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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 街頭巷尾,都有不少人在議論這場天災。就連一向嬉皮笑臉的秦老頭也開始唉聲嘆氣, 似乎連最鐘愛的大西瓜都辦法撫平他的憂慮。

他的焦慮表現在臉上, 姜瑜的焦慮藏在心裏。這個時代信息傳播得太慢了, 而且渠道非常有限,也就廣播和報紙,至于電視,都是九寸、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 不但價錢奇貴, 而且還要票, 普通人沒有門路, 就是有錢也買不到。

姜瑜本來對黑白電視機是沒什麽興趣的, 因為這時候的電視畫面極差, 非常不清晰,而且能收到的電視臺也非常少, 節目也乏陳可善。這對享受過等離子大屏幕高清電視機,電腦、手機都普及的姜瑜來說, 實在沒什麽吸引力,所以她從未想過買電視機, 哪怕梁毅提過, 也被她給否決了。

這玩意兒除了浪費錢, 擱在家裏占地方,她實在不覺得有什麽用處。姜瑜估計自己一年都開不了幾回機。

但這場大災難的到來讓她改變了想法。她迫不及待地想擁有一臺電視機,希望從電視上更多的了解目前災區的情況。

因此等秦老頭又過來的時候, 姜瑜就把前一天晚上吊在水井裏冰鎮過的西瓜提了上來,切開,擺在桌子上,殷勤地邀請秦老頭:“秦爺爺,過來吃涼西瓜了。”

秦老頭摘下草帽當扇子,一邊扇一邊走過來,挑眉看着姜瑜:“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姜丫頭這麽客氣。”

姜瑜其實很大方,以前他們來摘菜的時候,西瓜、洋柿子之類的都随便他們吃,不過這樣把西瓜在井裏涼,還切好招待他們,還真是第一回 。

秦老頭拿了一塊紅瓤黑子的西瓜啃了起來,別說,這西瓜在井裏擱一夜,還真是好吃,涼涼的,有點像吃冰棍,又沒冰棍那麽冷,一口下去,又甜又清爽。

“好吃,回頭我也摘一個放進籃子裏吊在井裏,第二天吃。”秦老頭贊不絕口,一連吃了三片西瓜,才拿起毛巾到井邊洗了把臉,然後問姜瑜,“說吧,你這丫頭想讓我做什麽?”

人老果然成精了,姜瑜拿出一個木盒子,遞給秦老頭。

秦老頭好奇地看了姜瑜一眼,然後打開了平平無奇的木盒子,盒子底下墊了一層紅布,上面放置着一塊半個嬰兒巴掌大的玉。這玉看着有點眼熟啊,秦老頭思索了片刻,終于認了出來,這不就是他第一回 跟姜瑜買菜時用的那塊玉嗎?

“姜丫頭你這啥意思?”秦老頭輕輕晃了晃木盒子。

姜瑜也不跟他繞彎子:“我想托秦爺爺給我弄一張電視機票,這是謝禮。”

“我說啥事呢,就一張電視機票啊,行,改天我給你送過來。不過這塊玉就算了,送出去的東西哪有……”秦老頭笑眯眯地說着,本是要把玉還給姜瑜的,但手一碰到玉,他的臉色驟然一變,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手指發顫,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兩只手捧起了玉,握在掌心跟得了什麽稀世珍寶一樣。

姜瑜看他這幅失态的樣子就明白了,果然啊,這個老頭也懂一些玄門術法,所以才天天賴在她這裏不走呢。

過了好一會兒,秦老頭握住玉,神色複雜地看着姜瑜:“你這丫頭,梁小子前年受傷住院,手腕上戴的那一串玉石也是你弄的吧!”連形狀都差不多,不規則,邊邊角角帶着鋒利的棱角。

姜瑜的年齡擱在這兒,他一開始并沒懷疑到姜瑜身上,只以為是梁毅家風水比較好,所以院子裏種出的菜很特別。不過都在這兒種了一年的菜了,他要是一點都沒察覺,也白活這麽大的年紀了。

只是沒想到這丫頭會突然以這種方式把兩人都心照不宣的事給揭開。秦老頭把玉收了起來:“你這麽急切地買電視機幹嘛?”

