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手藝
四月的天有些古怪,說熱就熱說涼就涼, 這不, 頻繁的變天讓宮裏的皇上也病了, 早朝連着罷了兩日。
這樣的天對于孕婦來說同樣是項考驗,阿媛大着肚子也不好受,但一聽說陛下這次病得厲害仍然堅持坐上了馬車進宮探望他。他是她在這個世上第一個認識的親人,也是唯一在乎她的親人,她很珍惜。
只是沒料到他會不見她,派人将她攔在了殿門口。
“公主別誤會, 陛下是擔心把病氣過給你。”高內侍站在門口溫聲解釋, “太醫也說了,陛下這病雖然來得猛但好在陛下底子不錯,休息幾日也就好了, 公主不必過于擔憂。”
“高公公,讓我進去看父皇一眼吧,我說兩句話就走。”阿媛道, “你看, 來都來了, 總得讓我給父皇請個安吧。”
“公主的心意陛下知曉了, 只是公主也知道溫懿皇貴妃是如何過世的, 陛下在這個節骨點不見公主……”高內侍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公主應該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吧?”
阿媛張了張嘴, 一下子靜默了下來。
“既然這樣, 那我也不強求公公了……”阿媛低頭, 有些遺憾。
高內侍安慰她:“有老奴在陛下身邊伺候着,公主盡管放心。”
“那就麻煩高公公了。”阿媛道,“若父皇的病情有任何變化還請公公托人來告知我一聲。”
“自然,公主寬心即可。”
阿媛沒有再多做停留,往殿內看了一眼後便離去了。
高內侍目送她離開後,轉身回了內殿。
“怎樣?清陽回去了嗎?”龍床上的人斜靠着軟枕,面上挂着病容,但帝王的威勢不減半分。
“公主孝順,老奴多番勸慰她才肯離去。”高內侍上前說道。
劉曜嘴角微微一揚,道:“她是個好孩子,只可惜在她最需要朕的時候朕沒能陪在她身邊。”說着,想到她曾經受過的那些苦,他的神色便低落了下來。
“這……着實也怪不得陛下。”高內侍斟酌着說道。
怪誰呢?怪那個離世的女人。
“英華……”劉曜閉上眼,長長地喟嘆一聲。她可真是厲害,丢出一個秘密,然後永遠地閉上眼睛沉睡,這讓他如何去責怪她?連死都不忘用他最刻骨銘心的方式,一絲餘地也沒有給他留下。
阿媛沒有立刻出宮,反正都來了,她想着不如去太後宮裏看看小皇子。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小皇子午睡醒了在鬧脾氣,阿媛一來,他立刻就注意到她了,伸着雙手朝她拍打,似乎想她抱一抱。
“殿下乖,公主殿下肚子裏也有寶寶,不能抱殿下。”奶娘這樣說道。
可未滿半歲的小嬰兒懂什麽道理呢?他只知道用哭來表達自己的委屈。
“哇——”
劉晃是太後的命根子,只要他不安逸了那這阖宮上下別想逃脫。眼見着太後眼底漫出了心疼,阿媛便讓奶娘将他從小木床裏抱起來,然後她一只手扶着奶娘的肩膀,就像她在抱着他一般。
“嗚嗚——”哭聲漸小。
阿媛哼着不知道哪裏聽來的小調調逗他,剛剛還大顆大顆掉金豆子的小皇子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太後既欣慰又有些吃味兒,畢竟是她一手帶的孩子,怎麽到頭來跟阿媛還要親一些呢。
這也許就是血緣的關系。劉晃從小便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他只知道皇姐,以至于後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都不喜歡陸家那幾個孩子,太煩了。
……
劉曜這一生病,長安城就有些暗流湧動了。已經被削去親王封號的關內侯自然是多方搞好關系,博取一個賢名。而對于俞妃來說,這同樣是一個機會,雖然她的兒子才十歲,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将他推到臺前,讓大家注意到這個皇帝的長子,沒錯,依照序齒,劉熠才是如今的大皇子。
“母妃,兒臣不想去。”劉熠皺眉,他知道母妃一個勁兒的想讓他去父皇面前晃是什麽意思,“他們都在議論朝政,兒臣什麽都不懂,太無聊了。”
“無聊?劉熠,本宮看你是過得太安逸了。”俞妃臉色一沉,“你是陛下的長子,你以後肩上的擔子還重着呢。怎麽?現在就想退縮了?”
劉熠知道他的母妃是個什麽樣的人,以前還有劉茁擋在前面,她不好太過出頭。如今劉茁被剔出玉碟,他成了父皇的長子,她母親那一肚子的野心又開始翻江倒海了。
“兒臣不想要什麽皇位,兒臣只想做個逍遙的王爺。”劉熠自小生在這般環境,上面有兄長下面有幼弟,外面還有數不清的眼睛在盯着他們,他一早就想清楚了,他不想做皇帝,他只想這樣一直悠悠閑閑的,想去哪兒去哪兒,不必被那個位置所束縛。
“你——”俞妃轉頭,氣不打一處來,“本宮的鞭子呢,拿來!”
