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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回 結難解

呃……要不要這麽大反應?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的傅恒,被她突然的轉身吓了一跳,但見她無比震驚地質問他,

“他做錯了什麽?你為何要逼他離開?”

她居然以為是他逼走了老八?傅恒趕忙澄清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自己要走!”

“哼!你覺得這話誰會相信?根本沒有人要分家,他還沒有成親娶妻,為何突然離開祖宅?”瑜真只覺不可思議,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你!必然是你說了什麽難聽的話,惡意迫他離開對不對?”

這般篤定的猜測,氣得傅恒急火攻心,“我至于嗎?再怎麽說他也是我哥,輪得到我來安排他的去處?他只是來找我說清楚當時的情況,我明白之後就沒再怪他,他卻突然說自己要走,說是為了避嫌。僅此而已,不要誣陷我!”

避嫌?傅謙他,真的是這麽想的麽?強壓下震驚之色,她再沒了戾氣哀聲問了句,“他……找你說什麽?”

瑜真總算願意跟他說話,卻只是因為傅謙,傅恒既覺欣喜,又感悲哀,卻又不得不回答她的話,

“找我說,在假山處碰面只是因為彤芸的事。所以現在我都明白了,明白自己一時糊塗,誤會了你,希望博得你的諒解。”

原諒?看似容易卻也難,縱然此時傅恒明白了來龍去脈,這件事卻在她心上重重地劃下一刀,成了心病。緩緩回身躺平,瑜真的目光不再那麽尖銳,卻也溫和不起來,

“不過就是沒關系三個字,很容易說出口,但是心裏那一關,難過。自欺欺人,沒有意義。”

言外之意就是,她無法原諒他罷?心知自己的行為傷透了她的心,傅恒只能用旁人的話來勸她,

“八哥臨走前與我說,希望我們能珍惜彼此,能相守,即是榮幸。”

是麽?可為何瑜真感覺,嫁進來之後,就沒過幾天平氣日子呢?不是陷害,就是暗害,做他傅恒的妻子,怎麽就那麽難?回想過往,她并無絲毫欣慰,

“于我而言,和你成親,只是折磨,并不是榮幸!”

聞言,傅恒滿懷期待着和好的心頓涼,他,不是她的榮幸,那麽誰才是?想的到,他卻不敢再問。生怕多問一句,又惹她動怒,可是這一句,輕易就澆滅了他的熱情,若然不是熱情,那便是束縛罷?

他已經漸漸接受這樁婚事,且愛上了她,然而,她自始至終都認為,這姻緣是牢籠,殘忍地阻了她的愛情,所以她才那麽憎惡他罷?

可他有什麽錯呢?賜婚的是皇上,又不是他逼着她下嫁,為何要将所有的罪過都怪到他頭上?強壓下心頭的悲涼,傅恒忍痛苦勸道:

“如今我們已然成親,這是不争的事實,人生沒有回頭路,只能勇敢向前,縱然才成親之時,我冷落了你,可是後來,我對你如何,你難道感覺不到?我日日陪在你身邊,時常想法子讨你歡心,難道你就沒有絲毫的感動?

我說錯話,還推了你,這些錯我都認,真心誠意祈求你的諒解,只求你給我一次機會。瑜真……”

“別說了!”聽他說起這些,瑜真只覺煎熬,“心底的傷痛,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消彌的,你別逼我!孩子我會留下,你放心便是,至于你和我,還和從前一樣,分開睡罷,互不幹擾!”

孩子雖然保住了,可是她冷漠的态度,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你以為我只是擔心孩子麽?我更希望我們兩個能好好的,你肯跟我說笑鬥嘴,才是我最向往的日子。”

毫無芥蒂?怎麽可能呢?瑜真不由苦笑,心頭澀得難受,須知很多事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狀态,

“我也想無憂無慮,可是人終會長大,終要成親,我臉上起紅疹時,你對我照顧有加,那時我也曾想過,就這麽和你過下去,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然而很多事都由不得我們自己選擇,傅謙終是去了戰場,皇上賜了婚,而你,終是跟我說出了那句紮人心的話!

孩子是誰的?他能是誰的?傅恒!你永遠不會曉得,我聽到那句話,看到你那個眼神時,心裏有多痛!那一刻,再回想起兩人曾經的歡愛,越發覺得諷刺!

你要了我,給我一個孩子,到頭來,你又問這孩子哪裏來的?”不提還好,一提起來,複雜的心緒便如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瑜真的心已經疼到快要窒息,

“即便你說你的質疑只是一時糊塗,可它已經剜進了我心裏!心在流血啊!你看不到,只有我自己能感覺到!那種痛,我很久都沒體會過了!還是當初聽聞傅謙的死訊時,痛徹心扉過一次!”

傅恒一直以為,瑜真只是恨他,憤怒生氣,卻不知,她會如此傷心!那洶湧的淚水,自她眼眶滑落,滑向耳邊,隐于發間,濕潤的,不止是她的鬓發,還有傅恒那顆愧疚的心,

“對不起,我沒料到自己一時的失言會帶來這麽嚴重的後果!”