“我想看新聞。”姜瑜直白地說出了自己買電視機的用意。

秦老頭略一思考就明白了,他看着姜瑜:“你是擔心梁小子?”

姜瑜點頭:“他都去了半個月,一直沒消息。聽說那邊餘震不斷,我有點擔心。”

秦老頭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這有什麽好擔心的,餘震比起先前的大地震來說,輕微多了。房子也好,山也好,該塌的早塌了,你不用擔心。這種任務也就辛苦點,一點都不危險!”

不危險?我信了你的邪!姜瑜翻了個白眼,這秦老頭真是說瞎話不眨眼,三十年後的那場地震,去救援的官兵據不完全統計總共犧牲了二十多人,有因為直升機墜亡的,也有因為地震時房屋倒塌死亡的,還有因為山體滑坡死亡的等等。

三十年後科技比現在發達了不知多少倍,很多先進的儀器、裝備都運用到了救災中,饒是這樣也有犧牲,就更別提這個連挖掘機都沒普及的年代了。

“你別管,我就想買電視機。”姜瑜固執地說。

秦老頭見她不信自己的話,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我這也不算說謊,這個任務相比起他以往的任務,真的要輕松很多。而且,姜丫頭啊,其實電視上也很少報道這個,你想知道,還不如問我,電視上報道的還沒有我知道的多。”

姜瑜看了他一眼:“那你知道梁毅現在在哪兒?執行什麽任務去了嗎?”

這麽細的東西他哪知道,秦老頭不幹了:“姜丫頭,你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嗎?電視裏也不會放這麽細碎的東西啊。”

這倒是,姜瑜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正色看着秦老頭:“那你跟我說說唐山現在是什麽情況,傷亡人數是什麽情況吧!”

這種事,秦老頭還真知道一些。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唉聲嘆氣了一陣:“具體的數據還沒統計出來,不過大致估計有好幾萬人死于這場地震中。而且唐山不少工廠、民居都淪為了一片廢墟,經濟損失不可估量!”

聞言,姜瑜大大的松了口氣,經濟損失什麽的,她不關心,廠房沒了可以再建,機器沒了可以再買,人沒了就是什麽都沒了。唐山因為是個重工業城市,人口密度比較大,這麽大的地震,死傷在所難免,前世官方公布的數據是死亡人數高達二十多萬,現在秦老頭說,初步估計是幾萬人,損失已經比最壞的情況好太多了。

也不知是蝴蝶的翅膀扇動,大地震的時間推遲了兩個小時,進而減少了傷亡,還是因為她那幾百封信,大家有了準備,逃過了一劫。不管是哪一樣,姜瑜都覺得很欣慰。

“嗯,我知道了,謝謝秦爺爺。”姜瑜由衷地說。若是秦老頭不告訴她,她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知道這個消息。因為當初這場地震的死傷人數是過了很久才對外公布的。

秦老頭擺了擺手:“最近餘震已經比先前少多了,而且都是很小的地震,影響不大,應該就只剩下救人,災後重建了。這些咱們也幫不上忙,你也別煩惱了,說說你的玉,有沒有打算賣?”

秦老頭是一片好心,他怕姜瑜一個人呆在家裏整天胡思亂想,急出毛病了,所以幹脆給她找點事做。

“賣玉?”姜瑜挑眉,“能行嗎?”

她也有這樣的打算,不過她的計劃是等到八十年代後再賣,因為那時候有錢人逐漸多了起來,現在拿出去賣,能出得起錢的人太少了。

秦老頭不知道她的打算,還以為她怕私底下賣東西被抓,小聲說:“咱們秘密進行,我幫你找買主。”

“這麽好,那秦爺爺你要什麽?”姜瑜很直白地問他。

秦老頭把玉拿了出來,端詳了幾秒,然後說:“你再給我弄一個這種,不過,要弄得漂亮點,別像這個,連邊都沒磨平,這工藝也太差了!”

