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不甘
真假兩支欽差隊伍都離開京城的時候, 趙乾還在宮中看着折子。
他之所以讓餘刃暗中查訪菱州水患之事,就是因為這次水患來的十分蹊跷。
要知道菱州是十分有名的富庶之地,當地知府更是他倚重的重臣,為官十分清廉,也一直很注重河道溝渠這類工事。
雖然今年雨水确實比以往更多,他也做好了可能會有天災的準備,但怎麽也沒想到第一個報到他這裏的竟然會是菱州。
當年他還未登基的時候, 大周也曾有過一次大範圍的降雨, 造成了不少洪澇災害。
那次的雨水比現在還要多,許多地方都出現了災情, 但菱州卻始終安然無恙, 這都得益于那裏的河道溝渠修建完善,常年疏通,堅固程度遠非其他地方可比。
如今的知府陶莫是窮苦人家出身, 早年經歷過饑荒, 知道糧食對百姓的重要性,所以很重農事,而最容易對農事産生影響的,無非就是天氣和蟲害了。
蟲害很多時候又是由天氣引起的,因此歸根結底, 還是看天。
天氣非人力可以掌控, 但人卻可以想辦法緩解惡劣的天氣對農作物的影響。
如果修建好河道, 在旱時可以緩解旱情, 澇時可以疏通水患, 對百姓而言自然是十分重要的。
所以陶莫上任後,也格外重視河道的修繕疏通,甚至親自跑過不少地方,将一些隐患比較大的報與了朝廷,希望朝廷能夠重視。
趙乾接到這樣的折子之後自然第一時間就處理好了,讓人該修的修該補的補,一應款項撥下去一點兒沒少,需要的人力物力也都盡量滿足了。
畢竟菱州是個繁茂之地,即便是一些比較偏僻的城鎮居住的人口也不少,一旦真的發生了水患,造成的損失也會比其他地方大的多。
可他該做的明明都已經做了,陶莫之前的折子裏也都表示這些河道修理的很好,既然如此,為什麽今年不過是雨水比往年多了些,菱州就先撐不住鬧了水患了呢?
陶莫給他來的折子裏萬分自責,表明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求他給他一些時間,讓他先查清水患的緣由,因為他也覺得這次水患來的有些蹊跷。
涉及一個城鎮的覆滅以及數萬人的性命,趙乾就算信得過陶莫,也不可能只讓他一個人去查。
一來是查出真相也難以服衆,二來是他既然身在菱州卻被欺瞞,想查出來只怕更難。
所以他才會派餘刃暗中調查,并讓另一隊人冒充他,打着赈災的名義前往菱州。
趙乾看着這些折子,眼眶酸痛,擡手捏了捏眉頭。
一旁的太監總管見了勸道:“陛下,您這三日幾乎都沒有合眼,不如歇歇再看吧,磨刀不誤砍柴工啊。”
磨刀不誤砍柴工?
趙乾皺眉:“這話聽着有點兒耳熟,你從哪裏學來的?”
太監總管笑道:“是長樂縣主之前說過的啊,您忘了嗎?”
趙乾哦了一聲,這才想起寧玥之前似乎的确是說過這樣的話。
“這丫頭年紀雖小,看上去也咋咋呼呼的,但骨子裏其實很懂事啊。”
寄人籬下卻能和所有人都相處的很好,讓麒麟衛都對她寵愛有加,還能把原本不懂事的東子教導成現在這副模樣……
的确是個好孩子。
“可不是嘛,”總管又道,“縣主最是體貼了,她要是知道您幾天幾夜沒合眼,少不得要念叨您幾句。”
“老奴這聲音沒有縣主好聽,您就湊合湊合且當是縣主在勸您,休息休息再看折子吧。”
趙乾失笑,轉頭看他一眼:“你啊,年紀越大這張嘴越是能說會道了。罷了罷了,那朕就當做是長樂在勸朕,歇一會兒去。”
說着起身向寝宮走去。
太監總管忙跟上,出門時一個小內侍對他比了比大拇指。
這幾日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還有兩位皇子輪番上陣,都沒能把陛下從書房請出來,他們幹爹卻做到了!厲害!
總管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好好當值,自己跟着趙乾回寝宮了。
趙乾在龍塌上躺下,困意席卷而來,半夢半醒間卻忽然喃喃開口:“長樂認回兄長了啊。”
那個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的女孩子,流落在外十餘年終于認回自己的親人了。
“東子……朕的東子,什麽時候才能……”
他的話到這裏戛然而止,似乎是睡着了,并沒有說完。
但即便如此,也讓太監總管出了一身冷汗,趕忙看了看周圍,确定四下都是自己人,這才松了口氣。
龍塌上的趙乾卻并未合眼,怔怔地看着帳頂出神。
小玥和東子原本是同病相憐的人,年紀相差也不大,因此格外談得來。
如今小玥找回了家人,東子卻仍舊孤身一人,他心裏會不會覺得難過?會不會覺得又只剩他自己了?
不,應該不會。
那孩子一根筋直腸子,不會想這麽多,只會真心替小玥感到高興。
可他自己呢?他本不該過如今這樣的生活,本應享有比小玥更多的榮光……
趙乾越想越覺得心裏堵的慌,蹭的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太監總管以為他睡着了,正想掀開床幔看看用不用給他掖一下被角,哪知道床上的人忽然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吓得他一哆嗦,哎呦一聲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忙有宮人上前将總管扶了起來,趙乾亦關切地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總管忙搖頭:“沒,沒事,陛下您呢?您……有事嗎?”
好端端的怎麽忽然就詐屍了呢?
趙乾搖頭:“沒事,就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
“什麽不甘心?”
趙乾張了張嘴,最終又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等阿刃他們回來再說吧。”
說着又再次躺了回去:“睡了。”
總管心有餘悸地站穩,點了點頭,候在一旁,等床上的人又安靜許久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掀開床幔。
這回趙乾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穩,雙眼輕阖。
總管俯身将他肩頭有些掀開的被角鋪平,正準備起身時,床上的男人忽然睜開眼,狠狠地瞪向他,吓得他再次驚呼一聲向後跌去,好在這次沒坐到地上,踉跄兩步就站穩了。
他站穩後還沒來得及問趙乾怎麽回事,就見他得意地笑了笑,指着他道:“膽子太小,缺練。”
說完轉過身重又睡了,留下總管站在原地一臉莫名。
年近五十的人了,玩兒這種把戲有意思嗎?
總管在一應宮人同情的目光中站到一旁,再也不去掀床幔了。
攤上這麽個皇帝,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