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哥
離開昭國公府的衛宏父子共同坐在一架馬車上, 各有所思。
餘刃對寧玥的心意他們今天是看的明明白白了,之前不确定的事也都确定了。
雖然初始的目的沒有達到, 但也算是有收獲,最起碼知道今後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免得再觸了餘刃的逆鱗。
至于今日提親的事……
左右沒成,對方應該也不至于記恨他們。
“阿淵。”
衛宏喚了衛淵一聲, 想提醒他注意跟寧玥保持距離,卻見他低着頭呆呆地出神, 連他叫他都沒聽見。
“阿淵!”
衛宏再次喚了一聲, 眉眼微沉。
“你還在想岳姑娘嗎?難道剛剛還沒看出……”
“看出來了。”
衛淵蔫蔫地道。
雖然昭國公跟岳姑娘剛剛好像在賭氣,但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卻是明擺着的, 就差直接告訴他們了。
衛宏點了點頭:“看出來了就好,既然如此, 就把你的心思收一收,不要再做不該做的事, 聽到沒?”
衛淵哦了一聲,沒有反駁,心裏卻不以為然。
不過有些話是不能說過他父親聽的, 說了也沒用,沒準兒還要被他斥責,甚至關在家中不許出來,所以衛淵明智的選擇了閉嘴, 他爹說什麽他就聽什麽。
等他回府後, 下人看着桌上的畫, 拿起來問道:“世子,這畫您看是收起來,還是直接銷毀啊?”
既然岳姑娘跟昭國公已經定下了終身,那肯定是沒他們世子什麽事了,世子再留着這樣一幅畫就不合适了。
尤其是等過幾年昭國公和岳姑娘成了親,這要是讓人知道他畫了一幅別人妻子的畫像,傳出去還不知要鬧出些什麽事呢。
誰知衛淵聽了卻是一把将畫拿了回來,護在懷裏。
“銷毀什麽銷毀?岳姑娘還沒成親呢,連定親都沒有!說不定……說不定我還有希望呢。”
下人啊了一聲:“可是……可是今日……岳姑娘已經說了她有心上人了啊。”
“那又如何?”
衛淵道:“男未婚女未嫁,今日的心上人或許明日就不是了呢!”
“再說了……岳姑娘說要等到十八歲才成親,這還有小三年呢,我還有機會!”
說到這裏輕哼一聲,面露不忿。
“他昭國公不過是仗着認識岳姑娘早些,近水樓臺先得月罷了。”
“我若是有機會能跟岳姑娘多接觸接觸,她就會知道這世上不止昭國公一個男人,也不是只有他才懂她,欣賞她!”
下人聞言眉頭皺的更緊了,不得不提醒道:“可您就是沒機會啊……”
岳姑娘是女子,世子是不可能把她約出來見面的。
既然如此,上哪兒讓人家了解他去?
衛淵卻是不以為意,反倒得意地笑了笑。
“會有機會的。”
說着在下人耳邊低語幾句。
下人邊聽邊點頭,最後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世子爺果然厲害!”
衛淵輕笑,将畫像再次展開放在桌上。
“我若是能早些認識她多好,可惜……”
下人見他對寧玥真的動了凡心,不似随便說說而已,忍不住插嘴道:“要不您跟表小姐說說,讓她最近就約上岳姑娘一起出去吧?”
剛剛衛淵就是讓他近來勤盯着點兒謝曦瑤那邊,若是打聽到她約寧玥一起出門的話就來告訴他一聲。
他雖然不能直接約寧玥,但是卻可以“偶遇”啊!
謝曦瑤初來京城沒什麽朋友,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寧玥,而且寧玥還是她的救命恩人。
今日若不是衛淵打算求親,原本是該帶謝曦瑤一起去的。
不過她今日沒去,改日一定還會單獨再約寧玥,如此一來,他也就有機會跟着見寧玥一面了。
但是讓他去找謝曦瑤幫忙主動約寧玥……
“這可不行!你可千萬別去多嘴!”
衛淵說道。
“表妹為人正直,連之前岳姑娘救了我們的事都幫忙瞞着沒有說,可見是護着岳姑娘的,絕不會幫我去做這種事。”
“我若不說還好,說了的話她沒準兒反倒不去約岳姑娘了,或者直接把這件事告訴岳姑娘,讓岳姑娘防着我,那我成什麽了?”
他才不要做這種蠢事呢!
下人聞言撓了撓頭,讪讪地笑了笑。
“是小的思慮不周,多嘴了。”
衛淵嗯了一聲:“總之你只管幫我盯着點兒就是了,不要做多餘的事,其他的我自會安排的。”
下人應諾,不再多言,正要關門退去時,靖國公衛宏卻派了人來。
“世子,”那人看了眼衛淵的書桌,笑着說道,“國公爺讓老奴來取一幅畫。”
至于是什麽畫,他沒有說,因為衛宏也沒有交代。
不過這種事大家心知肚明,也沒什麽可說的。
衛淵沒想到他爹竟然還記得這幅畫的事,聞言肩膀一垮,看了看那幅畫,雖然不舍,但還是交了出去。
老奴拿着畫走了,衛淵嘆息一聲坐了下來,有心提筆再畫一幅,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他只是不舍得毀掉之前那幅而已,但也知道自己這樣拿着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的畫像是不妥的。
“罷了罷了,左右岳姑娘在我心裏,人在畫就在!”
