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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我是被一個叫鐘靈秀的人打傷的。”小靜的傷很重, 說出這句話,就費了老大的力氣。

見狀, 姜瑜又給她拍了一張聚魂符上去, 這才幫助她勉強穩住了渙散的魂魄,但她的身體還是呈半透明狀, 精神狀态非常不好。姜瑜估計, 她若是再晚來半個小時, 小靜恐怕撐不住,魂飛魄散了。

小靜是個普通的鬼, 手上很幹淨,沒沾過人命,也沒做過惡,什麽人會對她下這麽重的手?姜瑜的臉色非常不好,看着小靜這幅還是神情恹恹的樣子,她拿出一張黃紙,飛快地折了一張休養符,然後對小靜說:“別說話了, 進去, 養一養!”

光是兩只聚魂符只能幫助她穩固魂魄, 不至于魂飛魄散,但對她的傷并沒有多大的幫助,姜瑜到底不是正統的天師,不會給鬼療傷,暫且只能想這個辦法了。

小靜實在撐不住了, 抱着肚子,鑽進了符裏:“我歇一下,姜瑜,你要小心,鐘靈秀坐黃忠鑫派出的車來安市了,他是沖着你來的。”

又是黃忠鑫,這人果真是養尊處優慣了,霸道慣了,拿汪書記他們沒辦法,就想沖她一個女孩子下手,很好。她倒要見識見識黃忠鑫派出來這個鐘靈秀有幾分本事。

姜瑜把修養符收進了口袋裏,抿着唇,頂着夜色離開了火車站。

因為剛才耽擱那麽一會兒,跟她一同出站的人早走了,火車站外空蕩蕩的,有點冷清。這個時候是沒出租車可打的,只能去坐公共汽車,不過姜瑜今天耽擱了一會兒,趕到公交站時,末班車剛開走五分鐘。只能步行去招待所了,好在,安市不大,最近的招待所離火車站也就幾裏路,走一會兒就到了。

她拎着行李照着記憶中的方向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路邊有稀稀落落的房屋,屋子裏偶有光亮透出,照亮了路面,電力不足,公共設施落後,走老遠才有一盞路燈。

天寒地凍,馬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靜谧極了。沒走多遠,前方是一片農田,穿過這片農田就到招待所了,姜瑜加快了腳步。

忽然,背後的拐角處竄出一輛汽車,刺目的燈光從後方傳來,照亮了前方的路,姜瑜往路邊退了一些。這時候的馬路很窄,大晚上的,安全第一。

她有意避讓,但後面那輛車開過來時卻不知發了什麽瘋,竟往她這邊撞來。也虧得姜瑜警醒,見勢不對,她馬上閃進了旁邊的農田。

但剛一踏入農田,她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大冬天的,稻田裏的水早放幹了,泥土也裸露在外面,長滿了青苔和翠綠的雜草,按理來說,踩上去應該很安全才對。但姜瑜的腳一落入稻田裏就跟踩進了沼澤一樣,不住地往下陷。

那輛瘋狂的汽車像來時那麽突然,已經失蹤了,四周又歸于平靜。寂靜的夜,連蟲鳴聲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心悸,農田像一張猛獸的巨嘴,黑壓壓的,大張着,随時準備将人吞噬進去。遠處招待所裏的燈光,居民屋子裏的燈光似乎都離姜瑜越來越遠,無盡的黑暗向她湧來,似要把她按進農田裏似的。

姜瑜感覺腿有千斤重,每用力提一下,她的腳就更往泥裏陷一寸。

原來是在這兒等着她啊!

姜瑜瞬間明了,這應該就是小靜所說的那個鐘靈秀來了。多好的一個名字,結果本尊卻是個見不得光的小人,白瞎了這麽好個名字。

她嗤笑一聲,揚聲問道:“不出來嗎?”

回答她的是無盡的黑暗和沉默,這裏似乎連冬天必不可少的北風都沒有,四周一片沉寂。

她的聲音沒把始作俑者喊出來,倒是驚動了在休養符裏的小靜。

稍微好些了的小靜鑽了出來,立在那兒,打了個寒戰:“姜瑜,這是哪裏,好奇怪!這地方陰冷死寂的,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連個鬼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姜瑜瞥了她一眼:“這是某個異空間,用法器或稀有材料搞出來的,持續不了多長時間,應該是你所說的那個鐘靈秀搞的鬼吧,還真是舍得下血本。說說,這個鐘靈秀什麽來歷?”

