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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流放

寧琰之前拜托關三幫他查當年的舊事, 半路上便收到了信。

很多事情其實很好查,只是不去懷疑的時候什麽都看不到,一旦開始懷疑,就會發現原來證據就在眼前,牽出一個線頭便能理清後面千絲萬縷的聯系。

當年寧琰年幼, 對家中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 了解的并不是很清楚。

比如他知道寧老太爺重男輕女, 但不知道他年輕時還曾親自溺死過自己兩個庶出的女兒。

宋氏嫁到寧家之後就知道寧老太爺不喜歡女孩子, 但是也沒想到會那麽不喜歡。

那時她剛剛生了第二個孩子, 是個女兒,就無意聽到有人提起這樁舊事, 心中頓時忐忑起來。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好歹是嫡出, 老太爺應該不至于歹毒到要殺了他的女兒,但是照這個情形來看,她的女兒也絕對別想過上什麽好日子了。

後來寧老太爺在她月子裏便撤走了準備好的奶娘,也不給她的女兒準備任何嚼用,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宋氏心疼孩子,卻又沒有任何辦法反抗,加上自己嫁的男人是個不成器的, 幫不上忙, 便想出了請人給自己的孩子批命,說她命格極貴, 希望以此能讓老太爺高看一眼。

所以她買通了一個道士, 又約了幾個女眷一同去寺裏上香, 回來的路上讓那道士裝作與他們偶遇,給衆人看相,然後順嘴說了一句他們寧家額頂朱砂者有極貴之命。

宋氏還裝模作樣的斥責了那道士一頓,說他們家根本就沒有額頂朱砂的人。

但實際上私底下已經讓人給自己的女兒偷偷在額頭點了一顆朱砂痣,做出了這種巧合的模樣。

等回府後她就當着寧二老爺的面問那下人為何要這樣做,下人照着她的交代說是看小姐近來身子有些虛弱,聽說朱砂可以驅邪避兇,所以才給小姐點了一顆。

然後宋氏将自己在路上的事說了,寧二老爺倒是深信不疑,等通過那幾個女眷确定過之後便喜滋滋的将這件事告訴了老太爺,說自己生了個命格極貴的女兒。

可寧老太爺卻沒有寧二老爺那麽好騙,當即把寧二老爺罵了一頓,說他是個傻子,聽信這些唬人的婦人之言。

之後一怒之下更是讓人把當時才滿月的寧僮抱了過去,要把她額頭那顆點上去的朱砂痣用香燭燙掉。

宋氏哪想到寧老太爺不僅不信,還要對她的女兒下狠手,當時就險些瘋了,把孩子死死護在自己懷裏,說要燙就燙她吧,一切都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不是。

寧老太爺踹了她幾腳,說她生事,但最終還是沒有真的毀了寧僮的臉。

畢竟那時寧琰的父親已經是舉人了,他作為老太爺,也是要面子的,不希望家裏的事情鬧大,傳到外面有什麽不好的風聲。

那時候寧僮還小,按照族規,既沒入族譜也沒取名,不過是随意取了個賤命叫着,免得長不大。

但出了這件事之後,寧老太爺當場便給寧僮定了名字。

可這跟給寧玥取名不同,寧老太爺給寧僮取名并不是因為看中她要給她入族譜,而是根本就不在意這個孩子能不能平安長大。

他給她定了名字也依然沒給她入族譜,那名字更是讓宋氏徹底絕望。

僮,奴也。

她的女兒,就這樣背上了這麽一個名字,一輩子都甩不掉。

宋氏惱恨自己多此一舉,若是不做這件事,說不定女兒反而能過的更好些,最起碼不用背負着這樣難聽的名字過一生。

從那之後她再也不敢在寧老太爺面前提起自己的女兒,甚至不敢讓女兒出現在老太爺面前,生怕他一個不高興又想出什麽辦法為難她女兒。

這件事原本就到此為止了,可誰知半年後,林氏卻生下了一個女兒,而且竟然真的從娘胎裏便帶了朱砂痣,位置還不偏不倚就在眉心。

寧老太爺聽說是個女孩兒時原本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等那下人興高采烈地告訴他這女孩兒眉心有顆朱砂痣,立刻便擡起了頭。

