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席敏的到來讓所有人意外, 甚至于, 應該說是手足無措。
喬伊只是有些驚訝，但仍舊坐在床上，大體上保持淡定地情緒，而坐在旁邊椅子上的陸鼎城就不一樣了。
他幾乎是立刻站起來, 拔高嗓門吼道：“保安呢？為什麽會讓她來這裏？”
幾個五大三粗穿着制服的大漢飛快的沖了進來，三兩下就把席敏控制住了。
喬伊有些驚訝。幾個保镖沖進來的速度之快，可見之前就一直守在這裏, 看樣子是陸鼎城早先就安排好的, 一直留在醫院的人。
陸鼎城這麽安排是為了什麽？或者說，是為了防什麽？是防止席敏進來，還是防止喬伊跟其他人接觸？
喬伊擰了擰眉。
席敏的聲音極具穿透力的傳了過來，幾乎讓人感到刺耳：“喬伊，你這半個月是忙着準備回你的陸家嗎？連養了你這麽多年的院長的死活都不顧了？你知道嗎, 她臨咽氣的前一刻都還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想要見你最後一面……”
喬伊倏而擡頭看向她，臉上掩飾不住地震驚。
保镖飛快的上前，把席敏雙手扣住，把人往外拉。席敏卻掙紮着，用那張沒有被封住的嘴大聲嘶吼着。
“喬伊, 你以為你回了陸家就能繼承陸家的全部財産嗎？我告訴你，我是你的親生母親，你回了陸家也要叫我一聲媽媽！這麽多年我在陸氏也不是白呆的，就算你們父女倆聯手, 也別想輕易把我踢出陸氏！”
席敏被人拖着往外走，VIP病房區，沒有多少人有閑情對這樣的八卦感興趣，這也讓席敏更加肆無忌憚。
喬伊聽着她的聲音越來越遠，終于坐不住了。
她四下翻找着，想找到自己的手機來看看。她這才想起來，醒來到現在她都沒有拿到手機，看不到日期，她連自己昏迷了多久都不知道。如果有手機，至少會收到院長媽媽的短信，還有沈曼那邊的消息……
喬伊四處找着，卻沒有發現手機的蹤影。
陸鼎城站在旁邊輕聲道歉：“喬伊，對不起。我最近正要跟席敏辦理離婚，可能是這件事情刺激到她了，所以才會到醫院來大鬧這麽一場的……”
喬伊沒空理他，把病床和櫃子翻了個遍，都沒找到自己的手機。她連拖鞋都懶得穿，沖下床，到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口袋裏去翻找。
“喬伊？”陸昭明從外面回來，看見喬伊這緊張的樣子，趕緊把買回來的午飯随手放到一邊，沖過去擡手搭在她肩上，輕聲問，“怎麽了？”
喬伊翻手機的動作頓住，擡手過來狠狠地捏着陸昭明的手，擡眼盯着他問：“陸昭明，我手機找不到了。是在賽車場的時候弄丢了嗎？你幫我找找好嗎，我……”
喬伊的話突然頓住了。眼角的餘光裏，她看見在自己原本看不見的角度裏，陸鼎城正在向陸昭明使眼色，那意思，是讓他不要把手機給她。
喬伊慢慢松開陸昭明的手，不可置信地擡頭看着他，眼睛裏各種情緒複雜，輕輕地挪動着身子往後退開：“我手機……在你那裏，是嗎？你，你們，是故意不讓我看消息的？為什麽？”
喬伊慢慢後退，看向陸照明的目光漸漸變冷。
“喬伊……”陸昭明伸手想去拉喬伊的手，被喬伊無情的打開了。
喬伊擡眼，冷冷地看着他，聲音像一灘無波的水，平靜的吓人：“陸昭明，把手機給我。”
陸鼎城靠近兩步，輕聲喊他：“陸昭明……”
陸昭明身子僵硬了一瞬，手放進口袋裏，摸出手機，遞到喬伊面前：“喬伊，這是你的手機。你昏迷了半個月，所以……”
喬伊把手機拿過去，慢慢按下開機鍵。
型號老舊的手機，開機的圖像慢得像畫面回放。在開機的鈴聲中，喬伊回想着剛剛席敏嘶吼出的那幾句話，還有陸昭明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像是墜了鉛，一點點往下落。
當手機終于被打開的時候，消息提示音不斷地在病房中回蕩着。喬伊就這麽看着手機，等那些消息提示音終于慢慢停下來，才打開消息欄，第一眼看見的消息就是小趙哥的。
簡單到只用了幾個方塊字就表達了完整的意思，卻幾乎放大到把喬伊整個人都拖進了黑暗中。
喬伊看着那條短信，任淚水漸漸濕潤了整個眼眶。
小趙哥：媽媽去世了。
陸昭明上前一步，想要擡手把喬伊攬進懷裏。
喬伊往後退了一步，把手機用兩只手緊緊握着，背在身後。
她擡眼，刻意睜大的眼睛把眼淚幾乎逼了回去，疏遠的目光在身前兩個人身前一一略過，最後她嘴角輕輕勾起一絲弧度，看着陸昭明，低聲道：“你回去吧。”
陸鼎城猶豫着要開口。
喬伊卻冷着聲補了一句：“陸先生也請回吧。”
陸昭明目光裏滿是溫柔，愧疚的情緒在其中沉澱着，最後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喬伊，我是不想你太難過……我們先回去了，你……”
陸昭明說到一半，看見喬伊臉上的悲痛，最後沒有再說下去。
養育她這麽多年的母親去世，就算說讓她不要太悲痛，又有什麽用呢？為人子女，怎麽可能不難過！
陸昭明皺着眉，最後低聲留了一句：“如果想找人陪你，記得給我打電話。”
喬伊無動于衷，只是背過身去，把背影留給房間裏的兩個男人。
陸昭明和陸鼎城對視一眼，無奈地轉身離開。
下午的房間裏，陽光正好。
喬伊聽見身後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看着窗外明媚的陽光，終于再也忍不住了，任由眼淚從雙頰滑落。
金色的陽光下，少女低着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雙頰輕微顫抖着，連啜泣的聲音都被小心翼翼的壓抑着，堅強的不想讓任何人聽到這軟弱的聲音。
