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表白
宮中的趙乾自然也得知了麒麟衛獲勝的消息, 聽到宮人的禀報後他笑着點了點頭, 不待那人詳細說來就問道:“小玥贏了幾場?”
相比起其他人, 他對寧玥的勝負更感興趣。
畢竟右金吾衛在他眼裏本就不是麒麟衛的對手,輸了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更關心寧玥給那群傲氣的禁軍帶來了多大的打擊。
宮人被打斷,停頓片刻後回道:“五場。”
趙乾大笑,拍了拍桌案。
“好丫頭!朕就知道她是有真本事的!”
餘刃親自教導出的孩子, 而且還跟着他們執行了那麽多次任務,立下了不少軍功,怎麽會是個普通的小姑娘?
那些右金吾衛一開始輕敵, 肯定會派上本事不怎麽樣的人上去, 那就勢必會輸, 他只是不知道會輸幾場而已。
那人見趙乾笑的開懷,本不想打擊他,但有些事還是要如實禀報的,不得不說。
“陛下, ”他又道,“岳小姐雖然贏了,但是……她在擂臺上出了些意外。”
趙乾臉上笑意頓時僵住, 問道:“怎麽了?受傷了?”
那人搖頭:“她從擂臺上摔下來了。”
趙乾聞言稍稍松了口氣, 雖然他沒去現場, 但也知道那擂臺并不是很高, 就算摔下來也不會傷的太嚴重。
誰知那宮人緊接着卻說道:“馬将軍讓人在擂臺周圍插滿了竹刺, 岳小姐摔下來時……被竹刺紮傷了。”
趙乾一聽, 差點兒背過氣去。
“竹刺?馬忠他瘋了嗎!”
他事先可從沒跟他說過會做這樣的事!
但若細說起來,他似乎又無法追究。
不過是一場比試而已,他身為皇帝,又豈會去過問每一個細節?具體的規則之類的,自然是這些人自己去安排,他只要知道結果就行了。
馬忠也正是利用了這點,私底下搞了一些小動作,餘刃他們也是到了西大營之後才知道的。
“小玥她……她怎麽樣了?”
趙乾顫聲問道。
旁人不知道餘刃有多看重寧玥,他可是知道的!
而這回也是因為餘刃他們全都在場,他覺得有他們看着出不了什麽大事,所以才讓小玥上場的。
這要是小玥因此出了什麽事,還是在他們面前出了事……那……那他今後該怎麽面對阿刃啊?
趙乾一顆心都懸了起來,盼着寧玥沒事,卻又深知落在竹刺上不可能沒事,更何況這人還說她受了傷。
宮人見他滿臉焦急,忙道:“陛下放心,昭國公他們反應很快,将岳小姐救下了,岳小姐并未傷到要害,只是額頭被竹尖輕輕刺了一下,流了一點兒血,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受傷了。”
趙乾的心大起大落,回過神後抓起桌上茶杯就砸了過去。
“你說話能不能不大喘氣!”
那人縮了縮脖子,好在茶杯只是落在他腳邊,并未真的砸到他身上。
他覺得自己有些冤枉,又怕趙乾待會兒再責怪他,忙又說道:“但是岳小姐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當場暈了過去,而且怎麽叫都叫不醒。”
“昭國公心急之下先帶着她回國公府了,小程太醫也跟着回來了,但是查了半天也查不出原因,這會兒已經把老程太醫也叫去了,但還沒有結果。”
趙乾剛剛放松一點兒的心情又緊張起來,皺眉道:“昏迷不醒?”
還查不出原因?
這是怎麽回事?
