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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回 恒心

禀報完畢,主子卻無動于衷,海豐頓感好奇,“爺您不去瞧瞧?”

面還剩半碗,傅恒也吃不下,幹脆起身去淨手,神色淡漠,只有心煩,并無疼惜,“沒出人命,瞧什麽?再給她一絲希望讓她誤會麽?”

“那……這……”海豐頓感茫然,“奴才該如何處理,說好了明兒個送她們離開,現下又傷了額頭,還送麽?”

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傅恒頭也不擡地道了句,“先不送。”

裏頭的瑜真聞言時,手中正好捏起茶蓋,怒火頓起,抑制不住,随手甩砸于地上!

跟着就聽到外頭傅恒的聲音隐約傳來,“去楊柳鎮把梁橋接過來。”

瑜真眉頭頓舒,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砸早了些!下一瞬,聽到動靜的傅恒已然進來,緊張地詢問,“瑜真!你沒事罷?”

略尴尬的她瞧他一眼,淡然推诿,“手滑,碎了蓋子而已。”

手滑該是掉腳下罷?瞥見那碎片的位置,離她甚遠,傅恒便知定是摔出去的,了然一笑,“夫人說什麽便是什麽,也許地面是斜的,蓋子掉落,又滑向遠處?”

明知故問,忒沒意思,瑜真咬了咬紅唇,讪讪起身,“也許罷!”

目睹了一切的芳落抿唇忍笑,去收拾碎片。傅恒自然曉得夫人為何不痛快,朗笑道:“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明白,所以才慚愧,脾氣耍早了,也怪他說話大喘氣,一口氣說完,她也不至于動怒啊!不過傅恒的安排,她甚是期待,

“但願村中山水落在她眉目,成就一段佳話,說成書。”

夫人一向占理,難得尴尬,忽見她這般裝模作樣的掩飾,真真可愛得要命!傅恒心生歡喜,自身側在她面頰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擁住她輕笑,

“不會再讓你失望,放心便是。”

希望能成罷!那她就不必再擔這份心,平平靜靜的過日子。

寶蘊樓中,尋死不成,爾舒已然絕望,“茍活着有何用?阿瑪的意思那麽明顯,你聽不出來麽?他是寧願我死在富察府,也不肯接我回家,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根本就不打算認我!九爺也不願要我,我與他有過婚約,衆所周知,如今被退婚,只會被人嘲笑!”

“我可以帶你回楊柳鎮啊!那裏沒人知道你的過去,我們也是好姐妹,我也不會嫌棄你的!”

梁蕊情真意切,爾舒十分感動,“你對我好,我曉得,可我是個拖累!

大夫雖未明言,我也感覺得到,新病舊疾,怕是難好的,日日都得喝藥,還沒個結果,指不定哪天就去了,銀子也是白花了!倒不如自己了結來得幹淨,少受些苦楚,也不連累旁人。”

“說什麽傻話,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能放棄啊!”知她心細性子柔,梁蕊心酸之至,

“之前你也傷得那麽重,我哥帶回來時,大夫也說無力回天,他不信邪,我們一家人悉心照料,你不就恢複了麽!這會子若是尋死,怎麽對得起我們曾經的用心?”

說着她便忍不住哭了出來,是心疼,也是恨她不聽勸,眼淚容易感染,梁蕊一落淚,爾舒亦覺悲痛,含了許久的淚終是洶湧而下,兩人正悲恸之際,忽聞門外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傳來,

傅恒對她不在乎,不可能有這樣步伐,父親更不必提,那麽會是誰呢?正想着,門被推開,瞧見來人,爾舒頓感驚詫,梁蕊亦是詫異,抹了把淚起身相迎,

“大哥?你……你怎麽來的?”他不是該在楊柳鎮麽?怎會跑來富察府?

爾舒心知富察府門禁森嚴,若無準許,他一個外人不可能進來,如今竟能進入寶蘊樓,想來是九爺點頭了的,“你……去求了九爺?”

梁橋如實道:“是九爺派人接我來此,他說你病重得厲害,讓我來見見。”

“我……我沒事,已經好了許多。”不意讓他擔心,爾舒逞強微笑,強忍着想咳的沖動。梁蕊看不下去,在她大哥面前拆穿道:

“好什麽呀!病得越來越重,她還不肯好好就醫,胡思亂想,才剛還要自盡呢!怎麽勸都不聽,真是氣死我了,辜負了我們的姐妹情!”