半晌，啜泣聲中出現了一個嘶啞的，幾乎呻吟的聲音。
“媽媽……”
……
院長媽媽是在喬伊昏迷的時候去世的。
關山賽車場裏，喬伊跟小趙哥一起從山坡上滾下去以後就失去了意識，誰也沒有料到，這一次昏迷讓喬伊錯過了和院長媽媽的最後一面。
陸昭明不忍心告訴喬伊，在她昏迷的時候，他曾經過去看望過院長媽媽。
那時候的院長媽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陸昭明過去的時候正聽見席敏在院長媽媽的病床前惡狠狠地告訴她，她養育了二十多年的喬伊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接走了，從此以後榮華富貴，再不會回來見他們這些人了。
在席敏的言辭鑿鑿中，院長媽媽到最後也沒有相信她的話，但她對喬伊的擔心卻絲毫不作掩飾，只一次又一次的問席敏，喬伊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
她的善良和對喬伊的愛，把席敏的陰暗映襯得太鮮明了，這讓席敏終于忍受不住，只能更加狠厲的用那些惡毒的話去傷害她，傷害這個善良了一輩子的女人。
陸昭明過去的時候，正是院長媽媽被病痛折磨的最後一刻，長期的無法好好進食和此刻對女兒的擔憂，讓這個年過半百的女人瘦骨嶙峋。
陸昭明最後站在她床邊，在等醫生的時候，不斷地告訴她，喬伊很好，讓她放心……
他到最後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溫柔的，帶着對兒女的不放心和不舍的溫度，卻在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只能無奈的松開。
她最後也是善良的，看着陸昭明的目光，極盡溫柔地笑着道：“小夥子，我看着你面善。你跟喬伊是好朋友吧？以後我這個小女兒，拜托你多照顧了……”
陸昭明點頭應聲，卻在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感受到掌心裏握着的那只手已經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是一條生命，在他手中走過最後一程，她臨終前的那一句托付，陸昭明覺得他此生都不會忘記。
可能也正因為他是最後送院長媽媽離開的人，所以當他看着喬伊的時候，心裏的沉重感和負罪感會格外強烈。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和小趙哥在關山賽車場上那場沖動的沖突，喬伊就不會受傷，也不會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跟院長媽媽見上。
那是他的錯。
陸昭明眉頭緊鎖，看着墓園中喬伊纖瘦的背影，心裏的複雜情緒幾乎要把他壓垮。
但他知道，喬伊此刻的情緒只會比他更加沉重。
喬伊向來如此，哪怕心裏再苦再難，表現出來的也只是淡然和冷漠。那天病房中她掩飾不住的哽咽，已經是在人前她所表現出來的極限了。
而事實上，也确實如此。
喬伊跪在院長媽媽的墓碑前，親手把自己選好的花束放上去。
她表情上看不出太過悲傷的情緒，眼睛裏也沒有淚流成河的模樣，像是平靜的接受了院長媽媽已經離開的這件事情。但事實上，當她指尖不斷在手腕上那根紅繩上摩擦，細小到無法察覺的舉動，卻反映出她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說不上是後悔還是什麽，只是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身邊的人總會一個個離開她，抛下她。小時候的父母如此，養育了她多年的院長媽媽，更是離開的徹底。
她腦海中閃現過那個初中時候欺辱過她的女生的聲音，她說：“喬伊，你天生就不祥！你會給你周圍的人帶來厄運的！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是個不祥的人！你愛的人會背叛你！你想要的東西你永遠也得不到！喬伊，你認命吧！這就是你的命！”
喬伊的手顫抖了一下。
心底的涼意升起來，那段話帶來的刺骨的寒，怎麽都揮之不去。
她擡頭看向墓碑上，院長媽媽的照片。黑白的相片裏，院長媽媽臉上的肉因為笑容而輕輕嘟起來，目光中慈愛而關懷的神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喬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在她慈愛的目光中慢慢低下頭去，輕聲保證似的說：“媽媽，您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的。一定。”
她說完，終于起身。
因為一直跪着而酸軟的小腿幾乎讓她站立不住。
她活動了一下，轉過身，看見早就想要上前來扶她，卻又猶豫着沒敢動作的陸昭明。
陸昭明見她看過去，對她溫柔的笑了一下。
喬伊看着他，對他輕輕一笑，張開兩只手來，對着他低聲說了一句：“陸昭明，過來，抱抱我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預告……這裏并沒有真正開始甜T T
小甜餅還要再等一下，等着一段過了_(:з」∠)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