她又不是真正的玉匠,能做成這樣就不錯了,他還嫌棄。姜瑜伸手去搶他的玉:“你要覺得不好看,就別要了。”

“诶,你這女娃,咋這麽不講道理呢?”秦老頭把玉搶了過來,趕緊藏在口袋裏,護得緊緊的,“這不是讓你改進,以後多賣點錢嗎?”

姜瑜冷笑:“你少忽悠我,我不管怎麽改進,這雕刻技術還能跟人家那些大師比不成?”

這倒是,沒個幾十年的琢磨和苦練哪能成大師,而且還得需要天賦,沒天賦的人天天練也頂多只是個工匠而已。

秦老頭理虧,苦兮兮地說:“就算不能成為大師,但做得好看點總沒錯吧?虧你還是個女娃呢,就沒一點審美觀嗎?”

這話說得好像也有道理。姜瑜瞥了他一眼:“你以為我不想練?工具呢?現在連買套打磨的工具都找不到,更別提其他的了。”

秦老頭聽了,馬上笑了:“這有什麽難的,回頭我給你弄一套工具來,再找個人手把手地教你,保你學會。等你學會了再幫我弄,弄好看點,不然我們家那老婆子挑剔,不願意戴在身上。”

姜瑜本來還想怼他兩句,可聽他說是為了老伴。姜瑜改了口,點頭答應了他:“行,我盡量吧,不過你也別指望我能學得多好。”

“馬馬虎虎過得去就可以了。”秦老頭生怕她撂擔子,馬上就答應了。

他的行動力非常強,頭一天還在說要給姜瑜準備工具,找師傅,第二天就帶着人拿着東西上門了。

秦老頭帶來是一個四五十歲的憨厚老人,聽說這位老人家裏祖上就做玉雕這一行的,他從小就跟着父親學藝,滿打滿算已經在這一行幹了三四十年了。

秦老頭也沒想把姜瑜培養成什麽大師,所以讓這師傅手把手教了姜瑜一些要領和最基本的技術後,然後就丢給姜瑜兩本書,讓她自己琢磨去了。

誰不想把一塊美麗的玉雕琢得更漂亮,以前是沒機會,現在機會送上門,姜瑜漸漸體會到了玉雕的樂趣,沉醉在其中不可自拔。每天除了打開廣播和電視聽新聞,其他時候都沉浸在了練習雕刻中。

忙起來的時候,時間總算不那麽難熬了,這一折騰,轉眼就到了九月,姜瑜終于收到了梁毅去救災後的第一封信。

信應該是他在倉促中寫的,字跡有點潦草,紙面上還沾染了一些黃乎乎的手印,有的地方還被筆尖戳破了。透過這張信紙,姜瑜仿佛看見,昏暗的燈光下,梁毅跪在地上,手按在凹凸不平的石頭上,匆匆忙忙地給她寫信,汗混着災區的泥土和灰塵掉在信紙上,留下指頭大的一塊黃色的印記。

信的內容很簡單,梁毅先給姜瑜報了平安,然後簡單地跟她說了一下災區的情況。他們已經将城裏守在的百姓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不少人得到了救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梁毅報喜不報憂,寥寥數語就把這事給帶過了。然後祝姜瑜中秋節快樂,很抱歉沒能回來陪她一起過中秋節。最後梁毅告訴姜瑜,他那邊還有任務,歸期不定,讓姜瑜不要擔心,有空他就會給姜瑜寫信。此外,因為交通中斷,寄信非常不方便,加之他們要不停地出任務,沒有固定的居住點,所以他讓姜瑜暫時不用給他回信了。

姜瑜看了一眼信末端的寫信日期,也打消了給他回信的念頭。這封信是梁毅二十多天前寫的,現在才到她手裏。梁毅那邊的情況比她這裏更糟,他們目前居無定所,回信不知道要轉多少人的手才能送到梁毅手裏。

災區已經夠亂了,她不能幫忙,那也不要給這些辛勤的人添亂了。

姜瑜繼續學她的玉雕。

等到秋去冬來,她已經能雕刻出一些簡單的動植物雛形,比如一顆圓溜溜的白蘿蔔。給秦老頭的老伴雕的就是這麽一顆蘿蔔。

今年是個多事之秋,華夏大地一片震蕩,秦老頭最近似乎也忙了起來,連種菜都沒空種了。

直等到冬月底,他才再次頻繁地出現在梁家這片小院。

姜瑜就把雕好的蘿蔔送給了他:“你看怎麽樣?”

