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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寫字樓外, 豔陽高照。姜雁北眯起眼睛擡頭, 看了看天空,內心從來沒有過的平靜。埋藏多年的秘密被人赤。裸裸揭開, 他竟然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也許是因為所有的崩塌早已經在幾年前經歷過。

姜之明和宋岑是大忙人,從小到大,除了過問他的學業,給他布置各種各樣的學習任務, 偶爾回來檢查結果之外, 兩人和他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他少時對姜之明, 尊敬大過于親近。雖然他從未體會過別人說過的那種父愛, 但姜之明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是偉岸不可侵犯的,這當然也是得益于外界對于姜之明的評價。

那是他大學畢業那個暑假,臨近出國還有一段時間。因為即将遠行, 就想多了解一番這座生長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沒事便拎着相機出門亂轉。

除此之外,那時還有一點難以啓齒的心理——雖然幾個月前被沈楠耍弄了一場, 讓他憤怒又羞恥, 但想到以後或許很難再見到那個惡劣女生,一邊對她氣得咬牙切齒,一邊又想着能在這座城市再偶遇她一兩次。

城市很大, 又很小。

他沒能再遇到沈楠, 卻在一個夜晚, 偶遇了自己的父親姜之明。

那日,姜之明開着一輛不屬于他的車,進入了一條和姜院長身份不符的陋巷。幾分鐘後,一個踩着高跟鞋的年輕女孩,鑽進了車內。

姜雁北沒看清楚那女孩長相,只看得出很年輕,應該只有十七八歲。等她上去後,那停靠在巷子裏的車子,很快就開始晃動起來。

他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他忘了當時的感覺,大概就是什麽東西忽然坍塌,惡心得想吐。

一開始他以為姜之明是單純的出軌,跟蹤了幾次後,發覺每次都是不同的女孩,有時候是在車內,有時候是在外面的公寓,有時候就是直接在聲色場所,唯一相同的是,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女。

偉岸的父親形象,在他心中徹底崩塌。尤其是再看到姜之明和宋岑恩愛的樣子,他就難受得無以複加。想告訴宋岑,又說不出口,只能揣着這樣的痛苦出了國。

在國外痛苦地過了兩個月,恰好遇到宋岑去美國公幹。母子倆吃過飯,他回到公寓考慮很久,決定去酒店找宋岑,拐彎抹角把姜之明的事告訴她。

然而他還才剛到酒店門口,就看到了宋岑和一個他不算陌生的中年男人,親密地挽在一起從一輛車上下來,往酒店走去。

那個男人他認得,也是知名學者,和宋岑相識多年,并且一直在合作。如果只是一場單純的出軌,倒也無妨,畢竟姜之明做得事,比普通出軌惡心一百倍。然而據姜雁北所知,那個男人之所以在美國,是因為妻子重病在這邊治療。

和妻子重病的男人偷情的宋岑,與熱衷少女娼妓的姜之明,實在分不出哪個更惡心一點。

他也想過努力說服自己,私德和公德是分開的,姜之明和宋岑,一個是好醫生,一個是學術成就斐然做過很多公益的學者。人無完人,不能太求全責備。

但他不是姜之明的病人,也不是宋岑的學生和讀者,他是他們的兒子,所以離不開這個“私”字。

姜之明和宋岑從小到大要求他凡事做得完美,吃飯的姿勢都有嚴格規定,似乎是想将他打造成一個完美的機器。他也一直朝這他們期望的方向努力,因為他以為他們是完美的人,甚至曾擔心自己也許做不到像他們那樣完美而慚愧自卑。

然而,接連的事實真相,讓姜之明和宋岑的完美形象,在他心中徹底幻滅。本來就沒有愛,自此之後連帶敬重崇拜也一并消失殆盡,只剩下反感和惡心。

而自從知道姜之明和宋岑背後的龌龊後,就如同李思睿對他的質疑,他也曾懷疑過自己。他本質上是不是也是他們那樣的僞道學?畢竟他是兩個人的兒子,流着他們那道貌岸然的血液。

因為這種自我懷疑,他一度出現過嚴重的認知混亂,重度抑郁,依靠大量服用藥物才能入睡。

他出國的第一年冬天,以及隔年那個春天,他每個周末都要去拉斯維加斯賭錢,靠尋找刺激,才能稍微緩解痛苦。

好在,他最終還是走出來了,并且确定,自己和姜之明宋岑完全不同。

沈楠周末出差回來,和姜雁北去了購物中心吃大餐,吃完正好逛逛。

看到愛馬仕的店面,沈楠想起那個很久沒用,小心翼翼放在家裏的鉑金包,開玩笑說:“你可別再沖動去給我買包了!”