他思量一番,道:“讓老程太醫就在昭國公府守着吧,等什麽時候小玥醒了再說,太醫署暫時就不用他當值了。”
說着又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下去,另有數不清的珍稀藥材,不管用不用的上全給寧玥送去了,希望以此能讓餘刃消一消氣。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這小丫頭能醒過來才行,不然他就是送再多東西也沒用。
好在當天傍晚昭國公府便傳來消息,說是寧玥醒了,趙乾這才放下心來。
可是醒來後的寧玥情緒一直有些消沉,這樣的狀況接連持續了幾天都沒有好轉。
餘刃為了讓她開心一點兒,難得主動去找了餘夫人,希望她能帶寧玥一起出去散散心。
當然,他也會跟着一起去,只是因為寧玥恢複了女兒身,他單獨帶她出門就不太合适了,所以最好還是由餘夫人出面。
餘夫人自然是答應了,翌日便帶着寧玥一起來到了京郊的青蘿山。
青蘿山風景秀麗,是許多京中女眷都愛來的地方。
餘夫人帶着寧玥四處走了走,卻不想正遇到在這裏游玩的幾家女眷。
這些女眷難得看到餘夫人出門,往常怎麽邀請都請不來的人忽然遇到了,自然是少不了要過來打個招呼。
他們雖然不喜歡餘夫人冷清的性子,但昭國公府一直備受皇帝恩寵,餘刃如今又眼看着便要成為朝中新貴,這個時候還是要打好關系的。
餘夫人亦是如此,雖然并不喜歡跟他們應酬,但既然迎面遇上了,也不好轉身就離開。
她帶着寧玥一起跟這些女眷們在一處涼亭裏坐了下來,期間長輩們說話,都是一些十分無趣的話題,餘夫人怕寧玥憋悶,便道:“小玥,不如你自己出去四處走走,這山上景色很好,前面不遠還有一處瀑布,你可以去看看。”
寧玥心情不好,确實不想在這裏聽那些家長理短,順勢便應了下來,施禮準備告退。
其中一個帶着孩子的夫人忙道:“自己一個人有什麽意思,不如讓他們幾個女孩子一起去吧?”
說着對自己的女兒使了個眼色。
那女孩兒卻撅了噘嘴,看看寧玥又看看自己身邊其他幾個朋友,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另外幾個女孩兒亦是抿了抿唇,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站出來願意陪着寧玥一起去的。
要知道這位岳小姐可跟着一群男人生活了八年,如今還不清不楚地住在昭國公府裏,京城不知多少人在背後議論她,都說她其實就是麒麟衛的禁.脔。
跟着這樣的人一起出門,跟和一個青樓妓.女走在一起有什麽區別?傳出去她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其他幾位夫人亦是面色微變,心中惱恨那開口提議的夫人多嘴。
她們雖然也想和昭國公府打好關系,可不代表願意為了這個就連累自己女兒的名聲。
今日岳小姐若是單獨出門,而不是和餘夫人走在一起,她們是定然不會上前打招呼的。
場面一時間有些尴尬,坐在一角的崔夫人王氏忍不住扶了扶額,瞥了自己身邊的劉夫人一眼。
剛剛開口說話的就是劉夫人,她之所以會這麽說,也是經過王氏提點。
王氏跟劉夫人關系還算不錯,見她今日帶了女兒一起,才好心提點她可以讓自己的女兒跟岳姑娘親近親近,對他們府上只會有好處沒有壞處。
但是因為涉及到餘刃和寧玥的感情之事,她不好細說,就只說了個大概,諸如寧玥其實清清白白,而且還深得陛下和昭國公喜愛等等。
劉夫人半信半疑,想借機出頭又怕王氏說的不靠譜,張嘴時下意識就把其他幾家女眷的女兒也帶上了,如此一來幾個女孩子一起去,就算到時候遭人非議也不會只有她自己的女兒倒黴。
王氏額頭青筋直跳,咬牙想着要不是她膝下沒有适齡的女兒,今日也沒帶孩子在身邊,這種好事哪輪得到劉夫人?
偏偏她說了後劉夫人還不信,鬧了這麽一出,現在好了,還不如不提呢!
劉夫人說完之後也驚覺不對,見場面冷了下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只能硬着頭皮讓自己的女兒跟着一起去。
“不必了。”
寧玥不喜歡為難別人,也不喜歡為難自己,直接開口拒絕。
“謝謝夫人好意,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正好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那女孩兒聞言松了口氣,擡眼去看自己的母親。
劉夫人還想再客氣幾句,但寧玥已經施禮告退,竟是不再聽她說話了。
直到她離開之後,劉夫人才再次扯了扯嘴角,沒話找話地道:“這岳姑娘……可真是有性格。”
這句話對女孩子來說可不算是什麽誇獎,她緊張之下笨嘴拙舌,連話都不會說了。
王氏往常就是喜歡劉夫人這呆呆笨笨有些實心眼兒的性子,今日卻是決定往後盡量少跟她往來了,免得哪天連累了自己。
餘夫人臉色不太好,要不是礙于情面,都想直接從這裏離開了。
但她的臉色在這些夫人們看來卻是生寧玥的氣,氣她不知好歹,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讓她難堪。
再加上剛剛餘夫人主動讓寧玥離開,她們便更覺得如此,以為她是不想在人前和寧玥走得太近,讓人以為他們關系很好,所以才刻意把寧玥支開。
确定寧玥已經走遠後,有人借故将其他幾個女孩子也支走了,這才輕嘆一聲,道:“夫人這些日子一定很不容易吧?家裏忽然冒出這麽一個女孩子,真是讓人為難。”
餘夫人端着茶杯的手一滞,擡頭道:“不為難,小玥很懂事。”
懂事?
