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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破裂 (2)

愆那沒有想到自己竟還能再一次清醒過來。

看來自己還真是命大……

劇痛以胸口為中心向着四肢百骸散射, 身體裏面依舊有仙氣的殘留, 如濃酸一般燒灼着他的血管和內髒。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恍惚間呼出來的氣都如熔岩一樣燙人。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被放到了他的額頭上, 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冰冷稍稍褪去些許燥熱。有一道溫和的聲音對他說,“不要動。”

愆那用盡全力才能掀起沉重的眼皮, 視線從模糊到稍稍凝聚, 他分辨出一張有些眼生的焰口鬼的面容。

木尚嵇道,“不認識我了?”

愆那仔細回想, 一時卻想不起來。

“你曾經當過一段時間我的貓。”焰口鬼說着, 微微笑起來,“還幫我抓花了毗迦羅的臉。”

“木……木尚嵇?”

“就是我。”木尚嵇低聲說, “不要擔心,你身體裏的毒已經清除幹淨了。至于阿須雲的仙氣, 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消除幹淨。但或許不用等那麽久……只要六合歸一陣完成,他的仙氣也不會再影響你了。”

“六合歸一陣……波旬……”

“夢魇對他的影響已經被消除了。”木尚嵇道, “所以六合歸一陣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愆那稍稍松了口氣,可是一股綿綿不絕的細密疼痛,又在胸口一個流血的空洞中蔓延。

他果真對自己斷情了麽……

明知這是最好的結果。波旬沒事了, 他也還活着。可是為什麽忽然間剛才還折磨他的所有痛楚,都比不上胸口喉間那沉重遲鈍的悶疼?

“我不能在此久留, 你在此處的事我已經通知了達撒魔羅,他應該很快就會過來。天庭和地獄就要開戰了, 你們最好去人間避一避。”

愆那看着木尚嵇站起身,披上一條黑鬥篷, 便匆匆出去了。洞裏恢複了死寂,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裏。

顏非假扮成乾達騙他,兩人在洞裏度過的荒唐一夜,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自己都不肯去回想,只覺得屈辱羞恥。可是後來解開心結之後,這裏卻是他和顏非的關系真正轉折的地方。就是在這裏之後,他再也無法把顏非單純地當成自己的徒弟看待,也是從這裏,他明白了顏非多年來暗暗滋生的對他濃烈的渴望和迷戀。

從這裏開始,也從這裏結束……世事怎麽如此之巧。

昏昏沉沉,在夢境和現實中漂浮幾番。時而好像又回到了和顏非在柳洲上的小院子,時而看到顏非舉着渡厄傘走在彼岸花之中,自己卻追不上他,時而又有無數次轉生中破碎的記憶令他在戰栗和恐懼中輾轉。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體內的燒灼感已經減淡了不少。他還未睜眼,就意識到山洞裏還有幾人,但氣息熟悉,令他不必提起戒心。他稍稍動了動身體,立刻便被發現了。一雙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一雙紅色的眼瞳出現在視線裏。

達撒摩羅低頭望着他,苦笑道,“你竟然真的狠下心做了。”

愆那想要笑,但是他的傷口很疼,心髒很疼,笑不出來。他的眼珠微微轉動,看到謝雨城也在旁邊,擔心地望着他,而範章則靠坐在稍遠點的牆壁上,似乎正在熟睡。

只是這一眼,愆那就看得出範章的情況有多麽遭。一向散發着淡淡熒光的天人皮膚此刻完全暗沉下來,甚至泛着一層灰暗的死氣。那嘴唇上也幹裂起皮,額角和脖子上浮着薄薄一層汗珠。愆那不顧達撒摩羅的阻攔,硬撐着坐起身來。他掌心的口張開,從裏面吐出一枚用彼岸花的花瓣包裹着的圓形藥丸。他将藥遞給謝雨城,“快,給他吃了……”

謝雨城讷然接過,“這是……”

“阿須雲給的解藥。我已經試過了一點,沒有毒。”愆那深深地望着他,“你和他的交易,我已經知道了。”

謝雨城臉色微變,馬上轉身湊到範章面前,輕聲将範章喚醒,然後把藥丸塞到尚且迷迷糊糊的範章口中。看着範章吞咽下去,謝雨城卻愈發緊張了,連聲問道,“怎麽樣?有沒有感覺到舒服點了?”

愆那道,“不要急,需要點時間才會起作用。”轉而又向達撒問道,“現在外面情況如何了?”

“酆都失守了。”達撒的聲音凝重,嘆了口氣,“閻魔王轉輪王孟婆幾人已經撤出,地仙和修羅都死傷慘重。現在天兵已經推進到了黑繩地獄。”

愆那驚愕道,”怎麽會這麽快?”