姜雁北點頭,認真道:“嗯,不亂花了,要好好攢錢。”

沈楠問:“攢錢幹什麽?”

姜雁北神色莫辨看了她一眼,笑說:“當然是留着有用。”

沈楠不以為意揮揮手,輕嗤了一聲:“我本來只是假裝客氣一下,本意是希望你再去給我買個包。沒想到你這麽不上道,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姜雁北好笑地搖搖頭,說:“那要不然咱們再去買一個?”

沈楠趕緊拉住他:“算了,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兩個人說說笑笑又繼續逛,到了一樓首飾店,沈楠打算買一對耳釘,看中了一款,跟着櫃姐在旁邊試戴。

等她試戴滿意,讓櫃姐幫忙包好,卻見姜雁北在戒指櫃臺前,讓櫃姐拿了一枚鑽戒在看。

“幹嗎呢?”沈楠走過去。

姜雁北舉起手中的鑽戒:“這個款式你喜歡嗎?”

沈楠心裏噗通猛得跳了一下,故作淡定問:“還行吧!”

姜雁北道:“那你看看哪款更喜歡,這邊可以定做,我們定一款。”

沈楠不動聲色地問:“定戒指幹什麽?”

姜雁北雲淡風輕道:“當然是準備婚戒啊!”

沈楠愣了下,有些不太自然地道:“這……也太早了吧?”

姜雁北轉頭看向她,鄭重其事道:“沈楠,我們結婚吧?”

“啊?”沈楠驚愕地看向她。

這個求婚來得猝不及防,以至于她都沒反應過來。

姜雁北雲淡風輕繼續道:“我知道有點突然,但其實我們确定在一起那天,我就在考慮這件事了。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沈楠怔怔地看着他,回過神來,忽然想起那晚聽到他講的電話,冷不丁問道:“你想和我一起生活,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她頓了下,又才繼續,“我是你叛逃原生家庭的方式?”

姜雁北沒料到她忽然抛出這個問題,驀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沈楠說完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太突兀,而且還是在他提出結婚之後。

她有點不自在地摸摸頭,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說,咱們才在一起不到兩個月,應該再多了解一下。”

姜雁北點點頭,讓櫃姐将戒指收好,沒有再說話。

沈楠拿了耳釘,和他一起出門。一直到上了車,他才忽然開口:“我确實不喜歡我的家庭,正因為不喜歡,所以絕不會讓我未來的家庭受其影響。”

沈楠表情一愣,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你家庭到底有什麽問題。但有時候,也許越是反感,越是想逃離,其實越會不自覺受到其左右。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姜雁北轉頭看向她。

沈楠道:“這幾天我有仔細想過。你說你當年就喜歡我,可是當年我有什麽是值得你這種好學生喜歡的呢?現在想來,無非是反差和不同。你不喜歡你循規蹈矩的生活方式,所以潛意識被我的離經叛道所吸引。”

姜雁北想否認,卻發覺無從開口,因為她說得并非完全沒有道理。

沈楠繼續說:“為什麽你現在想要結婚?我想應該是你父母并不喜歡我,而你因為不喜歡你的家庭,對他們的反對非常反感,所以想快刀斬亂麻,幹脆結婚讓他們無可奈何。”

姜雁北默了片刻,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果然網上沒說錯,戀愛中的女人都是名偵探,我的什麽想法都瞞不過你。不過你有一點沒說清楚。”他頓了頓,“無論我喜歡你或者想和你結婚,是出于什麽原因?都一定是真心實意的。我已經二十八歲,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想要什麽。”

沈楠對上他那雙深沉如水的黑眸,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姜雁北一字一句道:“沈楠,我愛你,我想和你結婚,生兒育女,組建屬于我們自己的家庭。”

兩個人在一起這一段時間,雖然相處親密,有時候連沈楠自己都覺得有點老房子着火般的肉麻勁兒。但這樣的表白,卻好像是第一次。

不是不動容的,但她知道,這并不是一個那麽恰當的時機,以至于她确實沒辦法太感動。

她點點頭,認真道:“我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對我的愛,以及我們的節奏和相處模式,被別的因素所影響。”

姜雁北愣了片刻,好笑地嘆息了聲,道:“你說得對,我們兩人之間的事,不應該被其他東西所影響。”

尤其是被姜之明和宋岑,因為他們不配。

沈楠想了想,又道:“不管怎麽樣,你父母肯定也是想為你好,什麽事你們好好溝通。家人還是很重要的。”

姜雁北看着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還是把一切想得太簡單。

她因為父親出軌娶小三,就叛逆了好幾年。要是知道他是來自于那麽惡心的家庭,會不會連帶着覺得他也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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