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自責
寧玥打完人走出巷子, 沒有注意到巷口邊上有人, 轉過去的時候差點兒和那人迎面撞上。
“對不起對不……”
她趕忙道歉, 哪知道擡頭一看,站在這兒的竟然是餘刃。
寧玥下意識扭頭又往巷子裏走,被餘刃拎着後脖領子揪了回來。
“就知道你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客棧裏, 也就老程他們總被你那副乖巧樣子糊弄過去。”
寧玥鼓着腮幫子掙開他的手,嘟囔道:“我也想幫忙嘛……”
餘刃輕笑, 捏了捏她的面頰。
“知道你想幫忙, 可萬一真遇到什麽危險怎麽辦?”
說着将她拉到自己身邊, 道:“你跟我一起吧,也別回客棧了, 回去肯定又要自己跑出來。”
寧玥皺眉:“不用, 我們分開就行,這樣能打聽到的消息更多。”
“沒什麽區別, ”餘刃道, “泰安縣就這麽大地方, 水患這麽大的事,有點兒什麽風吹草動肯定大家就都知道了, 我們剛才打聽到的那些應該就是普通百姓能知道的全部了。”
“至于再深入的……憑我們這幾個人,一天兩天的工夫很難再打聽出什麽, 只能靠碧水閣了。”
寧玥聞言有些沮喪, 情緒也難免低落。
餘刃輕嘆一聲, 借着衣袖的掩蓋捏了捏她的手。
“很多事情都是盡人事, 聽天命, 心急并沒有什麽用。我剛才已經找了幾個本地的街頭混混,給了他們些銀子,讓他們幫忙打聽去了,承諾打聽到有用的消息的話再另付一筆錢。”
“他們是本地人,能打聽到的肯定比咱們多,也許會有什麽有用的消息也說不定。”
寧玥點頭,覺得還是餘刃的處理方法比較好。
只是她沒想到,餘刃找的人竟然跟之前被她和程文松揍過的那幾個是同一批人。
五六個年齡大小各不相同的年輕人聚在跟餘刃約好的地方,其中兩個鼻青臉腫,看上去非常面熟,可不就是之前被程文松他們揍過的那五個中的兩個,也是剛剛沒跟另外三人一起出現圍堵寧玥的人,原來是接了餘刃的生意,懶得去管別的事了。
那兩人看到他們的時候下意識轉頭就跑,被寧玥一嗓子吼了回來,戰戰兢兢站在原地:“爸……爸爸。”
寧玥差點兒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努力繃着臉道:“跑什麽跑?讓你們打聽的事說了嗎就跑?”
那兩人苦着臉欲哭無淚,他們要早知道餘刃也是跟她一起的,說什麽都不敢接這單生意啊。
幾個同伴不明所以,看着他們面面相觑,小聲問道:“怎麽回事?仇家?”
兩人點點頭,又趕忙搖了搖頭,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就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
另外幾人瞬間明白了,齊刷刷轉頭看向餘刃和寧玥,點頭哈腰:“爸爸!”
餘刃認識了寧玥這麽久,自然知道爸爸是什麽意思,聞言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寧玥不去看他,強忍着笑意道:“都打聽到什麽了?”