那人神情有些錯愕,似是沒想到餘夫人竟然會誇獎寧玥。
另一人卻是一臉了然,道:“餘夫人向來寬容,家裏多個人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有什麽可為難的?你這樣問倒是讓餘夫人為難了。”
一副餘夫人是因為顧及着臉面,不好在人前說寧玥不是,所以才會這麽說的樣子。
那人嗨了一聲,笑了笑。
“是是是,餘夫人心胸寬廣,又怎麽會跟一個孩子一般見識?再說她在昭國公府也住不了多長時間,回頭找個人家嫁出去也就是了。”
餘夫人面色又沉了幾分,将手中茶杯放了回去,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王氏心裏為這幾人輕嘆一聲,心道這馬屁拍的可不準啊。
然後在餘夫人動怒之前插嘴道:“我若是餘夫人啊,可不舍得就這麽把岳姑娘嫁出去。”
“這麽懂事的孩子,對長輩又孝順,我巴不得讓她一輩子都住在家裏呢。”
剛剛進涼亭的時候,岳姑娘可是一直跟在餘夫人身邊,親自扶着她上的臺階,還親手給她倒了茶水,隔着杯子試了水溫,那樣子一看就是平日裏做慣了的。
偏偏她行為舉止又十分自然,似乎只把這當做一件習以為常的小事,而非為了讨好餘夫人故意為之。
再看看其他那幾位小姐,模樣倒是端莊秀麗,可有哪個做到了這些?
自己沒做到就算了,看岳姑娘這麽做的時候還一臉鄙夷。
若不是顧全大局,覺得大家在這種場合下鬧得不愉快實在是有些不好看,她真想什麽都不管,任由這些人再多說幾句,把餘夫人惹怒了跟她們翻臉才好。
那幾位夫人面色一僵,一時間竟摸不準王氏是認真的還是在反諷。
餘夫人聽了王氏的話卻是面色微緩,道:“我膝下沒有女兒,一直盼着能有個像小玥這樣貼心的孩子陪在身邊,若是可以,我倒真希望她能在國公府住一輩子。”
說話時神色沒有絲毫勉強,十分認真的樣子。
幾位夫人的面色驟然間變的有些微妙,覺得有些不敢相信,但又分不出真假,怕再像剛才那樣說的話會觸怒了她,只能讪讪地笑了笑,順着她的意思往下說。
不管她是真心還是假意,是真喜歡岳姑娘還是要面子,在這種場合之下順着她總是沒錯了。
劉夫人事先得了王氏提點,再聽到餘夫人這樣說就更覺得她是出于真心,而非為了臉面。
可這也說明她剛剛錯過了一個大好的機會,而且還可能反倒惹怒了餘夫人。
她有心彌補,于是聽到餘夫人說想把寧玥一直留在身邊之後眼中一亮,立刻接了一句:“這好辦啊,餘夫人只要認岳姑娘為義女,那不就可以讓她真的做您的女兒,圓了你們的母女情分了嗎?”
正喝茶的王氏噗的一聲将一口茶噴了出來,形容狼狽。
劉夫人坐在她身邊,哎呦一聲趕忙問道:“你沒事吧?”
王氏擺手:“沒,沒事,不小心嗆到了。”
真的有事的是你啊!自求多福吧!
