一同舉起來,拿住桌上的酒杯道,“沒想到仙君竟肯纡尊降貴到四天王天來給我接風,既如此,我便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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