小靜連忙說:“好像是什麽高人吧,破四舊的時候黃忠鑫幫過他。黃忠鑫本來是請他來收拾我的,後來臨時改變了主意,讓他過來找你。聽說你坐火車走了,黃忠鑫就讓人開汽車,把他送了過來。我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麽快。”

她低頭看了一眼姜瑜陷進農田裏,連膝蓋都看不見的腿,擔憂地說:“姜瑜這人好像很厲害,怎麽辦啊?你的腿一直在往下陷,你會死嗎?”

“你這烏鴉嘴,詛咒我幹嘛!”姜瑜瞥了她一眼,“你怎麽被他發現了?”

見姜瑜還有心關心她怎麽受傷的,小靜的心稍安,接着說:“我不是穿了你給我做的避光衣嗎,白天也可以活動。我就飄到了黃忠鑫家,然後就聽到了他們要到安市來找你的計劃。他們說,安市沒人認識你,你就是死在了安市也沒人管,所以計劃在安市動手。我聽到後很着急,想跟你通風報信,可火車已經開了,我也追不上。于是我就鑽進了送鐘靈秀的車底下,想着讓他們把我捎到安市,這樣就能找到你了。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快到安市的時候,那個司機小夥子竟然下來在車尾撒了泡尿。他還是只童子雞,那尿陽氣太重,熏得我們娘倆太難受,孩子沒忍住,鑽出來故意吓唬司機小夥子,然後就被鐘靈秀發現了,他二話不說就對我打打殺殺,幸虧我跑得快,不然你就見不到我了。”

提起這個,小靜就覺得委屈:“孩子只是沖司機小夥子扮了個鬼臉而已,沒有傷人的意思。那鐘靈秀好兇,不分青紅皂白,一把桃木劍揮過來,打得我好痛。”

聽完小靜的故事,姜瑜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一路幾百裏都沒事,最後栽在一泡童子尿上,她這運氣真不咋滴。

“行,待會兒我幫你讨回公道。”姜瑜安撫她。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裏傳出來一道哈哈哈的嘲笑聲:“小丫頭自身都難保了,還說大話,可笑!”

姜瑜低頭一看,黑泥已經沒過她的膝蓋,快到她的大腿根了,照這種趨勢,要不了十分鐘,她整個人都會無邊的黑泥所淹沒,就如同落入沼澤的人一樣,只能等死。

小靜吓壞了,抓住姜瑜,仰頭四處張望說:“鐘……鐘同志,姜瑜是個好人,你就放過她吧,她真的是個好人……”

“放過她可以,把她的符咒之術傳給我,我就饒她一命。”那道聲音又傳來了。這聲音很空茫,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又像是近在眼前,讓人找不到他具體的藏身之處。

小靜有些無措,看向姜瑜,等她拿主意。

姜瑜卻把修養符拿了出來:“進去吧,接下來不關你的事了。”

“可是你……”小靜有點擔憂,她現在是個鬼,感覺比以前更靈敏,只是這麽站在半空中都覺得不舒服極了,那就更別提姜瑜了。這個鐘靈秀看起來就蠻兇的,要是姜瑜打不過他怎麽辦?

姜瑜打斷了她的話,以不用置喙的口吻說:“你在這裏幫不上忙。如果你不想魂飛魄散,就進去。”

這倒是,小靜只好鑽進了修養符裏。

等小靜一消失,一直沒有動靜的姜瑜忽然動了。她拿出陰陽珠,在陽的那一面,迅速拍了幾張天雷符,那速度,快得讓人根本都看不清。

等符一沾上陰陽珠,姜瑜忽地把陰陽珠朝陽的一面連同這幾張天雷符重重往黑漆漆的泥土中一按。

下一刻,只聽到轟的一聲,悶悶的爆炸聲在地面炸開,陰陽珠像只靈活的蟲子一樣在地面上四處亂鑽,把黑漆漆的地面拱起一個個的包,這裏才消落,那裏又迅速起落,像是打地鼠游戲中不斷冒出來的地鼠一樣。不過速度快得人眼花缭亂,幾起幾落之間,地面下的那攤爛泥像是承受不住了一樣,轟地一下炸開。