“娘娘……”身邊的宮人立刻開始勸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劉熠一看情況不好,也不多說,立刻就腳底抹油跑了。
“孽障,孽障!”俞妃看着像兔子一般逃跑的兒子,氣得臉色泛青,幾乎要背過去了。
皇帝告病,這下面的臣子自然要更忙碌一些,尤其是他的左膀右臂。而陸斐作為當之無愧的國之棟梁,更是忙得不見人影。
阿媛見不到皇上,但心裏一直挂心着他。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眼看着到了用晚餐的時候才剛剛歇口氣。
“公主,老爺回來了。”春喜大步跨進去說道。
“今天怎麽這麽早?”阿媛匆忙換下剛剛被汗濕的衣裳,走出來道,“時間剛好,擺飯吧。”
說完,陸斐大步走了進來,好幾日沒有好好跟她說過話了,他今日是特地早退回來陪她吃飯的。
阿媛拿着濕帕子上前,遞給他:“擦擦臉。”
他接過去抹了一把臉,轉頭看着這一桌子的菜色,挑眉道:“這可不像是王大娘的手藝啊。”
眼尖的人就是不一樣,不過是一桌與往常差不多的菜,卻能夠通過擺盤和菜色分清楚出自于誰之手。
“這是我做的,嘗嘗,看我的手藝回潮了沒有。”阿媛笑着拉開凳子,陸斐側移一步扶着她落座。仆人們擺完飯了就退下了,這是陸家的規矩,用飯的時候是不需要她們在旁邊伺候的。
“怎麽親自下廚了?”陸斐皺眉,“家裏請來的廚子都是擺設嗎?”
阿媛嗔怪他:“胡說什麽呢,是我自己要做的。”
“他們做的不合你的胃口?”陸斐問道。他聽說女子懷孕後胃口會變得古怪,阿媛一直表現得正常,倒是讓他忘記這一茬兒了。
“怎麽,妻子給丈夫做一頓飯也需要理由嗎?”阿媛挑眉看他。
陸斐無意和她争論,況且就算贏了也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兒,反而還要去哄她。他放緩了語氣,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肚子,前幾日不還說累嗎。”
聽出他語氣裏的關心,阿媛笑了起來,伸手夾了一塊雞肉放在他的碗裏,道:“好了,我自己心裏有數。快嘗嘗,這是糖醋味兒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陸斐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小姑娘喜歡的口味。
“如何?”
“可以。”
阿媛瞥他,怪他有些不解風情。妻子親自吸收羹湯,丈夫不應該大力贊揚一番嗎?
“下次別做了,聽話。”他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阿媛:“……”
有眼無珠的男人,她怎麽就嫁給他了?虧了虧了!
陸斐以為這就結束了,沒想到第二天一早起來沒看到她的人影,一問才知道她又鑽廚房去了。
陸斐憋了一口氣準備出門逮人,怎料她卻笑意盈盈地捧着一碟點心進來,絲毫不知道自己氣着了他。
“這回不讓你嘗了,反正你也不識貨。”阿媛笑着,彎腰将點心放在桌子上,一邊招呼春喜,“食盒拿來了嗎?”
“這就來。”春喜回應。
陸斐往外看天色,此時尚早,灰蒙蒙的,還未到他出門的時辰。
“喏,這個給你,幫我帶給父皇。”阿媛轉身,将放了點心的食盒交給他。
陸斐:“……”
“快接着,這盒子還挺重的。”阿媛催促道。
陸斐心裏嘆了一口氣,見她如此興致勃勃,他也不好打擊她的手藝實在沒什麽特別之處了。
接過盒子,他捏了一把她的小手,有些用力:“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笑了起來,墊着腳尖親了一口他的臉龐:“知道了,大人。”
……
議完事,其餘人都退下了,唯獨陸斐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劉曜擡頭看他:“子明還有事?”
“今早公主吩咐臣帶了點兒東西給陛下。”
“哦?清陽給朕帶什麽了?”劉曜心情頗好,好奇的問道。
陸斐的神色着實稱不上得意,他轉頭從殿外提進了一個食盒,食盒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
“公主三更天便起來做了一些點心,知道陛下近來喝藥喝得嘴苦,所以做了一些甜的給陛下。”陸斐奉上了食盒。
劉曜心裏一動:“清陽有心了。”
高內侍将食盒接過,在劉曜的示意下打開了食盒,将裏面的點心端了出來。
阿媛別的本事沒有,新奇的小點子倒是層出不窮,她做的點心從外觀上就跟別人的不一樣,帶着很明顯的個人風格。
“這是……兔子?”劉曜捏起了一塊兒糕點,仔細地辨認。
陸斐很想扶額,但還是克制住了。
“這是公主閑暇時自己琢磨出來的模具,僅此一家絕無分號。”陸斐昧着良心開始給自己夫人臉上貼金,“臣今早嘗過了,味道還不錯。”
話音剛落,劉曜便送了一口點心入口。
“陛下……”高內侍這邊還未來得及試毒呢。
“嗯,酸甜的,果然很提胃口。”劉曜笑着說道。
陸斐難以辨別他這話裏的真假。既然他這個做夫君的都可以閉着眼說瞎話,那眼前這個做父皇的興許一樣也可以吧。
劉曜端起茶杯,不動聲色地多喝了一口。實在是太甜了。
……
也許是阿媛的那盤點心起了作用,劉曜的身體開始轉好,僅僅過了兩日便可以正常上朝了,從面色上絲毫不見之前的病容。
阿媛一邊歡喜一邊自得,抱着陸斐的脖子說道:“看,我的手藝不錯吧!”
陸斐輕笑一聲,實在不想告訴她為了消滅她那盤點心,陛下到底喝了多少杯茶。
“是,你很能幹。”
“那是,我可是大司馬的夫人呢!”阿媛揚起眉毛,得意又快樂。
陸斐嘴角一揚,這下完全被取悅到了。他低頭親親她的鼻尖,與她一同感受她的興奮。
或許對于阿媛來說,陸斐給的再多的愛都不能代替屬于父母的那一部分。幸好,她遇上了一個能給他回應的好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