劉夫人不知內情,見她沒事便又繼續跟餘夫人說起此事,覺得自己出的這個主意特別好。
餘夫人的面色卻是變幻莫測,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徐媽媽,最後随便編了個理由拒絕了她的提議。
幾人在涼亭裏說話時,并沒有注意到剛剛離開的幾個女孩兒中的兩個不知何時又悄悄溜了回來,就在一側偷聽他們的對話。
兩個女孩兒聽到這裏掩嘴一笑,又待了會兒見她們的話題又轉到了其他地方,覺得無趣,便離開了。
…………………………
寧玥自己一個人漫無目地走着,手中揪着一片也不知從哪裏扯來的樹葉,捏在指尖轉啊轉。
這幾天她總是想起那日夢中的哭聲,還有師兄那張痛不欲生的臉。
她一直在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夢而已,可是夢裏的一切太真實了,讓她久久回不過神。
她自從來到這裏以後,除了最初的那段日子,後來一直都在盡量克制着不去想從前的事,因為想起來就會難過,可她不想難過,那感覺太難受了。
現在時隔多年再次響起,那難過的情緒一點兒不比以前少,甚至更多。
她甚至會想,自己在這邊高高興興開開心心的時候,師兄和秦叔叔在那邊過的又是什麽樣的日子呢?
如果連師兄都哭成這樣,那秦叔叔該有多難過?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要是再出個什麽好歹,師兄又該怎麽辦?
那些她一直刻意忽視不去想的問題不受控制的湧了上來,讓她覺得自己現在每一刻的開心和快樂都是罪惡的。
她自顧自的享受着這些,卻忘了自己的離開會給別人帶來什麽樣的痛苦,盡管這并非出于她的本意。
寧玥眼眶微酸,抱着膝蓋在一塊兒石頭後面蹲了下來,只想把自己藏在這裏,讓自己也變成一塊兒石頭,這樣就什麽都不用想了。
跟在後面的下人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不敢靠的太近,見她藏到了一塊兒石頭後面,只好去另一面看着她,免得她出了什麽事。
寧玥在這裏蹲了很久,盡管非常想把自己變成石頭,可這樣的願望到底是不會實現。
畢竟連魔術裏都只有大變活人,沒有大變石頭的。
她覺得兩腿有些發酸,準備站起來的時候,卻聽到一陣叽叽喳喳地嬉鬧聲,是那幾位夫人帶着的女兒一起出來了,也走到了這裏。
寧玥不想和他們打招呼,就蹲在這裏打算等她們走了再出來。
誰知道這些人卻站在這裏了,似乎覺得這裏人少,是個背後說人是非的好地方。
“那岳小姐可真是有眼色,你們看她剛才又是扶餘夫人上臺階又是給餘夫人端茶倒水的,那殷勤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下人呢!”
這話惹來一陣笑聲,有人嗔道:“什麽小姐不小姐的?她連父母都沒有,不過是一暫住在昭國公府的平民罷了,誰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什麽?說不定祖上就是一耕田犁地的老農呢!”
幾人又是一陣哄笑,有人接道:“老農還算好的,說不定……說不定是和那醉花樓裏朱娘子一般的人物呢,不然這位岳姑娘怎麽能跟一群大男人朝夕相處八年,還讓這些人都對她寶貝的不行。”
她們到底是大家閨秀,青樓妓.女這樣的話還是說不出來的,便用醉花樓和朱娘子代替了。
這句話之後有人想起什麽,立刻說道:“沒錯沒錯!我聽說前幾日左右金吾衛比試切磋,因為右金吾衛不小心傷了那岳姑娘,左金吾衛的人就全都怒了,還殺了右金吾衛的一名小将!”
左金吾衛便是過去的麒麟衛,這些女孩子雖然不入朝堂,但對京城發生的大事還是知曉的,這種大規模的人員變動自然也聽過一二。。
有人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掩嘴道:“真的假的?我看岳姑娘剛才好像沒什麽事啊,半點兒受傷的樣子都沒有。”
“所以說啊!根本就是小題大做嘛!為這麽點兒小事就要了別人的性命,說她跟那些麒麟衛沒什麽鬼才信呢!”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說話間那兩個偷聽了餘夫人等人對話的女孩兒一路小跑過來,喘着氣停在他們身邊,面色有些泛紅,但眼中卻發亮,一看就是聽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
她們顧不上平複呼吸就将涼亭裏的對話說了,特別說起了劉夫人提議讓餘夫人認寧玥為義女,但是餘夫人卻拒絕了的事。
“哎呀我娘怎麽想的啊!”
劉夫人的女兒跺腳道。
旁邊幾人輕笑:“這也不怪你娘,我看是崔夫人給你娘說了什麽之後你娘才一直給岳姑娘說好話的,我看你娘就是太實在了,被崔夫人騙了!”
