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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姜瑜盯着她看了幾秒,最後輕輕搖了搖頭:“抱歉, 這一點我幫不了你。”

小靜的兩顆黑漆漆眼珠子開始滲血, 沿着鼻翼兩側滾落而下, 驚悚極了。

姜瑜看得好笑:“你覺得我會怕你這個?”

她這種招數對付一般人還行, 對付稍微有點門道的, 肯定行不通。

小靜這也才反應過來,現在黃為民那對狗男女都看不見她,而姜瑜卻看得見她, 這姑娘不是普通人。她拿吓唬普通人的門道去吓唬她,怎麽可能會有用。

不過這也正好說明這姑娘肯定是有辦法的,硬的不行,小靜轉而來軟的, 挺着那麽大的肚子, 曲起腿, 跪下哀求道:“姑娘, 你就幫幫我吧。我看那一對狗男女也來找你的麻煩, 我把他們弄死了, 你也輕松了不是嗎?”

姜瑜不為所動:“不是我不幫你,死去的鬼魂想要複仇, 只要變成厲鬼才行,普通的魂魄要麽歸了地府, 要麽因為心願未了在人間游蕩,你這樣的孤魂野鬼對活着的人并沒有殺傷力。你死去時應該是你最憤怒、最恨的時候,那時候你都沒變成厲鬼, 難道你現在還想變成厲鬼?”

說話間,姜瑜也在打量小靜。她明顯是含冤而死,而且非常恨黃為民和周建英,但不知為何卻沒變成厲鬼去給自己讨回個公道,而只是死了不肯去地府,一直跟着黃為民,這個原因只能在她自己身上。

小靜沒說話,她不甘地咬着蒼白的唇:“就沒其他辦法了嗎?”

姜瑜不做聲,小靜的手無意識地又撫上了肚子,眼底充滿了掙紮,顯然是在做劇烈的思想鬥争。

姜瑜隐隐明白了她的顧慮,變成厲鬼做了惡,要麽被玄門中人打得魂飛魄散,要麽進入地獄受刑。她應該是怕牽連到她肚子裏的那個胎兒,所以才克制住了怨氣。這份慈母之心,讓人動容,也正是這份慈母之心,救了她,沒讓她淪為一個邪物。

“報仇的路子有很多,你不一定要走這一條路的。”姜瑜對小靜說,“你的魂魄很幹淨,生前應該沒做過什麽惡事,去了地府也不會受什麽折磨,順順當當地排隊轉世為人,何必為了兩個人渣把自己給搭進去呢!”

小靜抱住頭痛苦地說:“可我沒有其他辦法,我什麽辦法都沒有……”所以才會不停地在人間徘徊。

“所以你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麽死的了,黃為民是什麽來歷,他和周建英都犯過什麽事。”姜瑜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她找不到活人打聽黃為民的底細,還不能找死人嗎?有誰能比黃為民以前的枕邊人更了解他。

小靜擡頭,不解地看着姜瑜:“你問這些做什麽?”

因為要從她嘴裏知道答案,姜瑜也沒瞞她:“你都說了,黃為民和周建英不會放過我。我當然也要想辦法反擊,扳倒黃為民,就他這幅德行,我不信他沒做過違法亂紀的事,但凡做了就總能找出證據,讓法律和人民去審判他,他該判刑就判刑,該償命就償命。”

“但你明明能弄死他們的。”小靜不解,“為什麽要這麽麻煩?”

姜瑜搖頭:“誰都沒有權力随意剝奪另外一個人的生命,哪怕這個人罪有應得,那他也應該去接受法律的制裁,這是法治社會最基本的準則。大姐,你倒是變成了鬼,去了地府一了百了了。我還要在人間生活啊,當然得守規矩,做個文明守法的好公民。”

法治的概念在幾十年後才會興盛起來,小靜聽得一知半解,但她也明白了一點,姜瑜跟黃為民是不同的。雖然她覺得這小姑娘有點迂,不過也能理解,這姑娘跟黃為民又沒有生死大仇,犯不着為了一個黃為民把自己也給搭進去。

小靜點頭:“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原來黃為民是省裏一位老幹部的長子。不過以前黃為民也沒跟這個爹享什麽福,因為他還沒生下來,他爸就去投奔了革命,從槍林彈雨中走來,不止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小命,而且還立了不少戰功,升了官,同時跟照顧他的小護士産生了超越普通朋友的友誼。

這個時候家裏大字不識一個的包辦婚姻的糟糠妻就成了障礙。解放後,黃為民那老爹就跟他媽離了婚,娶了志同道合更有共同語言的小護士。黃為民照舊在農村跟着他親媽和奶奶一塊兒生活,長大後同樣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小靜,本來就應該這麽平平靜靜地村裏生活的。

