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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曦栾牽着夏微瀾的手,兩人一起走在大馬路上。

依舊是這個世界。

他擡眸望着明媚的天色, 眉頭一皺。有些人一夢紅塵, 大多是酒肉快活, 銀錢栖身, 貪歡享樂, 恣意灑脫, 所以有人一夢不起。可是這個夢境, 曦栾怎麽也不覺得這是一個美妙得令人沉淪的夢境。

他的眉目沉沉,入夢太深,還有另一種可能——執念太重。

遺憾和錯失讓人在現實中悔恨, 而所有揪心的痛苦,不堪回首的過去, 悔恨與痛苦交雜的情感缺口, 都将在夢境中得以圓滿。

所以, 瀾兒的執念到底是什麽呢?曦栾這般想着。

夏微瀾忽然将頭埋進曦栾的懷中。

“怎麽了?”曦栾摟着她,溫柔道。

“沒什麽……”

夏微瀾在曦栾懷裏低低笑出聲,環着曦栾的腰道:“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曦栾有些不知所措,夏微瀾在他懷裏笑得猖狂, 擡頭往他眨眨眼道:“我好早之前就想着這一天了。”

“嗯?”

她踮起腳攀着他的脖子,眸裏亮晶晶的,嘴角勾起,道:“想這樣抱着師父, 想親師父, 想看師父為我臉紅, 想讓師父為我動情。”

曦栾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視線開始灼熱滾燙。

夏微瀾似是毫無所覺,她的視線逐漸從曦栾那雙琉璃般的眼睛,越過高挺的鼻梁,掠過發紅的臉頰,徐徐落在那柔軟的唇畔上。

她仰頭在曦栾唇上輕啄,然後發出餍足的嘆喟:“還有想試試師父的味道……”

這些話随着噴薄的熱氣徐徐在曦栾耳邊盈繞,曦栾聽得眼熱,心也熱。

“有些話不能亂說。”

他将夏微瀾抵在樹幹上,單手撐着她身後的樹幹,熟練地做出了一個壁咚姿勢。

他背後就是明烈的陽光,猛地一靠近,巨大的陰影頓時将夏微瀾籠罩。

他垂眸看着幾乎是被自己簇擁在懷裏的夏微瀾,一雙眼睛清亮迷人,完全沒有因為自己忽然的靠近而感到絲毫的害羞、不适,反而眸中閃着期待的亮光,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像是很希望自己對她做什麽。

一種目光灼灼不言而喻的期待。

曦栾往後拉開了身子,無奈地揉揉眉心,道:“差點就着了你的道了。”

夏微瀾愣住了,有些意外自己的勾引居然失敗了居然有些失望。

她笑笑,上前挽住曦栾的手,道:“要是我們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這就是你一直希望的嗎?”曦栾凝眸。

“對啊,我真的很想很想和師父這樣在一起。”

她柔軟的十指靈活的扣住曦栾的手,擡頭望了遠方明媚的天空,面上一派輕松惬意:“就像現在這樣,沒有任何人打擾。”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本來也就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啊。

她笑得明媚,明晃晃的笑容和陽光一起照進了曦栾的心。

難道,瀾兒的執念竟然是這個?

曦栾一時情緒萬千。

除卻幾次因為情蠱作用,曦栾的情緒向來波動不大,他的內心就像是一片寬廣厚實的土地,一開始是沉默的,是無聲的,是平靜的。

後來夏微瀾來了,于是這片土地上開始有了春雨,有了暖陽,有了高風,有了初雪。而陽光所向之處,滿滿溫暖惬意。

他眼中終于不再是清冷之色,像是高高在上不染一塵的谪仙,散去那一身清冷,眸中暖色漸濃。

他伸手撫摸夏微瀾額前的碎發,低聲道:“你應該早點告訴為師的……”

夏微瀾笑道:“徒兒現在不是告訴師父了嗎?”

“也是。”曦栾回握她的手,望着她眸色溫柔缱绻。

等出了這個夢境之後,他就帶着夏微瀾離開道衍宗,尋一處她喜歡的地方,去隐居。

其實這個想法在去靈虛秘境之前他早就有了。他知道,修仙得道,并不是她所想要的。她想要的,應該是一個安寧、和樂、溫暖、與世無争的一方淨土。

只是那時他以為……

好在如今一切都明朗起來。

曦栾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柔和,就連眸光也透着徐徐暖意。

兩人在外面逛了一天,曦栾照例送夏微瀾回了家,依舊是那個窄小的巷子。

雪團依舊蹲在角落畫畫,縮成一團專注着自己的“大作”。

“瀾姐姐你回來啦!”雪團仰頭笑眯眯道:“還有帥哥哥你又來啦。”

話說完一雙大眼睛來回轉動,時不時往夏微瀾包裏面瞟。

“就你這小人精最聰明了。”夏微瀾捏了捏雪團的臉,從包裏掏出一大包棒棒糖,遞給雪團。

雪團抱着棒棒糖,笑得開心,歡歡喜喜的回家了。

曦栾道:“這小姑娘,倒是可愛。”

“師父”夏微瀾湊近,悄悄道:“原來你喜歡女孩啊”

“嗯?”

夏微瀾輕撓他的手心,眨眼道:“以後我們生一個女兒呗。”

“好。”曦栾低低道。

夏微瀾見曦栾答應得坦然自若,絲毫不見害羞的樣子,心底湧起一絲絲失落。果然她還是喜歡紅着臉像兔子一樣可愛的師父啊。

兩人告別後,曦栾一個人站在巷子口,腦海中将雪團的那張臉想象成夏微瀾,他低低一笑,心裏滿滿脹脹的。

自從上次一別後,夏微瀾卻再也沒有來找過曦栾,而曦栾想要去找夏微瀾,卻發現整個世界都處于一種劇烈扭曲的狀态,所有的東西的消失不見,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在徐徐移動。

他望着這個異象,眸色沉沉。

而此刻的夏微瀾,卻是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面,望着媽媽的照片,兀自流淚。

“咔噠——”

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夏建國滿身酒氣,從外面回來,拖着身子躺在沙發上。

“阿瀾啊,這麽……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夏建國打了一個嗝,滿滿的酒味在客廳散開。

夏微瀾緩緩站起身,柔順的頭發從肩頭披落,半掩住了她冰冷的神色。

她走到夏建國面前,俯視着這個永遠滿身酒氣的男人。

“這麽了……阿瀾?”夏建國迷迷糊糊問道。

“媽媽死了,你一點都不難過的嗎?”

夏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用手遮住眼睛,皺眉道:“去幫爸爸把燈關一下,太刺眼了。”

夏微瀾不為所動。

夏建國嘆道:“生死有命。何況是生病這種事,我們是無法左右的。”

他坐起身,揉了一把自己蒼老的臉和許久未打理的頭發。

他道:“所以我們剩下的人,才要好好活着。”

夏微瀾不說話,轉身将客廳的等給關了。剛剛還明亮的客廳,一下子就被黑暗層層包圍住。

“夏建國——”

夏微瀾的聲音冰冷得沒有溫度,回眸望着黑暗處,一字一句道:“你不配。”

她轉身進了房間,而身後被黑暗層層籠罩的客廳處,那個深深陷在沙發裏的男人,卻忽然掩面痛哭。

夏建國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掩面哭泣,明明這裏足夠黑,可是他不敢拿開手,他怕被人看到,他怕被她看到,他想她走得安寧。

夏微瀾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拿着門把的手頓住。

然而這樣的停頓也就是一瞬間而已。

“咔噠——”

門被關上。

黑暗與痛苦,傷心與失望,一道被關在了外面。

門內門外,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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