秦老頭拿着這顆白白胖胖的蘿蔔,一言難盡地看着姜瑜:“你怎麽想起雕蘿蔔?”

“好雕啊,圓圓的,再來幾根須就行了。”姜瑜笑嘻嘻的說。

聽了這話,秦老頭很肯定,姜瑜在這方面是真沒什麽天賦,學了好幾個月,最後就雕了這玩意兒。算了,好歹有進步,還勉強能過眼:“行,謝謝你了,你還雕刻了其他東西嗎?我幫你賣,你是要錢,還是要玉,或者其他?”

這可問住了姜瑜,她這東西有價無市,如今也沒個統一的定價。想了想,她把這段時間練手雕出來還算過得去的玉拿了出來,遞給秦老頭:“随便吧,最好是玉,其他的也行,你看着辦吧。”

這是姜瑜對秦老頭的一個考驗。她想等過兩年就把自己的養生館開起來,秦老頭來頭大,門路多,認識的人也多,神通廣大,姜瑜有心拉他入夥,所以幹脆把這幾個小玩意兒丢給他去賣。借此以進一步地觀察他的為人。

秦老頭已經收了報酬,況且姜瑜的玉對人的身體有益,他巴不得姜瑜多弄點,非常幹脆的就答應了:“成,我盡量給你換成玉。對了,我今天來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唐山的救災任務快結束了,聽說梁小子率領的小隊在這次救災中表現非常突出,上面還要嘉獎他們。”

嘉獎什麽的姜瑜不大關心,她最高興的是,快半年了,梁毅終于要回來了,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

秦老頭的話非常不靠譜,他嘴裏這很快,一下子快到了臘月底,臨近過年了,人都還沒回來。

姜瑜每次問他,他就說快了,快了,連說了好幾次快了,姜瑜最後都懶得問了,只是兀自準備着過年的東西。

到了臘月二十七那天,早上起來,姜瑜就發現,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洋洋灑灑,似乎沒有盡頭,院子裏的菜地裏也堆了厚厚一層雪,只有星星點點的綠意不甘寂寞地鑽出來,透着點一點生機,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在這種冰天雪地的天氣裏,如非必要,大家都不會出門,家家戶戶都躲在屋子裏取暖過冬。

沒有人上門,也沒什麽好買的,姜瑜整天都窩在床上,擺弄着符紙。床頭的櫃子上擺了厚厚一疊符紙,她在琢磨着能不能弄個取暖符出來,讓屋子裏也能四季如春。修真界,因為有靈氣護體,不管是炎炎夏日還是寒冬臘月,氣溫對人體的影響都不大,所以姜瑜上輩子也沒琢磨過這玩意兒。

到了這個時代,蛻變為凡胎**,姜瑜覺得很有必要弄個這種東西,要是弄出來了,還能想辦法刻到玉上面,以後賣給那種身體不好,怕冷畏寒的土豪,或者一年四季都要保持苗條風度的女明星什麽的。估計大把大把的人捧着錢來搶着要。

可惜靈氣太稀薄,做點實驗都不盡如人意,浪費了幾十張黃紙都沒成功。姜瑜看了一眼床邊那一堆燒得黑黑黃黃的碎紙屑,對兩個小紙人說:“把地上的垃圾掃幹淨。”

兩個規規矩矩守在床邊的小紙人馬上去搬起掃帚過來,把地上的紙屑掃進鏟子裏,正要擡出去,忽然,門被推開了,一股冷冽的狂風刮了過來,把兩個小紙人刮得東倒西歪,手裏的鏟子也沒握住,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裏面的紙屑給風刮起,漫天飛舞。

兩個小紙人窩在地上,尖尖的袖子,捂住了臉,一副不好意思見人的模樣。

梁毅瞠目結舌地看着這一幕,愣了一秒,才趕緊關上門,把寒風擋在了外面。

他指着地上的兩個小紙人,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它們沒事吧?”