但誰料前年出黃為民他老爹後來生的兒子出了事,得了一種罕見的怪病,才二十歲就死了,連根苗苗都沒給他老爹和後媽留。這時候黃老爹想起自己在鄉下還有個大兒子來着了。

就這麽一個兒子,當然得接到身邊來,趁着自己這把老骨頭還在提攜提攜了。所以三十幾歲後,黃為民轉大運了,被接到了父親身邊,過上前半輩子想都沒想過的好日子。

黃父可能是因為對這個孩子心懷愧疚,加之想籠絡黃為民的心,對他非常寵愛,什麽都依着他。讓本來就不務正業,被寵壞了的黃為民愈加嚣張。不過看在黃父的面子上,他就是犯了點小事,很多人也不跟他計較。

一開始在省城,在黃父的眼皮子底下他還稍微有點收斂。但自從今年五月他不知道從哪兒認識周建英後,就越發不着調了,最後還非鬧着要來浮雲縣當什麽革委會主任。

黃父抵不過他的軟磨硬泡,想着送他下去鍛煉鍛煉積累點資歷也是好的,就答應了。反正左右不過一個小縣城,也沒想着他能惹出什麽事來,殊不知黃為民這種底層小人一朝得勢,被權勢和女人的吹捧迷得找不着北,把個浮雲縣搞得天怒人怨。

難怪鄒副局長也說他來頭大呢,姜瑜點頭,問小靜:“你還沒說你怎麽死的,跟他們倆有關吧?”

提起這個,小靜的面色就猙獰起來:“我懷胎九月的時候,出去買菜回來,碰到這對狗男女在我家亂搞。我氣得動了胎氣,周建英那賤人說我是裝的,黃為民那狗東西竟然就信了,沒送我去醫院,活活把我們娘倆給拖死了,對外還說我是生孩子難産死的。”

這确實不是個東西,只顧自己快活,連自己的骨肉都不在乎,這種畜生不如的東西就該下地獄。

姜瑜又問了許多問題,諸如黃為民做了哪些違法亂紀的事,還有周建設是怎麽放出來的,這些小靜都知道。

黃為民這個人非常貪,有了周建英在一旁慫恿吹枕邊風之後,他的膽子就更大了,在浮雲縣敲詐勒索了好幾回,還利用公權力塞了好些人進機關。貪來的錢一部分給了周建英,一部分被他藏了起來,當然這都沒瞞過小靜的眼。

姜瑜把小靜所說的,一樁樁全理順了,然後分門別類,一條一條地記錄了下來,甚至連他怎麽幹涉公權力,硬是逼着法院那邊改判周建設無罪的程序,怎麽利用手上的權力打擊報複不肯跟他同流合污的政府官員這些事都一并記錄了下來。

小靜看着姜瑜記了滿滿兩頁紙,心裏有些忐忑:“這有用嗎?”

“怎麽沒用?只要你說的都是真的,這黃為民就跑不掉。他爹就是李剛也不能一手遮天,總有跟他老爹不對付的,把這幾頁紙送到他老爹的死對頭手裏,自然就有人來料理他,還絕不會徇私舞弊。”姜瑜彈了彈紙,等上面的墨幹了再把信紙一折,塞進了信封裏,“搜刮了三四萬塊,這筆錢夠他死好幾回了。”

這個年代對貪污查得非常嚴,三四萬幾乎是一個普通工人兩三輩子的工資,一旦核實,光這個就足以讓黃為民掉腦袋,更別提他還幹了其他違法亂紀的事。而周建英作為他的同夥一樣也跑不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句句屬實,絕無虛言。”小靜保證道,頓了幾分鐘,她又不甘心地說,“你能不能幫我個忙,讓……周建英和黃為民能看到我,我想趁着今晚還沒走,過去吓吓他們,出口惡氣。”

這也不是什麽難事,姜瑜一口就答應了。

她拿出一張黃紙,快速地折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然後拍到了小靜身上:“去吧,不過你現在只是個紙老虎,吓吓他們還行,不過其他的就別指望了,天亮之前記得回來。天亮後,咱們去省城找黃為民老子的對頭。”

小靜看着自己的身體變得凝實,興奮地點了點頭:“謝謝你,天亮前我一定回來。”

姜瑜看了一眼時間,折騰到十二點了,該睡覺了。

同一時間,縣政府後面的宿舍樓裏,黃為民和周建英也困得不行,兩人爬到了床上,不敢躺下,就用被子将二人裹得嚴嚴實實的,然後縮在床頭,大睜着眼,盯着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個夜晚似乎過得極為漫長。黃為民和周建英漸漸有些頂不住,兩人腦袋一點一點的,靠在一起,打起了瞌睡。

午夜時分,忽然一道冷風吹來,拍打在窗戶上,震得木質的窗棱啪啪作響,驚得黃為民和周建英蹭地擡起了頭,迷茫地看着對方:“怎麽回事?”