看到她痛徹心扉的模樣,他真的恨透了自己!懊悔的傅恒在一瞬間醒悟過來,

“聽到傅謙的死訊時,你會心痛,是因為你曾經對他感情深刻,我的渾話會令你心痛,是不是因為,你也愛上了我,開始在乎我,才格外受不了我一句難聽的話?”

是這樣麽?瑜真怔了一瞬,抹了把眼淚,即刻否認,“傷心不是因為在乎,是因為你的話太過分,傷人自尊!”

即使她不承認,傅恒也能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裏,感知她的情感,

“如果你覺得一個人傷了你的自尊,你只會憤怒,并不會心痛。只有被在乎的人誤解,才會心痛。”

瑜真被他的分析說得惱羞成怒,她才不贊同這鬼話,“說了我不喜歡你,強詞奪理有什麽意思?”

“不承認沒關系,”傅恒還是愧疚,但發現她對他的感情有變化之後,至少他又有了繼續前進的勇氣,這時候他突然明白過來,

也許他一開始的觀念就是錯的,一心想求得她的諒解,太過心急,卻忘了,手被割一刀,也得等些日子才能恢複,更何況是心傷,他該給她療傷的時日才是。

想通後,傅恒再不強迫她,上前扶她一把,将她身後的被子放至一旁,溫聲關切,

“這麽半躺着對腰不好,困了你就睡會兒,晚膳做好時,我再叫你。”

忽然轉變了态度,瑜真不解,卻又不願探究,躺進被窩裏,翻身朝裏睡去,方才哭了會子,這會子的确覺得身心疲憊,很快便入了夢。

待她朦胧醒來時,只覺菜香入帳,大約是晚膳已上。擡身便見窗外天色已暗,而丫鬟們正輕手輕腳地往這寝房的桌上端着菜,不由納罕,

“用膳不都在外屋麽,怎的挪到裏頭來了?”

正招呼着她們擺放菜盤的白茶聞聽主子問話,福身回道:“回夫人,這是九爺的意思,奴婢們只管照辦。”

彼時,傅恒正立在喜鵲梅花四腳盆架邊淨手,聽見瑜真醒來,笑應道:

“如今天寒地凍,外屋燃着碳也沒有裏屋暖和,就咱們兩個,也沒有外人,就不必講究太多,在裏屋暖和,不必折騰你多走那幾步。”

明明兩個人心中有芥蒂,他卻故意忽略這一切,依舊面色如常地與他說話。

瑜真本不想理會,但又想起大姐琏真的囑咐,硬生生壓下了心頭的不情願,由丫鬟扶着起了身,簡單穿了外袍,洗漱過後來到桌前坐下,

傅恒只覺此時的瑜真全然沒了下午那會兒的情緒激動,不鬧不怨,容色淡淡,就似兩人才成親時那般淡漠,但又不大一樣,

因為那時的瑜真脾性傲然,一言不合就會與他起争執,據理力争,必得争個高低出來!但此時的她,似乎對一切都沒了興致,随遇而安,不願與他鬥嘴,懶得與他多言。

給她夾菜她也吃,不願吃就放于骨碟的邊緣,看似溫順,實則疏離,

“這兩日雪化了,天晴日暖,府裏都在忙活着掃灑清理呢!大燈籠也換了新的,明兒個得空,你與彤芸她們四處走走,待在屋裏太久,怕是悶壞了!”

“嗯。”山藥入口,酸酸的,她倒是挺喜歡,傅恒看她吃下,又忙着為她夾了兩塊,那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樣,看得芳落和白茶面面相觑,暗嘆九爺自讨苦吃,若不是他口無遮攔,夫人也不至于像如今這般冷落于他。

不過傅恒倒也知足了,瑜真肯與他同桌用膳,便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他不該奢求太多,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入夜後,傅恒又像以往那般回到昭華院,才喝罷藥,吃着山楂的瑜真瞧他一眼,面色不愈,終是沒鬧,語調淡淡,

“床與塌,你選一樣。”

又要分開?傅恒并不樂意,試探着問了句,“可否都睡床?”

瑜真果斷回絕,“不可。”

“分兩床被,你有身孕,我不會動你。”

盡管他一再争取,仍舊被瑜真拒絕了,“要麽二選一,要麽就去雲池閣。”

爾舒?他才不會去找她,“那我還不如去書房!”

“随意。”反正瑜真是不在乎的,一派無謂。傅恒為了能和她近一些,只得投降,選上一個睡着不大舒坦的,“罷了,我還是睡塌罷!”

唉!自作孽不可活啊!

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過着,兩人沒有進展,也沒再生矛盾,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瑞雪兆豐年,今夜府上擺了宴,一家人歡聚在德輝院。

席間傅寬還故意提了句,“怎的老八今日也不歸來與我們團聚?難不成,是在避諱什麽?”

這有關三人的傳聞,似真亦假,衆人只敢在私下讨論,哪敢拿明面兒上去說,大夥兒不由暗嘆傅寬此言,着實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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