崔夫人沒帶孩子過來,甚至連跟她們年紀相仿的女兒都沒有,她們也不怕說了什麽讓她的孩子聽見。
劉夫人的女兒點頭,跟着幾人一起又嘀咕起來。
“崔夫人肯定是礙于情面才誇那岳姑娘幾句的,不可能是真的喜歡。要是換做我是她,家裏忽然冒出這麽個外人,還是個名聲不好的外人,不為難死才怪呢。”
“是啊,岳姑娘就算再不好,也是昭國公的救命恩人的女兒,她總不好讓自己的兒子背上一個忘恩負義的名聲。”
“偏偏這岳姑娘自己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餘夫人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她還非要跟來。”
“說不定餘夫人本來就是為了甩開她才想出門散心的,這下好了,被她連累的連賞景的心情都沒了,難怪剛才坐下沒多久就借口把她支開了,還任由她自己到處逛,我看是根本就不想管她,或者就是想跟她分開,眼不見為淨!”
“就是就是,她一直住在昭國公府,還刻意讨好餘夫人,沒準兒就是想認餘夫人為義母,好賴着昭國公府一輩子!真是癡心妄想!”
寧玥在石頭後面聽着這些莫須有的污蔑,指甲狠狠地摳在石頭上,因為不想給餘夫人添麻煩,所以始終強忍着,不欲跟這些人發生正面沖突。
可是當她們說到她的生母跟餘刃或許有一腿,當年的救命之恩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時候,寧玥終于忍不住了,蹭的一下從石頭後面站了起來。
她雖然沒見過這位母親,但卻聽餘刃和齊玖他們說過不止一次。
即便她并不是這位母親真正的女兒,但借用了人家女兒的身體卻是事實,讓她在這裏繼續聽她們污蔑這個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死去的母親,這點她真是做不到。
那幾人正聊的熱火朝天,忽見石頭後面冒出個人來,就像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似的,吓了一跳。
驚呼過後發現這人還是自己正議論的人,面色不知有多難看。
要知道她們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了,寧玥若是中途來的,她們肯定會知道。
但她自始至終都沒出現,卻忽然從石頭後面冒了出來,這就說明她剛才一直在這兒,把她們的議論全都聽去了!
背後說人是非卻被人家聽到,這可真是……太尴尬了!
寧玥很想罵他們一頓,甚至跟她們打一架,但知道這幾人都是京中幾位官員夫人的女兒,平日裏跟昭國公府少不得有些來往,真的撕破了臉不好看,就硬是将這口怒氣咽了回去,沒有罵出髒話,只是瞪着眼睛吼了一句:“看什麽看!沒見過美猴王啊!”
說完從石頭後走了出來,擡腳便離開了,留下那幾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一路漫無目的的往前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發洩般地踢了兩腳路邊的大樹。
果然長舌婦在哪個年代都不少!什麽大家閨秀!背地裏還不是一樣愛說人長短論人是非!
寧玥氣呼呼地又往前走了一段,忽聽一陣水聲傳來,擡頭看去,這才發現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餘夫人所說的那處瀑布。
只見一條白練從半空傾瀉而下,如同松濤般不停地發出嘩嘩聲,靠的越近水聲便也越大。
寧玥想借着這聲音把剛才聽進耳朵的那些污言穢語全都忘掉,于是便又走近了一些,誰知走着走着卻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傳來。
這是……餘刃?
餘刃和餘夫人一樣,半路被一些跟自己年紀相仿的人纏住了,不得不應付一二。
寧玥不知道他們之前說了什麽,但是靠近時正聽到有人提議說讓餘刃不如認她做義妹。
寧玥臉色頓時一黑,覺得這些人一個個的都是有毛病!
什麽義女義妹的?非要有這麽個名聲才行嗎?真以為她跟他們一樣在意這些?