不是他太大驚小怪,實在是這兩個小紙人太逼真,太人性化了,像是成了精一樣。上次見到它們都還沒這麽機靈。

說完,他才發現,姜瑜坐在床頭,眼眶微紅,愣愣地看着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梁毅心裏泛起一股很不好受的滋味,他走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姜瑜的頭:“傻丫頭,我回來了,讓你等了這麽久,是我不好。”

姜瑜眼圈幹澀,她明明不是個感性軟弱的人,但這一刻看到梁毅,卻總有種落淚的沖動。

看到她這個樣子,梁毅也有點不好受,他伸出手,輕輕擦了擦姜瑜的臉。

盡管力道很輕很輕,可還是刮得姜瑜的臉生疼,凡是被他碰過的地方,都泛起了紅絲。

“抱歉。”梁毅委實沒料到這麽輕都能把她的皮膚擦紅,忙縮回了手。

可手縮到了一半兒,就被姜瑜給抓住了。

姜瑜把他的手翻開,手心朝上,只見他的手指頭都裂開了,到處都是又深又細的傷口,裏面血肉翻滾,像是幹裂的水田,到處都是裂開的縫,僅存的皮膚粗得像老槐樹皮一樣,老繭厚厚的一層,摸着都刮手。

這哪像是二十出頭小夥子的手,簡直跟鄉下五六十歲還一直上山下田幹活的老農的手沒什麽區別。

梁毅似乎怕吓到了姜瑜,把手往下一翻,故作輕松地說:“沒事,等天氣暖和就好了。”

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愛護自己,姜瑜的心就像泡在酸水裏一樣,又酸又澀又疼,她責備地瞥了梁毅一眼,抱怨道:“你就不知道愛護自己嗎?”

說是這樣說,但姜瑜也知道,在沒有高科技輔助,沒有足夠的挖掘工具的情況下,要救災,只能靠雙手。他這雙傷痕累累的手不知翻了多少石頭,拿着鏟子挖了多少殘垣斷壁。

梁毅自知理虧,站在那裏不做聲,任憑她訓。

姜瑜說了兩句,見他始終含笑包容地望着自己,天大的火氣也沒了。

她站了起來,看着他肩頭白白的雪花,皺了皺眉:“還不把大衣脫下來,換件衣服。”

“屋子裏燒着炭,不冷,不用穿大衣。”梁毅把綠色的軍大衣脫了下來,挂在木架子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舊的灰色毛衣和裏面那件秋衣。

這一脫衣服,姜瑜就發現,他整個人瘦了兩三圈,往年的毛衣套在他身上,本來很合身的,今年穿着竟然空蕩蕩的。臉頰上的顴骨也凸了出來,他們這五個多月,也不知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掩飾住心酸,姜瑜把梁毅推到床上:“你先睡一會兒,我去給你煮完面墊墊肚子。”

他回來的時間非常不湊巧,下午三點,吃午飯晚了點,吃晚飯又太早了點。正好姜瑜昨天炖了筒骨湯,拿來給他煮面條吃,熱乎乎的一碗湯面,再卧一只雞蛋,撒點蔥花在上面,吃下去,渾身都暖和了。

等梁毅脫掉鞋,爬上了床,她還不放心地把被子給他拉過來,撚了撚,塞得嚴嚴實實的。

梁毅躺到床上,枕着姜瑜剛剛枕過的枕頭,聞着她身上熟悉的那股淡淡的梅香,心就像是在海上漂流的船找到了港口一樣。過去那五個月不眠不休的日子裏,最讓他惦記的就是這種家常的溫暖,沒有驚心動魄,卻細水流長,讓人無論在何處,都牽挂不已,一想起來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力氣。

他把頭埋進姜瑜的被子裏,深深的嗅了一下,緊繃了好幾個月的神經都得到了放松,就像嬰兒回到了母體中一樣,舒适,安全,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來。再也不用擔心,眯一會兒的功夫可能就有牆壁、山體滾落下來。