“長庚仙居……今非昔比了。”謝雨城此時說道,轉過頭來看着他, ”我懷疑,他吃了你帶上離恨天的魂結。否則怎麽可能一夜之間間這樣厲害,連閻摩王都無法奈何他。”

愆那的眉頭皺得愈發緊了,“魂結?可是魂結的主人不是紫微上帝……”話未說完,他忽然明白了。

煉制嬰蠱澆灌魂結之事,一直都是長庚仙君代替紫微上帝出面的。他多半根本就沒有用紫微上帝的血,而是用自己的血煉制的。也就是說,不論他戴上離恨天的那少部分的魂結還是正在阿鼻地獄黑梭山大肆蔓延的魂結,真正的主人都是長庚。

“魂結吸收的地氣和生靈越多,力量越強大。雖然現在的魂結或許并非最圓滿的,但也足夠強大了。長庚仙君雖然是仙,但實力超群,距離成神也只有一步之遙。他為了隐藏實力所以才遲遲不肯封神。如今他吃了魂結,神力至少翻了兩倍,一般的天神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謝雨城搖搖頭道,“我懷疑之前波旬崛起天庭一直沒有太多異動,是長庚仙君有意為之,想要借着波旬的手除掉紫微上帝。現在紫微上帝下落不明,他便再也不用顧忌了。天界八部天兵還有二十八天所有戰神都出征了,一個大部分兵力都是鬼的夜摩天怎麽可能敵得過?”

愆那低聲道,“那還只是一小部分魂結尚且能夠如此,大部分的魂結還在黑梭山……如果那些魂結也被長庚仙君吃了……”

謝雨城道,“那麽他便獲得了無盡天壽,而且神力只怕要超過紫微上帝甚至是波旬了。”

原本的長庚仙君必定不是波旬對手,可是算時間長庚一路殺到孤獨地獄時,波旬剛剛用盡全力催動了六合歸一陣,連休養恢複的時間都沒有。那種情況下對上剛剛吃了魂結的長庚,能有勝算嗎?

“不能讓他吃到魂結……”愆那手上的利爪嵌入石壁之中,“魂結可有辦法毀掉?”

“據我所知……沒有……”謝雨城的語氣裏似乎已經不抱任何希望,“這就是魂結的可怕之處,一旦開始擴張,就無法停下來,只有可能被減慢,卻永遠不可能清除,除非被主人全部吃掉。”

卻在此時範章發出了一聲驚呼,他捂着自己的肚子,面上卻沒有痛苦之色,只有無盡詫異。他感受到一股久違的舒适溫熱從丹田開始向着每一條經絡血管蔓延,身體上的汗液迅速蒸發,一層淡淡的瑩光重又從皮膚之下漸漸滲透出一絲來。雖然尚且微弱,但終歸是有了好轉的跡象。他發黃發枯的頭發也開始加重色彩,重又變得漆黑柔順,小麥色的臉頰重又開始透出一絲健康的紅暈。

謝雨城看了,激動不已,幾乎流出淚來。他一把抱住了謝雨城,宛如失而複得一般,嘴裏低聲說着,“太好了……太好了……”

範章也笑着抱住了謝雨城,這還是他那張總是臭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與冷笑不同的真誠笑容。愆那看着,也覺得自己胸口的痛稍稍輕了一點點似的。

範章看向愆那,眼睛裏亮亮的,“這次算我欠你的。”

愆那搖搖頭道,笑道,“是我欠你們的。範章,以後不要再做這麽傻的事。否則我定然會胖揍你一頓,再給你解藥。”

謝雨城也轉過頭來,終于他看向愆那的目光中不再有求而不得的哀傷和遺憾,而是單純簡單的釋然和感激。顯然,他終于放下了自己對前世的執念,選擇了今生。

愆那覺得,哪怕能多看到一對人幸福,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安慰……

同時,心底一絲的黑暗中,也有着一些被他強壓下的痛苦。它們在他腦海深處尖叫着,瘋狂着,質問着他為什麽奪走它們最想要的人。愆那一如既往地選擇忽略它們,或許是在他心底某處,早已認定了自己不可能得到幸福。不可能與任何人得到幸福。

他将手輕輕放在自己總是在尖銳地疼着的胸口,扯開了包紮傷口的紗布,卻看到那傷口已經幾乎愈合了。

原來疼得一直都不是傷口麽……

達撒看到此景,驚異道,“愈合的這麽快,看來六合歸一陣已經進行了至少一半了。”

愆那算了算時間,波旬催動六合歸一陣已經用了三日,而三日間天兵就已經攻破了酆都,沖過了血池和黑繩地獄直逼焦熱地獄。如今魔兵屬于潰退階段,相信要沖到阿鼻地獄,最多也就再用三日。

時間太緊迫了。就算六合歸一陣能夠完成,但是天兵已經長驅直入攻至孤獨地獄,長庚仙君很可能也得到了魂結。不論怎麽看都沒有勝算。

愆那仔細思量,他不能放波旬獨自面對強敵。

雖然他的力量在天人面前那般渺小,如蝼蟻一般不堪一擊,但他這一次不能輕易放棄,否則,只怕再有三百年他也無法再從那無盡的懊悔和絕望中恢複了。

“謝雨城,我想請你們幫我一個忙。”

謝雨城道,“你說。”

“去青蓮地獄,找羅辛,讓他帶着所有八寒地獄的兵力來埋伏在阿鼻地獄中。六合歸一陣圓滿的時候,請他們拖住天兵。”

謝雨城點點頭。範章卻問,“你呢?你打算怎麽辦?”

愆那道,“我想回孤獨地獄。”

“什麽?!!”這一次三個人都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範章更是大聲叫道,“你是受虐狂嗎?你不怕回去被你那個瘋徒弟一巴掌拍死?”

愆那看向達撒摩羅道,“你之前說你在濕婆之墓裏找到的那個東西……你還記得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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