幾人立刻七嘴八舌把打聽到的消息對他們說了,但正如餘刃所說,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消息,普通老百姓能知道的太少了。
兩人聽完之後均沉默了片刻,神情不大好。
餘刃雖然沒打聽到自己想知道的,但還是從荷包裏掏出銀子把另外一部分錢付了。
幾人連連推拒,說什麽也不敢收,一疊聲地道:“哪能收爸爸的錢,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饒是餘刃平日裏鮮少對外人露出笑臉,此刻也有些繃不住抿了抿唇角。
見他們真是吓壞了不敢收他們的銀子,這才将荷包又收了起來。
之前被打過的一人見他們不像是仗勢欺人蠻不講理的壞人,小聲解釋道:“其實……其實我們打劫也跟洛興有些關系。”
“黃甲……就是,就是最開始把爸爸你騙進巷子裏的那個人,他爹挺厲害的,什麽都會一點兒,經常去給別人幫工。”
“陶知府每年都會讓人修繕各處堤壩和溝渠,他爹每到這個時候就去應招河工,因為河工給的錢要比別的多些,而且因為上面盯得緊,所以工錢結的也特別及時,從不拖欠。”
“官府的人都認識黃大伯了,所以黃大伯每次去都能被選上,回來後還跟黃甲說過好多次,說那堤壩如何如何結實。”
“可上一次他回來之後,卻跟黃甲哀聲嘆氣地說他因為身子不舒服,少填了幾鏟土,總覺得對不起知府大人。”
“誰知趕的這麽巧!偏偏今年雨水一下就多了,而且那堤壩還被沖垮了,下面的洛興縣幾乎全部被埋了進去,沒幾個活口。”
“黃大伯因為這個鑽了牛角尖,總覺得這次水患跟自己少填的那幾鏟土有關,一下兒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後竟然就這麽去了,死的時候還睜着眼,死不瞑目。”
他說着輕嘆一聲,神情有些無奈。
寧玥看了看餘刃,從他眼中亦看到一絲不解。
據他們所知,菱州知府重農事工事,各處堤壩也每年都會檢查修繕,這也确實從剛剛這人的話裏得到了印證。
可既然如此,這堤壩應該很結實才是,又怎會因為少填了幾鏟土就輕易被沖毀呢?
而且按這人所說,這位黃大伯平日裏還是非常認真負責的,只是那一次因為身體不适偷了些懶。
既然如此,他偷懶的地方應該也是确定不重要的地方,不然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敢在關鍵的地方偷工減料。
何況河工完成工作後都會有人進行檢查,除非是黃大伯偷了懶,檢查的人又剛好懈怠沒查出來,不然就只能說明這幾鏟土真的不重要,所以才沒查出問題。
當然,這些都只是寧玥他們現在的猜測,也不能完全排除就這麽倒黴,因為那幾鏟土産生了蝴蝶效應,最終導致了水患。
但這幾率……只能說微乎其微。
這些話寧玥并沒有說,而是道:“所以你們打劫是為了給他父親下葬嗎?”
“不是不是,”那人忙搖頭道,“黃大伯一輩子勤勞又肯吃苦,家裏雖然算不上富裕,但也不至于連棺材本兒都沒有,前幾日已經下葬了。”
“他家裏沒什麽人,他這一去,就只剩黃甲一個了。”
“按理說黃甲拿着剩下的錢也能踏踏實實過一輩子,可他說他爹臨死都沒能合眼,只怕連魂魄都不肯去投胎,所以他得為他爹做些事,彌補他的遺憾,讓他能走的安心。”
“然後……”
他說着觑了觑寧玥的臉色,道:“然後他就想拿着錢去另外幾個受到水患波及的地方,救濟當地的窮苦百姓。”
“可是他那點兒錢自己過日子還行,拿去救濟別人,而且還是那麽多災民,肯定不夠,我們就……就想了個劫富濟貧的法子。”
寧玥聽到這兒嗨呀一聲,差點兒沒忍住踹他一腳。
“誰教你們的劫富濟貧?憑什麽你們自己想做好事就要去搶劫別人?你們怎麽知道自己搶的富人是好是壞?”
“萬一人家本來就是帶着銀子去赈災的,結果卻被你們搶了呢?你們還挺有理覺得自己是在做善事是吧?”
那人讪讪地撓了撓頭,神情有些窘迫。
“我們……我們沒想那麽多。”
“那現在可以想了!”
寧玥怒道。
“原本是好事,讓你們做的卻成了壞事,黃大伯知道了只怕不僅不會高興,還會從棺材裏氣的跳出來!”
幾人低着頭聽她教訓,一句都不敢多說,最後将他們帶到了黃甲的家中。
黃甲剛剛死了父親,窄小的院子裏還挂着白布,更顯得凄涼蕭條。
寧玥他們進去的時候,他正從井裏往上提水,不知是準備做飯還是幹什麽,轉頭看到他們時一驚,手裏的水桶撲通一聲又掉回了井裏。
他回過神忙走過來頂着兩個烏青的眼眶笑道:“爸爸,你怎麽來了?”
心裏卻哭喪着臉:爸爸你怎麽陰魂不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