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送魂之舞
一路上都是沉默的,君灼感覺到身後之人疲憊的呼吸,還有渾身蔓延的悲涼情緒,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蕭長卿,畢竟他剛剛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難。
良久,君灼看到了衛軍營地的影子,勒住了缰繩,沉聲問道:“要回營地嗎?”
“回家……”,蕭長卿輕聲吐出兩個字來,呼吸又是一沉,父王都死了,他還回去做什麽,他心中的家也不知道在何方,父王臨死都沒有為他指明回家的方向。
君灼也是一臉茫然,總不能帶着楚王一路護送到望都城吧,那樣的話,豈不是要讓楚風一路腐爛?
“籲!王爺的屍身恐怕經不住那麽長時間的運送,蕭長卿,你該讓他早些入土為安。”君灼停下來低聲勸道。
“去瓊海,父王喜歡瓊海的風景。”如此簡短的一句話,卻透出許多無奈,蕭長卿突然覺得有些羨慕父王可以再也不管這個世上的事,父王等了那麽多年,總算是可以回到當初出發的地方了。
君灼淡淡的嗯了一聲,瓊海位于瓊海城三十裏外,卻距離他們現在的地方只有二十裏路,聽說過那裏盛産珍珠,風景更是稀奇,他們抓緊時間趕過去,興許還能在天黑之前到達目的地。
風緩緩吹過君灼的耳邊,她感覺到蕭長卿慢慢變得和緩的呼吸,灼熱的氣息撲在她的側臉上,身後的男子低聲開始述說道:
“我母親是瓊海城人,一生都在瓊海度過,她最愛的就是黑珍珠,她是個采珍珠的農家女,遇上父王之後便再也沒下過海了。”
“君灼,你知道嗎,我母親長得比你還要美,我就沒見過比她還漂亮的女子,可我現在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了,只覺得你與她長得有五六分相似,大概也就是比你漂亮一點點吧!”
君灼一邊傾聽蕭長卿這長長的故事,一邊想象着一個戰神異姓王爺偶遇采珍珠的農家女的場景。
楚王在楚王妃去世之後,不僅終身未續弦,也并不再喜歡出府了,多年來不是在蒼山別院靜思,就是在楚王府卧病在床,偶爾那麽幾次出入皇宮,唯一表現出過喜怒的對象竟然是君灼。
見君灼并沒有回應,蕭長卿也不在意,轉了話題道:“如今大越兵敗如山倒,卻沒人知道這樣的結果就是皇帝做下的孽,君灼,你說,越皇到底想要怎麽樣,母親為了躲他,與父王分開近三年未見,一個人死在了瓊海城,我們楚王府并不欠他一絲一毫,他憑什麽要我父王的命!”
“他就不怕因此失了江山嗎!”蕭長卿狠狠的道。
君灼微愣,沒想到楚王妃和越皇之間還有這樣一種糾葛,那越皇針對楚王,不僅僅是因為怕他聲高震主,還嫉恨着楚王能和王妃修成正果。
那麽越皇寵愛蕭長卿的原因,讓君灼猛然有些身體發冷,她雖然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故,卻看了太多這樣的故事,她突然覺得,皇帝大概都是變的!
“蕭長卿,我們去瓊海走走吧?”君灼低聲說道,她原本要說的是,我們去了瓊海還回去望都嗎,或者要去和慕君城統領的大越軍彙合麽?
但君灼十分清楚,就算是自己,也是不情願見到慕君城的,那個人,不僅心狠而且毒辣,他便是越皇安插在楚王身邊的一顆毒瘤,随時等着取而代之,然而現在他竟然也如願了!
她眼前清晰的閃過慕君城當時命令撤軍時臉上的得意,那種達到目的的滿足神色,那種全然在他預測範圍內的自信,她就不想承認這個人也姓慕。
“好。”蕭長卿淡淡笑道,視線落在身側的白馬背上,他好像聽到父王也附和了這一個提議。
傍晚時分,君灼和蕭長卿到達瓊海邊上樹林的時候,楚離也追了上來,不用問也知道,楚離是循着血腥味而來的,君灼心想:楚王的血在這一路已經流幹了吧!
楚離臉上是沉痛的,單膝跪地道:“主子,慕君城在原地駐紮不過兩個時辰,皇帝的盟書就送到了主帥營帳。”
呵呵,蕭長卿無聲的笑了,兩個時辰是麽,這盟書來得正是巧合得很!
“還有一事是關于衛國的。”楚離臉上帶着猶豫,眼含詢問。
“說!”蕭長卿抱着楚王的屍身放平在草地上,十分幹脆的道。
“暗衛傳回消息,衛國皇室幾位皇子這兩日接連遇刺,都是輕傷,唯獨二皇子例外。”楚離沉聲禀告道,随即垂眸不語。
“他不過是個傻子,當然礙不着有些人的眼了,他們內鬥激烈,對我們并沒有什麽損失,反倒是好處多多。”蕭長卿低低嘆道,轉眸盯着君灼身上的一身白衣,那人私下送來這衣裳的時候,怕是早就預料到了君灼會出手吧?
但他怎麽也想不通,為何要讓君灼穿上白衣,這衣裳他細細的檢查過,沒什麽特別,也就飄逸好看些罷了。
君灼的耳邊一直響起的只有兩個字,盟書!
越皇早早準備好盟書,其目的很明顯,就是等着楚王身死之後才送到,盟主就是楚王的喪鐘回音,也是讓其他人明白皇帝眼中楚王不值一提。
就着月色,蕭長卿并沒有特地尋找,便随手指定一棵樹,叫楚離挖了兩米深的坑,用他當時鋪在馬背上的軍旗裹住了楚風的屍身,草草的将其埋葬了。
他說:父王,我現在還不能回瓊海城将你和母親同葬一處,會早些回來接您的,兒子不孝,請父王原諒!
三人站起身來,然而下一刻,蕭長卿的臉上便挂上了笑意深深,他朝君灼招手道:“我失敗了,但我還是想看你為我一舞,怎麽辦?”
君灼知道,大越國人多年來的習俗,每一個逝者,在入墓的那一天,都要讓神巫之人為其跳一場送魂舞。
然而她并不是神巫之人,也并未虔誠信奉過鬼神之說,可看着蕭長卿的笑臉,她沒有拒絕,誰讓她恰巧身着白衣呢?
白衣飄飄,思緒綿長,有人歸來,有人離去,命在何時,魂到何處?
她的舞,像是極細的細線在空中流浪,一會兒被風吹得浮飛,下一刻又被雨淋在塵土,就像是人,一生飄搖又飄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