這麽想着,少了幅畫也就沒什麽了。
…………………………
餘刃并不知道衛淵沒有放棄,也就沒有将這件事再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寧玥都已經當着衛世子的面拒絕了他,而且表明自己有心上人了,那他怎麽也不該再死皮賴臉的纏着她了才是。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這日,寧玥又去了程文松府上,用過午飯等安陽郡主睡了才回來。
她是騎馬去的,沒有坐車,誰知走到半路卻忽然下起了雨。
雨勢太大,油紙傘根本遮不住,下人忙護着她躲到了就近的一家鋪子裏。
寧玥身上臉上都被打上了一些雨水,雖然不多,但也有些狼狽。
她看了看天,低聲嘟囔了一句:“最近怎麽老下雨啊。”
下人亦是眉頭微蹙,跟着道:“是啊,今年的雨水也太勤了,再這樣下去老百姓田裏的莊稼不知還能不能活了。”
這個年代生活在底層的百姓,尤其是佃戶,基本都是靠天吃飯。
老天爺不賞臉,他們便要餓肚子。
寧玥聞言露出幾分擔憂之色,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
鋪子的夥計見她衣飾不凡,不是普通人,走過來要将她往裏請,她搖頭拒絕了,表示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接自己,她在這裏站一會兒就好。
這家鋪子不大,進來躲雨的人卻不少,大多是普通百姓。
她若進去了,店家勢必給她騰出一片地方好生休息,別人就要擠在一起了。
何況這樣的天氣餘刃一定會來接她的,她在這裏站着還可以第一時間看到她的馬車,沒什麽不好。
夥計見她堅持,過去跟自己的掌櫃說了一聲,掌櫃便也沒再多說什麽了。
反正是貴人自己要在那兒站着的,不是他虧待了人家,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寧玥默默地站在門邊,聽着淅瀝的雨聲和街上雜亂的人聲。
有些貨郎在外面叫賣,來不及收拾好東西第一時間找地方避雨,所以此刻才匆忙挑起擔子四下尋找避雨之地。
可他們東西太多,身份又低微,并不是每家鋪子都會讓他們進,有些人便只能在這些鋪子前面搭起的棚子下站着。
不過對他們而言能有個遮雨的地方就足夠了,所以倒也沒什麽怨言,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等雨停,彼此間認識的還能聊幾句。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帶着個兩三歲的孩子想躲到寧玥他們所在的這家鋪子來,走近後看到裏面人太多了,自己帶着扁擔籮筐和孩子進去肯定要招人嫌,便站在了他們旁邊那家鋪子搭起的棚子下。
那孩子太小,還沒有什麽高低貴賤長幼尊卑之分,見寧玥他們穿的衣裳漂亮又好看,忍不住盯着多看了一會兒,還咬着手對寧玥癡癡地笑。
少年見狀怕寧玥不高興,斥責了幾句,但孩子哪裏分得出來什麽,仍舊盯着寧玥不放。
少年又說了他幾句,見他不改,寧玥那邊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還對着孩子笑,便放下心來不管了。
不知又過了多久,寧玥已經沒再看那孩子了,卻聽那邊忽然傳來孩子的哭鬧之聲。
原來是那年幼的孩子餓了,讓少年給他拿東西吃,但剛剛下雨,少年光顧着護住自己的貨物,帶着給孩子做零嘴兒的餅子被雨水泡糟了,沒法吃了。
孩子哪裏聽他這些,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一個勁兒地喊着餓,讓哥哥給找吃的。
少年被鬧的實在無法,只得先将他放在籮筐裏,糾結地數了數荷包裏的銅板,自己去鋪子裏問問看有沒有什麽便宜的吃食。
寧玥看了那孩子一會兒,讓自己的一個下人去他們所在的這家鋪子問問可有什麽吃的能賣,待會兒那少年若是買到東西了就算了,若是沒買到的話就給那孩子墊墊肚子。
下人應聲去了,街上這時又傳來一陣馬蹄聲,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人騎馬而來,身後還跟着兩個下人。
男人看着有些眼熟,走近之後寧玥才認出原來這就是在京城跟餘刃齊名的寧琰。
寧琰騎在馬背上十分狼狽,渾身都濕透了。
他原本覺得這樣的雨來得快去的也快,應該用不了多久就會停,所以想要直接趕回府去。
誰知這雨卻下的沒完沒了,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他無法,只得勒緊缰繩放慢速度打算先找個地方避雨,結果地方還沒找到,就看到了站在路邊一家鋪子門口的寧玥。