一看她額前纏着紗布,梁橋便知她必定想不開過,也不顧什麽男女有別,來到床前,關切詢問,耐心勸慰,

“有傷不可怕,就怕老天爺還未放棄,你自己先放棄自己!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希望!跟我們回楊柳鎮,相信我,我定能想法子把你醫好。”

搖了搖頭,心中有愧的爾舒再不願麻煩他們兄妹,“之前我在那兒住了一年,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梁大哥打獵辛苦得來的銀錢,本該為蕊兒添衣裳,卻全都給我買了藥,

你一直為我破費,攢不住銀子,原本跟你定親的人家便退了婚,都是我連累了你,害得你至今未能娶妻,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不能再回去。”

那家人嫌貧愛富,梁橋從不覺得可惜,立即表明态度,“說什麽傻話?都是我心甘情願,我從未嫌棄過你什麽。”

一旁的梁蕊反倒笑了,故意問爾舒,“你可是覺着,大哥沒能娶妻,是被你連累?”

“嗯……”若不是她拖累他們一家子,梁大哥早該娶來媳婦兒才是。

爾舒心裏本就自責,妹妹怎的還添亂,梁橋急得去拉她起來,不許她亂說話,她卻一把拍開他的手,給他使了個眼色,而後又轉頭對爾舒笑道:

“既然你覺得欠大哥一個妻子,那很好辦啊!還他一個便是,你嫁給他,做我嫂子,我們是一家人,給你看病買藥就理所應當呀!”

梁橋恍然大悟,這才明白妹妹的用意,爾舒登時窘得無地自容,看了梁橋一眼,又趕忙收回眼神,羞惱輕斥梁蕊,“你這丫頭,胡說什麽呢!我是個藥罐子,不能嫁人,嫁誰便是害誰!”

窗戶紙突然被妹妹捅破,梁橋很怕吓到爾舒,大男人竟一時漲紅了臉,心慌的不知該如何表達,但見爾舒咳得厲害,梁橋一陣心疼,忙去倒了杯水,遞給妹妹,他将她扶起,抱來被子支在她身後,讓她倚着順順氣兒,又喝了幾口茶,這才好些。

梁蕊不住的給他使眼色,梁橋心想這個時候不能慫,該讓爾舒看到希望才是,遂道:

“我若覺得你是拖累,便不會帶你回家,其實我……一直都對你……有種特殊的感情,但我不識幾個字,看你的言談舉止,料想你該是個大家閨秀,恐會嫌棄我這個鄉野村夫,所以……從不敢向你表明心跡,

如今你病重,又自暴自棄,我才忍不住想告訴你,不管你是桃枝,還是爾舒,我都從未嫌棄過你,更怕你嫌棄我才是。”

“不,”怕他因誤會而自卑,爾舒反勸道:“梁大哥一直對我照顧有加,這份恩情,我銘記在心,識不識字,并不能判斷一個人的好壞,你莫要妄自菲薄,我也并未嫌棄過你。”

梁橋一聽這話,心生歡喜,又怕只是空歡喜,遂試探着問出心中話,“若你不嫌棄,那你……願意嫁給我麽?只要你點頭,我們立即回去成親!”

“可是我……”

見她蹙眉猶豫,梁橋猜測她是擔心自己拖累他,忙又作寬慰,“你的病,還沒有上回重,靜心調養,一定會好起來!我願意照顧你,心甘情願!”

即便如此,她還是有顧慮,“可我曾與九爺有婚約,而後又退婚,名聲已不好聽,怕是會被人笑話的,你……不會介意麽?”

“原來你是怕這個?”梁橋不禁失笑,他還怕她對他并無感情,未料她是在意婚約一事。

這一聲笑,爾舒并不懂得其中的含義,不曉得梁橋是為此而欣慰,頓感窘迫,将頭埋得更低,

“很好笑麽?女子本就該以清譽為重,當初他看到我的背,要麽我自盡,要麽他提親,如今他毀婚,我的身份太尴尬,已然配不上任何人。”

“倘若我說,才救回你時,我還曾無意中碰到過你……那裏……”梁橋從不敢将這些話說出來,今日敢說,也不是想耍流·氓,只是想表明一件事,“那我是不是,更該對你負責?”

小心翼翼地問出口,但見她已是羞紅了臉,蒼白的臉上,竟有了些氣色,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心口,又窘又怯,

“何……何時發生的?我怎麽不曉得?”

嬌羞的模樣,便如一抔潔雪,瞬時化于他心間,恐她誤會他有壞心思,梁橋急切澄清,

“當時你仍在昏迷,我也不是故意,只是查看你傷勢的時候,你渾身無力,險些歪倒,我一時情急去扶,這才失手碰到了不該碰的,但是隔着衣裳,我也很快松手,并未趁機占你便宜!”

緊張解釋的模樣,看得爾舒啞然失笑,睫毛尚潤,挂着淚珠,但心中已無悲情,反倒被他的神情逗樂。

兩人目光交彙之時,似有情愫在默默流轉,

“爾舒……”梁橋正想再說些什麽,忽聞守在門外的梁蕊驚呼,“太……太夫人!您……怎麽過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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