她一直都把餘刃當大哥的,就算沒有這個“義”字,她也一樣是……
“她不是我妹妹,我也不需要妹妹。”
寧玥腦子裏的念頭還沒晃過,就聽餘刃回了這麽一句。
不是妹妹,不需要妹妹。
不是,不需要……
寧玥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似的,腦子裏也瞬間空了一下,一片空白。
她回過神後轉身就往回走,跌跌撞撞,但是因為瀑布的聲音很大,餘刃他們又離的很近,所以并沒有聽到。
下人遠遠地看到寧玥靠近瀑布,原想着上前提醒幾句将她帶回來,還沒來得及走過去,就見她自己回來了,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又跟在她身後離開了。
…………………………
餘刃覺得寧玥從青蘿山回來後心情似乎比以前好了一點兒,最起碼沒有整日再神情恍惚不知想着什麽了。
可是說她正常吧又似乎還是有些不對勁,因為她最近總往外跑,幾乎天天都要去公主府,有時很晚才回來。
問她她在公主府都做了什麽,她又說沒什麽,就是去找安陽郡主玩兒。
餘刃知道她跟安陽郡主的關系很好,但以前也沒見好成這樣啊,怎麽最近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了呢?
他這廂不明所以,另一邊的寧玥關起房門後亦是情緒低落,又恢複了前幾日的模樣。
她抱着枕頭坐在床上,面無表情目無焦距的發呆,手指下意識的在枕頭上來回摳。
那日聽到餘刃和別人說話,當時雖然難過了一下下,但事後想想又覺得沒什麽。
第一她沒聽到前因後果,前面他們說了什麽她并不知道。
第二餘刃說的本來也沒錯,她确實不是她的妹妹,親的表的堂的義的都不是,只不過是叫了他幾年餘大哥而已,不能因為這個就強行認為自己就是他妹妹了啊。
第三嘛……不管她是不是餘刃的妹妹,餘刃這些年對她的好都是真的,既然如此,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但是寧玥通過這天的事,也充分意識到了一件事情,就是她真的給昭國公府帶來了麻煩。
盡管餘刃和餘夫人或許都不在意,但別人背地裏的議論卻都不少。
只要她一天住在這裏,別人說起她的時候就勢必會帶到昭國公府。
可是作為大周的勳貴世家,作為皇帝寵信的重臣,他們其實并不應該面對這些的。
寧玥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頭一次深刻的認識到自己是個麻煩。
麻煩……
想到這兒寧玥輕笑出聲,把頭埋進了枕頭裏。
她好像一直都是個麻煩,以前是師兄和秦叔叔的麻煩,現在是餘刃和餘夫人的麻煩,她怎麽總在麻煩別人呢?
寧玥抱着枕頭倒在了床上,肩膀微抖,把頭越埋越深,許久都沒有擡起來。
…………………………
如果說起初幾日餘刃還不确定寧玥是不是真的不對勁的話,半個月後他就十分肯定了。
這丫頭平日裏那麽愛玩兒愛鬧,最近卻除了往公主府跑以外哪兒都沒去,就連在國公府裏的時候也基本都關在自己的院子裏不出來,仿佛一夜之間忽然變成了一個大家閨秀。
餘刃這日問下人她在做什麽,聽說她又在房中看書,便忍不住去她的院子看了看。
他來到寧玥的院子時,下人正要通報,卻被他攔住了,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他倒要看看,這丫頭是在看什麽書,這麽入迷?
餘刃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就見寧玥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發呆,對他的到來毫無所覺。
他皺了皺眉,心道這是看的什麽書?走近後順勢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書頁,卻見上面畫着一個人像,還是個……男人?
餘刃将那本書拿了起來,這動靜驚動了寧玥,回過神忙要伸手去搶。
可她哪裏搶得過餘刃,餘刃一手攔着她一手拿着書把那頁全部看了一遍,越看臉色越黑。
這一頁不僅畫了一個男人,還在畫像下面詳細的介紹了男人的姓名籍貫,家庭背景,年齡大小,甚至性格愛好等等。
他沉着臉又去翻其他幾頁,果然見整本書都是這樣的介紹,只是每一頁介紹的人都不同。
再看書上的封面,赫然寫着“非京城”幾個字,而寧玥手邊還擺着另一本,上面寫着“京城”。
相比起“非京城”這本,“京城”要新的多,幾乎沒有翻動過的跡象。
餘刃臉色鐵青,咬牙問道:“你這些日子去公主府就是為了這個?”
這樣的書冊昭國公府可沒有,外面也沒有賣的,只可能是安陽郡主幫寧玥收集整理的。除了她,沒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将京城和非京城的适婚男兒的消息都搜集整理一遍。
原來她這些日子去公主府根本就不是找安陽郡主玩兒,而是跟她商量未來夫婿的人選!
“你不是說你不想那麽早成親嗎?”
可是背地裏卻看這樣的書!而且還重點看非京城的人士。
她不僅想出嫁了,還想嫁到京城以外去!嫁到看不見他的地方!