“風吹過來的吧?最近風挺大的。”周建英眨了眨眼,擠出兩滴困乏的淚。

黃為民捏着那個玉雕的佛像,放心了,打了個哈欠:“這麽晚了,她應該不會來了,睡一會兒吧!”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遮住了宿舍天花板上的鎢絲燈,投下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他頭頂。

黃為民打了個激靈,猛地擡頭往上望去,然後一眼就看到小靜懸空飄在鎢絲燈泡下面,遮住了大半的光,她頭朝下,看着他,長長的黑發披散下來,往下延伸,像是要繞到他的脖子上一樣。

黃為民吓得瞌睡盡消,蹭地立起了脖子,抱着被子,屁滾尿流地滾下了床,躲到牆角,瑟縮發抖:“你……你怎麽又來了?小靜,你都死了,就趕緊去投胎吧,瞎折騰我做什麽?走啊,走啊……”

小靜抱着肚子,笑得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可是我和孩子想你了怎麽辦?我們想你來陪我們啊!”

陪,去陪她們?她們都死了,這娘們是想要他的命啊,好狠的心。

黃為民怕到了極點,雙手死死抓住被子,上下嘴唇開始打顫:“我,我給你燒很多錢,給你修新墳,給你爹媽養老送終,你放過我好不好?小靜,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不過,都是,都是這個女人勾引我的,是她勾引我的……”

躲在床角極力降低存在感的周建英被他這一指,錯愕極了,早就知道這個男人靠不住,但沒想到他這麽沒擔當,關鍵時刻竟拉一個女人出來做擋箭牌。

周建英被吓得煞白的唇動了又動,有好幾次她都想不管不顧地将一切都推到黃為民身上。但理智告訴她,小不忍則亂大謀,她本來也沒想跟這個無情無義的東西過一輩子,不過是拿他當複仇和跳出農門的跳板罷了。現在她的目的還沒達成,如果今晚他們倆都死在這裏就算了,要是還活着,這個時候真跟黃為民撕破了臉,她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她垂下了眼睑,抱緊雙臂,把頭埋了進去,藏住了眼底的憤怒和扭曲的恨意,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實則耳朵早豎了起來,随時留意着屋子裏的動靜,計算着怎麽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沖出去。

她這幅死樣子小靜沒興趣。

小靜更感興趣的是黃為民,黃為民越是怕,她就越興奮,恨不得能讓他體會一遍她摔倒在地上,下身不停地流血,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喊破了喉嚨都沒人理的那種絕望和痛苦。

這一刻,小靜忽然覺得姜瑜說得對,哪能這麽便宜黃為民,輕而易舉就讓他死了呢。就應該送他進牢房,蹲在牢房裏,絕望地等待着死亡的來臨,生命進入倒計時,每過一秒,生命就少一秒,這種煎熬,肯定能逼瘋這個沒擔當又懦弱的東西。

她飄到黃為民上方,輕輕拍了拍肚子。

肚子裏的孩子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一樣,劇烈地在她的肚皮上拱了起來,拱起拳頭那麽大的包,那模樣,像是要把她的肚子撐開從裏面鑽出來一樣。

“小乖乖想爸爸了啊,不急,爸爸就在這裏,等着我們呢!”小靜溫柔地安撫着肚子裏的孩子。

這模樣吓得黃為民褲子都濕了,一個小靜就夠可怕了,再來一個孩子,黃為民咽了咽口水,再也忍不住,抓起被子往小靜的方向一扔,然後倉皇着沖了過去,推開門,一口氣沖到樓下,邊跑邊喊:“鬼啊,鬼啊……”

這尖叫聲驚醒了同一棟樓的住戶,但因為恐慌,黃為民的聲音都變了調,因而大家也沒辨認出是他。這些人聽到叫聲,都不敢出來,紛紛好奇地躲在屋子裏猜測,究竟是哪個這麽大膽,明明知道姓黃的住這裏,還幹亂叫,想被抓去批鬥嗎?

黃為民慌慌張張地跑下了樓,這麽大的動靜,竟然沒一戶亮燈,更沒人出來看看,給他壯壯膽,救救他。萬籁俱寂,天地間仿佛都只剩了他一個人,黃為民頭一回體會到了什麽叫絕望。

他抱着雙臂,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線衣,像只喪家之犬,不知該往哪兒去。

摸着摸着,他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玉佛,死死握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等小靜飄下來,他舉起玉佛擋在了臉上:“去死吧!”

玉佛發出一道金光,刺得小靜睜不開眼,慘叫一聲,消失了。

***

姜瑜睡到半夜,忽然感覺有東西進了她的房間,她坐了起來,打開了燈,然後就看見小靜渾身是血地坐在椅子上,面色白如紙。

“怎麽回事?遇到高人了?”姜瑜問她。

小靜按住胸口,有氣無力地說:“不是,是黃為民拿出了一只玉佛,裏面射出一道光,傷到了我。”

那個玉佛小靜是知道的,以前沒錢的時候黃為民還差點将這東西賣了。那時候小靜還摸過那塊玉佛,所以她以為那東西傷不了她,黃為民和周建英提的時候她也沒在意,完全忘了今時不同往日。她現在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個鬼了。

姜瑜站了起來,貼了張療傷符在她背後,仔細端詳了一陣:“這應該是在寺廟裏供奉過,高僧開過光的玉佛,很有靈性,以你這幾乎為零的修為,對付不了他。先休息一會兒,養好傷,天亮我們就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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