銀白的雷光劃破虛空,像一把寒光凜冽的大刀,劈開了黑暗,又如一把巨大的掃帚,将地面上的污穢一掃而空。

原本纏在姜瑜雙腿上的黑泥像是潮水一樣,迅速的退去,四周的黑暗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不消片刻,消失的招待所、民居一一浮現,腳底的青草苔藓也冒了出來。

“腳踏實地的感覺還真是好!”姜瑜踢了踢腳上并不存在的污穢,冷冷一笑,看着站在她三丈開外的人,笑盈盈地說,“鐘靈秀,幸會!”

她輕輕一招手,陰陽珠回到了她的手裏。

鐘靈秀捂住胸口,打量着夜光下的這個少女,看起來不到二十歲,長了一張還帶着些許稚氣的臉,甜美無害,可出手卻非常非常老道和出其不意,竟能從他祖傳的法器布置的空間裏逃出來。

而且,鐘靈秀的目光貪婪地盯着姜瑜手上的那對陰陽珠,沒想到這丫頭身上還有這種好東西。

他在打量姜瑜,姜瑜也在觀察他。鐘靈秀跟姜瑜以往遇到的同道中人都不一樣,斯斯文文的,皮膚很白,大約四十來歲,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裝,看起來就像個知識分子。

“陰陽珠,你是承運觀的人?”鐘靈秀的目光像膠質一樣,黏在姜瑜手中的陰陽珠上。

姜瑜把玩着珠子,笑了:“你又是哪門哪派的?”

姜瑜一說這話,鐘靈秀就知道了,她不清楚他的來歷。這也不奇怪,近十年,玄門遭劫,大家為了生存都夾起尾巴做人,小輩的也沒參加過任何歷練和活動,不認識其他家族和門派的人也實屬正常。

不過,他瞟了一眼姜瑜:“你不是浮雲縣人嗎?承運觀的寶貝怎麽會落到你手裏?”

姜瑜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去過黎市啊,你沒打聽清楚嗎?怎麽,懷疑這顆陰陽珠是假的啊,那你看看。”

說着,她就不假思索地把陰陽珠抛了過去。

她這招太突兀,速度又太快,鐘靈秀完全沒考慮的時間,而且就算有時間考慮,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伸手,陰陽珠啊,這可承運觀的鎮館之寶,道門中人哪個不眼饞。

可他的手剛一碰到陰陽珠,藏在陰陽珠下面的爆裂符就轟地一聲炸開了,得虧鐘靈秀反應快,迅速将這“燙手山芋”扔得老遠,但饒是這樣,他的右手心還是炸得皮開肉綻。

“小兒欺我!”鐘靈秀氣急,“初陽老兒就教出你這麽個混賬東西嗎?”

“彼此彼此!”姜瑜拿了兩張天雷符拍在地上,地面下一條似蛇非蛇的怪物被雷電的火花差點烤焦,狼狽地從地地竄了出來,狼狽地往鐘靈秀那邊逃去。

說到底兩個人都不是什麽講究信義的老實人,一邊說話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一邊暗戳戳地下黑手。若非姜瑜反應快,那怪物已經偷偷沖出來咬她一口了。

不過很明顯,姜瑜這個小黑心的在這一局占據了上風。

鐘靈秀把受了傷的蛇藏了起來,冷笑連連:“真看不出來,初陽那個一板一眼的,還教出了你這麽個滑頭。小丫頭,看在初陽的份上,你若再能接住我這一招,我就饒你一命,不幹涉你跟黃家的恩怨了。”

姜瑜掏了掏耳朵,這些老家夥都這麽自以為是嗎?明明占了下風,還要說大話,真是不害臊。

她收回陰陽珠,也懶得跟鐘靈秀廢話了,這一過招,她已經試出了鐘靈秀的深淺,在這個靈氣稀薄的時代,鐘靈秀确實有兩下子,不過還不夠看。

姜瑜轉着陰陽珠,将四周的靈氣抽調過來,凝聚在珠子內,然後輕輕一彈,将這珠子往鐘靈秀彈去。

鐘靈秀也拿出了桃木劍,揮舞了起來,擋向陰陽珠的去路。但陰陽珠勢如破竹,一瞬間就沖破了桃木劍,然後絲毫不減其勢地撞進鐘靈秀的身體裏。

啪地一聲,鐘靈秀整個人都炸開了。

姜瑜的眉頭擰了起來,快步走過去,低頭一看,農田裏是一片片破碎的桃木。

“姜瑜,你把這鐘靈秀打死了嗎?”小靜跑了出來問道。

姜瑜撿起一片桃木彈了彈:“桃木替身之術,是我輕敵,讓他給跑了!”