寧玥跟寧琰并不熟,或者說是沒什麽交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個寧琰好像不大喜歡她似的。
但冷不丁見到了,還是要打個招呼的,于是屈膝向寧琰施了一禮。
寧琰雖然不喜歡她,但也不至于失了禮數,下馬回了一禮,轉頭又去看別的地方。
正搜尋哪家鋪子比較空,方便前往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咔嚓一聲響。
只見路邊一個棚子可能是搭的不太牢固,禁不起這樣的大雨,一側竹竿忽然折斷,其下一個籮筐裏坐着個兩三歲的孩子,猶自懵懂無知地啃着手指,好奇地看那折斷之處。
眼看着棚子随時都可能掉下來砸傷孩子,寧琰甩開馬缰便沖了過去,就要靠近那孩子時,另一個身影卻比他更快一步将孩子抱了起來,倒退幾步迅速離開危險的地帶。
幾乎就在她離開的同時,那棚子的一側便砰的一聲應聲落下,正将籮筐壓在下面。
孩子直到此時才明白過來,扯開嗓子哇哇大哭。
去鋪子裏買吃食的少年聽到動靜臉色一白,顧不上再跟夥計讨價還價,轉身便沖了出去,在看到自己的弟弟被人抱在懷裏,除了受了驚吓并無大礙的時候才松了口氣,撲通一聲跪在雨中一個勁兒的給寧玥磕頭。
寧玥讓人把他拉了進來,将孩子交還給他,道:“別忙着謝我了,趕緊哄哄他吧,他吓壞了。”
說着又轉頭讓下人把剛剛買來的吃食給他,讓他拿去哄孩子。
少年起初不肯收,見她堅持,自家弟弟又哭的實在厲害,這才收了下來,又是好一陣感謝。
寧玥擺擺手道:“沒事,你以後看孩子小心些,最好別離他太遠,不然真的出了什麽事的話就麻煩了。”
但她知道其實說了也是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男孩兒既然帶着這麽小的弟弟出來,就說明家裏是沒人能看孩子的,他自己又要賣貨又要照顧弟弟,難免有顧不過來的時候。
少年不管她說什麽,只管點頭應了,連連道好。
寧玥隐約聽到又有馬蹄聲從街角傳來,轉頭看去見果然是自己的馬車,對車夫招了招手之後又對少年道:“你就帶着你弟弟在這兒避雨吧,籮筐什麽的等雨停了再說,左右現在也已經被壓在下面了。”
少年應諾,又搖頭:“那恩人你呢?”
寧玥指了指不遠處漸漸駛來的馬車,道:“我的車來了,這就走了。”
少年這才腼腆地點了點頭,抱着弟弟再次對她道謝。
寧琰剛剛也跟着進了這家鋪子,看着寧玥的舉動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寧玥轉頭對他告辭,這才拱手作別。
擡頭時卻怔了一下,指着寧玥的額頭道:“你的月亮……歪了。”
寧玥啊了一聲,擡手在頭上擦了一下,果然将那花钿抹了下來。
她原本就淋了些雨,加上剛才沖出去救那孩子,頭臉全部被打濕了,本就有些松了的花钿自然粘不住了,徹底掉了下來。
她皺了皺眉,把那掉下來的花钿塞到荷包裏,對面的寧琰卻是面色大變,嘴唇發抖,忽然一把将她的手拉了過去,撸起她的袖子。
寧玥驚呼一聲,怒道:“你幹什麽啊你!”
邊說邊将自己的手用力往外抽。
一旁的兩個下人亦是大驚,同時抓住寧琰的手腕:“寧大人,請自重!”
看似文弱的寧琰卻像是魔怔了一般,死死抓着寧玥的手說什麽也不放開,口中還喃喃地喚着:“玥兒,玥兒,我的玥兒……”。
寧玥覺得自己手指都要被他捏斷了,氣的大吼:“再不放手我可揍人了!”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人影便越過她沖了過來,一拳将寧琰打倒在地,之後更是一陣拳打腳踢,驚的周圍衆人連連躲避,有些甚至顧不得大雨直接從這兒跑了出去。
“餘大哥,餘大哥!餘刃!”
寧玥怕餘刃鬧出人命來,上前死命拉住她。
“我沒事,我沒事,別打了!”
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餘刃在她的聲音裏才稍稍找回一些理智,最後踹了寧琰一腳,轉身去看寧玥。
“真的沒事?他沒把你怎麽樣吧?”
“沒事,”寧玥道,“他剛抽瘋你就來了,我什麽事兒都沒有。”
餘刃點頭,掏出帕子将寧玥的手指一根根擦幹淨,好像剛才寧琰的手多髒似的。
他這廂正擦着,躺在地上的寧琰卻不顧身上的傷痛,再次半撐起身子,對寧玥喚道:“玥兒,玥兒……”
餘刃大怒,猛地轉過頭去,扯着他的衣襟一把将他拎了起來。
“給我閉嘴!”
寧琰卻像是看不見她似的,眼裏只有寧玥。
“玥兒,你不記得了嗎?我是你……大哥啊。”
餘刃眼看着就要打到男人臉上的拳頭猛地停住,定在男人眼前。
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