餘刃怒火中燒,幾乎将手裏的書捏爛。
寧玥原本想瞞着他的,但是見書都被他發現了,瞞着也沒什麽意義,更何況本來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書,便不再去搶了。
“是沒想這麽早成親。”
寧玥說道。
“但是既然早晚都要成親,所以還是要早做準備的好。”
她最近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搬出去是不太可能的,餘刃肯定不會答應。
逃走更不行,餘刃和餘夫人都會擔心,還有程美人和齊大哥他們,估計都要動用一切關系滿世界的瘋找她。
既然如此,要離開昭國公府最快也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成親了。
她其實一直反對那麽早成親,但是如果有合适的人選,把時間提前一些……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只要注意一些,不那麽早懷孕生子就是了。
寧玥一想到這兒就覺得有些反胃,她現在才十三歲,就算不生孩子,單成親這件事對她來說也有些接受不了,尤其是想到要和根本就不熟悉的男人接觸……
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捂着袖子強忍着不适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對餘刃道:“我就是随便看看,還沒想好呢。”
随便看看?
餘刃氣極反笑,問道:“看上哪個了?有滿意的嗎?”
寧玥想了想,随口說了幾個人名,最後又道:“不過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書上寫的再好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還要再看看”
餘刃原本想發火,聽到這句卻順嘴就接了下去。
“是,成親嘛,一輩子的事,說起來還是嫁給自己知根知底的人靠譜些。”
寧玥點頭,卻聽他緊接着就冒出一句:“那不如嫁給我吧?”
嫁給我?
嫁給……
誰???
寧玥猛地擡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餘刃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麽一句,之前想的什麽“循序漸進”“慢慢來”在這一刻仿佛都喂了狗。
但是一想到“慢慢來”的話這丫頭都不知道要跟誰跑了,他就把那些想法全都抛開了。
慢個屁!再慢他媳婦兒都沒了!
很多事情一旦開了頭,接下來就簡單多了。
餘刃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忽然間就覺得輕松了,繼續對寧玥說道:“我們認識八年多了,你對我也很了解,知根知底這點肯定是滿足的。”
他說着又挺起胸膛,道:“還有你對未來夫君的那些要求,長的好,身材好,對你好,這些……我應該都滿足吧?”
寧玥看着他一臉自信的模樣,整個人都懵逼了。
“滿……滿足。”
餘刃勾起唇角,正欲再說什麽,卻聽她又繼續說道:“但是!”
這兩個字之後聲音又變的細弱:“你……你不是喜歡男人嗎?”
餘刃剛剛才好轉的臉色立刻又黑了回去,比剛才還難看。
他咬牙切齒,額頭青筋直跳:“誰告訴你我喜歡男人的?”
寧玥可不敢在這時候賣了東子,不然怕餘刃回頭把東子撕了。
她抿了抿唇,沒有回答餘刃的問題,而是顫顫道:“你以前……親過男人啊!”
這總不會是假的吧?
餘刃一聽,哪還不明白是東子從中攪的渾水。
他将心頭的怒氣暫且壓了下去,直直地看着寧玥的眼睛,對她道:“我只親過一個人。”
寧玥:“……誰?”
話音剛落,餘刃一把将她拉近了懷裏,嘴唇貼上她的額頭,聲音不複剛才那般冷硬,變的低沉而又溫柔。
“你。”
寧玥整個身子都因為這一個字而酥麻了片刻,回過神後總算明白東子之前跟她說的餘刃親過一個“男人”是怎麽回事了。
那時候她還女扮男裝,東子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可不就以為她是個男人嗎?
後來她恢複了女兒身,東子這熊孩子卻忘了跟她解釋這件事!
不過……
“你什麽時候親過我?”
她擡頭問道。
餘刃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句,愣了一下,面色微紅。
“圍剿高升那回,在馬車裏,你當時……睡着了。”
寧玥恍然大悟:“就是你推我的那回?!”
餘刃嗯了一聲,目光閃躲,臉上有些發燙。
畢竟是偷偷摸摸的舉動,雖然當時是無意的,但說起來還是有些理虧。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遂擁着她輕聲道:“小玥,我是真心喜歡你,想娶你為妻,你……”
話沒說完,懷中的女孩子就再次擡起了頭。
“我把你當大哥,你卻想泡我?”
餘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