小靜親眼看到鐘靈秀爆炸的,結果卻是個假的。她很失望,又有點好奇:“你們這些天師、法師都這麽厲害嗎?”

“厲害的有,但坑蒙拐騙的半吊子更多。”姜瑜淡淡地解釋了一句,“走吧。”

小靜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問道:“那鐘靈秀還會來嗎?”

姜瑜不确定地說:“應該會吧,他看上了我的符箓之法和陰陽珠。這人很貪婪,我不去找他,他應該也會來找我的。算了,不管他了,坐了一整天的火車,好累,先去招待所睡一覺吧。”

小靜擡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心還真是寬。

***

“鐘大師,你回來了,怎麽樣?成了嗎?”鐘靈秀一回到車上,守在車上等了半個多小時的,黃忠鑫的秘書王般就激動地問道。

鐘靈秀緊抿着唇:“先找個休息的地方。”

王般早有安排,立即叫司機把車開了一所院子前。

等進了屋,光線比較亮之後,他才發現,鐘靈秀的臉煞白煞白的,連嘴唇上都沒有一點血色。這哪像是個活人啊,王般擔憂地問:“鐘大師,你沒事吧?”

鐘靈秀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眉頭緊鎖:“這小丫頭很難對付!”

這麽說是出師不利了,連鐘大師這樣厲害的人物都沒搞定那小丫頭。那丫頭得多厲害,她不過才十六歲而已啊。

王般心驚,眉心也跟着擰了起來,大步随鐘靈秀走進了屋子裏,頭大地踱來踱去:“那接下來怎麽辦?鐘大師可有辦法?”

最着急的就是王般,他是黃忠鑫的秘書、親信,黃忠鑫派他出來辦這個事,沒辦好,他回去沒法交差。而鐘靈秀并不是黃忠鑫的屬下,辦不好,黃忠鑫也并不能把他怎麽樣。他很怕鐘靈秀突然就撂擔子說不幹了。

不過他最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生,相反,鐘靈秀想了一會兒就有了辦法:“那丫頭手裏有一個非常厲害的法寶,我奈何她不得。硬碰硬不行,只能使用另外一個辦法。”

王般聽了心頭一喜,忙急切地問道:“什麽辦法?”

“勾魂法,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一個獨門秘法,非常隐秘,能悄無聲息地将人的魂魄勾走,就是有道法的人也不能幸免。”鐘靈秀抿唇說道。

王般聽說這道法這麽厲害,非常高興:“那鐘大師趕緊做法,你需要什麽,盡管說,我馬上去準備!”

鐘靈秀瞥了他一眼:“你以為這道法這麽好施展,需要我的三滴心頭血,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願使出這種秘法。但誰讓我欠了你們黃老一個天大的人情呢!”

“黃老早知道鐘大師最是重情義,守信諾,你費心了,回頭我必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轉告黃老。還請鐘大師趕緊施法,勾了那丫頭的魂魄,大師就能将她的符箓之法學到手了,屆時說不定能找出救黃主任的辦法。”王般一頓連誇帶勸,又變相提醒了一下鐘靈秀,他們來這兒的目的。

鐘靈秀當然記得,他之所以不顧身份對個小輩出手,不就是眼饞那什麽勞什子幸運符嗎?若能把姜瑜的魂魄抓來,搜了她的魂,不就學會了。

“我要姜瑜的生辰八字,最好有她的毛發、指甲或者她穿過的衣物之類的,其餘的你就不用管了。”

生辰八字,這個周建英都知道,并不難弄。比較為難的是怎麽弄到姜瑜的毛發、指甲或随身用的物品。不過這對王般來說也并非沒有辦法,很快一計就湧上了他的腦海裏。

“鐘大師盡管放心,今晚就會把你需要的物品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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