饒是他不信鬼神,此刻也不禁想到了半年前宋氏所遇到的那個道士。

于是寧玥自此入了老太爺的眼,很快便取了名字不說,還入了族譜,用的更是跟男孩子一樣的王字輩。

宋氏沒想到她為自己女兒準備的一切最後卻便宜了寧玥,恨的牙癢癢。

之後幾年看到寧玥錦衣玉食,過着跟她女兒完全不同的生活,就更是如此了,總覺得那一切原本都該是屬于她女兒的,是被寧玥搶走了她女兒的機緣。

所以當寧大老爺離世以後,她便故意把林氏去上香的時間透露給了許懷,挑撥他去羞辱林氏。

許懷本就因為當初林氏不肯給他做妾的事情耿耿于懷,何況林氏嫁入寧家之後,許多人為了讨好寧家故意打壓他,他心裏自然更不痛快了。

如今寧大老爺去了,沒人護着林氏了,他又知道寧老太爺其實自始至終都不喜歡林氏這個兒媳,根本就不會為她出頭,于是聽了宋氏的挑撥便等在路上羞辱了林氏一番,污蔑林氏私下偷偷給他傳信,想改嫁到他許家,還當着一衆下人的面說自己好馬不吃回頭草,絕不會再收她雲雲。

這消息自然很快傳到寧老太爺耳朵裏,寧老太爺大怒,覺得是林氏不安分,剛死了丈夫沒多久便開始勾搭男人。

宋氏借機又挑撥寧老太爺,在跟着寧二老爺一起去請安的時候故意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說懷疑寧玥不是寧家的種,不然林氏既與原配所生的嫡子關系不錯,又有被視若明珠的年幼女兒,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想要改嫁呢?是不是想隐藏什麽,所以才急于離開寧家?

寧老太爺雖然不大相信,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将寧玥抱過去驗了血,想要滴血認親,免得亂了自家血脈。

宋氏一早便做好準備,等寧玥被抱過去的時候,以下人沒有輕重為由,親自給寧玥滴了血。

但實際上寧玥手指上的血都被她蹭到衣袖上了,真正滴入水中的是她從一個老道那裏得來的一種不溶于水的紅墨。

所以被做了手腳的其實根本就不是水,而是血。

而寧老太爺心中本就存了疑,當即便大怒要将林氏趕出家門,哪裏會去驗證血的真假。

之後的事情便是寧琰所知,林秀才上門與寧老太爺理論,并且最終一怒之下将林氏和寧玥一起帶走了,死前還逼着林氏改了嫁,讓她跟他那學生一起離開鳳陽。

但是林秀才一死,寧老太爺怎麽會放過亂了他寧家血脈的女人和孩子,尤其這兩人與寧琰的關系都很好,若是慫恿了寧琰什麽,讓他不相信滴血驗親的結果,那不是又要生亂?

何況這種丢人的事,他根本就不想讓寧琰知道,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買通幾個歹人,讓他們去殺了林氏母女。

但是這些人動手前被林秀才的學生,也就是林氏改嫁的那人發現了。

那人雖然學識一般,也未能考取功名,但為人正直,娶林氏也是為了讓自己的老師能安心離去罷了。

他見有人跟蹤,便将此事告訴了林氏,讓她帶着寧玥和一些值錢的細軟偷偷離開客棧,還說自己不想被他們拖累,要跟他們分開往另一個方向走,不将他們直接交給對方已經是他仁慈了。

林氏自己也知道自己對別人而言其實根本就是累贅,沒有多說什麽,當即便帶着女兒離開了。

那人卻并未如他所言那般立刻往相反的方向走,而是一直在屋子裏待着,直到第二日都沒有出門。

等那幾個歹人發現不對勁前來查看的時候,發現房中只有一人,林氏和寧玥早已不知去向,自然大怒,幾番拷問也從那人口中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惱怒之下竟将這人殺了。

林氏對此一無所知,帶着女兒一路奔逃,不敢回寧家,也不敢給寧琰寫信,因為他知道當時年幼的寧琰還保護不了他們,這樣非但沒用,還會暴露自己的行蹤。

她唯一的辦法只有帶着女兒在外面過幾年,盼着幾年後寧琰能夠撐起門庭當家做主,這樣她或許還有回去的機會。

可是還沒等寧琰長大考取功名,她就先香消玉殒了,連寧玥也險些命喪歹人刀下,要不是當初林氏心善順手救了餘刃一命,也就沒有後來寧玥被救的事了。

寧琰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雙拳幾次握緊又松開,掌心被掐出幾個血印。

信中關三告訴他,寧老太爺買通那幾個殺手之後,二夫人宋氏還私下又給那幾個殺手加了一筆銀子,讓他們用香燭燙掉寧玥額頭上那顆朱砂痣。

那幾人只以為這是為了不讓人知道寧玥的身份,但寧琰知道,她其實只是心思惡毒,覺得這顆痣不該長在玥兒頭上,而該長在她自己的女兒頭上,所以想用當初老太爺差點兒加諸到她女兒身上的事來毀掉這顆痣。

難怪玥兒那麽不喜歡那顆朱砂痣,即便失憶了也要一直把它擋上,或許她當年就是無意聽到了什麽。

又或者在逃亡途中母親為了不讓她暴露身份,故意将這顆痣擋起來了,她自己便也知道這顆痣不好,會帶來麻煩,心裏便厭惡了。

寧琰并不知道真正的寧玥其實早就已經死了,現在的寧玥也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喜歡這顆痣。

他只知道他的繼母和妹妹當年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趕出家門,後來更是一個死于非命,一個流落在外十餘載,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宋氏和老太爺。

至于寧二老爺……

跟宋氏同床共枕十餘年,若說他真的傻到什麽都不知道,寧琰是絕不相信的。

他就算不是主謀,也是從犯,眼看着他的母親和妹妹被人欺辱,不僅悶不吭聲,還坐享其成。

寧琰深吸一口氣,當即寫了封信,将這件事交給了趙乾處理。

趙乾自然明白他這是心中有恨但又不方便自己動手,于是以寧老太爺等人大不敬,明知寧玥被封為縣主還要将她沉塘,不尊聖旨,視家法高于國法,以及□□草菅人命等罪責為由,數罪并罰将他們流放三千裏,發配邊疆。

寧二老爺一家半路上就死了,這是因為寧琰私底下交代了押送的人,讓他們多多“關照”一下。

至于寧老太爺,寧琰沒有去管。

他只當自己從今往後沒有了這個祖父,無論生死,都與他無關。

所以當寧玥回到京城時,寧家除了下人以外已經空無一人,這寧府從此以後就只是他們這一房的府邸,再也沒有旁人。

寧玥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也知道一定是寧琰把事情解決了。

她洗漱一番換了身衣裳便又準備出門,說要去趟昭國公府。

寧琰知道她跟餘夫人親如母女,離京這麽長時間,回來了肯定要去打聲招呼,但沒想到這才剛回來就要去。

可他對寧玥心中有愧,又不敢阻攔,只能笑了笑說了聲好。

寧玥也笑了笑,對他道:“我去把娘接回來。”

她之前雖然不知道林氏的姓名,但也給她立了個牌位,最開始放在戍城大宅裏,後來搬到了昭國公府,時時供奉祭拜。

回寧家那天太突然,沒能帶來,後來有時間了,則是不想帶來,因為不想讓林氏看見這滿院子烏煙瘴氣的模樣。

現在既然那些人都不在了,也是時候該把牌位請回來了。

因為她知道,無論她自己怎麽想,林氏一定都是想要回到寧家,回到她愛的那個男人身邊的。

寧琰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當即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他點了點頭,嗡聲道:“我跟你一起去,去接她。”

寧玥趕忙搖頭:“你別去了,在家裏等着就是,我這一去還不知道要跟夫人聊多久呢,或許用過晚膳再回來也說不定。”

寧琰知道她說的夫人是指餘夫人,想了想也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直接登門确實有些不妥,便答應了。

“那……那你早些回來,我在這裏等你們。”

寧玥點頭,放下車簾,緩緩向昭國公府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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