他舒服地喟嘆了一聲,難怪人人都希望有個家。有家的感覺還真是好,在外面不管受了多少罪,回到家都能人放松下來。

好幾個月不見,有好多話想說,梁毅本來沒打算睡覺,只是準備眯一會兒。但可能是太累了,身體一沾到讓他安心的地方,他再也控制不住,陷入了沉睡中。

等他醒來的時候,窗戶外面一片漆黑,天已經黑了,屋子裏沒開燈,只有一支白色的蠟燭閃爍着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室內。梁毅坐了起來,然後就看見,姜瑜趴在床頭睡着了。

他掀開了被子,下床,準備把她抱到床上去,但剛伸出手,他就發現了不對勁兒。下午還開裂的兩只手已經裹上了白色的紗布,看得出來,應該是姜瑜自己包紮的,她的技術還不夠熟練,紗布包得有點厚,裹得他的兩只手像粽子一樣,五根手指頭想動一下都難。

他的小姑娘……梁毅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稍縱即逝,他蹲下了身,将笨拙的手伸到姜瑜的腋窩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臀,想把她抱起來。

但姜瑜很警醒,他的手剛一碰到她,她就醒了,蹭地一下擡起了頭,眼底似乎還有點剛睡醒的迷茫:“梁叔叔,你回來了?”

梁毅被她這難得的傻乎乎的樣子逗笑了,他舉起纏着厚厚紗布的兩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這個,還記得嗎?”

其實剛才那句話一說出口,姜瑜的記憶就回籠了。她把睡覺誰垂下來的頭發捋到了後面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說:“記得,你醒了,幾點了?”

梁毅擡起腕表看了一眼:“晚上七點一刻了。”

姜瑜點點頭:“哦,那你餓了吧,飯菜放在爐子上,我去端過來。”

下午她煮面的時候就發現梁毅睡着了。想着他肯定是累壞了,姜瑜沒叫醒他,也沒煮面,而是把晚飯煮好了熱在爐子上,等他醒來就正好吃晚飯。哪曉得,他一覺睡了四個多小時,連她給他塗藥,包紮傷口都沒醒。這也說明,他這幾個月是真的累得夠嗆的。

梁毅按住了她:“外面風大,冷,你剛睡醒,吹了風容易感冒,我去。”

姜瑜心說,我可比你個病號強壯多了。但梁毅已經不給她抗議的機會,大踏步走了出去。

因為他的手包成了一團,不方便活動,他就把碗筷菜一起放在洗菜的大木盆裏端了進來。

下午的時候,姜瑜煮了塊臘肉,切成片,又将前一陣暖和時挖來放在屋子裏的土豆削了出來,炒了個土豆絲,再配上昨天炖的筒骨蘿蔔湯,也算是一頓不錯的美味了。

不過梁毅的手包得胖乎乎的,拿筷子都很不方便。

看着他食指中指笨拙地蜷了起來,費老大的勁兒才跟大拇指彙合,捏住筷子,姜瑜有點不好意思,她主動拿起自己還沒吃過的筷子,給他一股腦兒地夾了很多肉,塞到他的飯上面:“今天下雪,沒買肉,明天再去買,你今天就将就吃吧。”

梁毅不以為意:“這已經非常不錯了。”有飯有菜還有肉。

姜瑜心疼地看着他瘦了一大圈的臉:“這幾個月辛苦了,這次要好好補補,你這次回來休幾天假?”

提起這個,梁毅很抱歉地看着姜瑜:“還要回隊裏一趟,除夕那天我回家陪你過年。年後有一段休息的時間,可以一直在家陪你。”

他今天一到黎市就回家了,隊裏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必須得回去一趟,把該安排的事都安排好,才能放心地休假。

聽說他一回來就又要走,姜瑜心裏有點不得勁,恹恹地嚼着蘿蔔,不說話。

瞧她這樣,梁毅心裏也很不好受,他張了張幹澀的唇,悶悶地說:“對不起,小瑜。”

這個榆木疙瘩,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也不知道說兩句讓人開心的。姜瑜本來只是心裏有點不舒服,但并沒有多生氣。因為梁毅的職業很特殊,很多時候身不由己,這是她早就知道的。她也不會為了這種事,跟他怄氣。

可這人一句“對不起”就沒了,本來只有一分的氣也變成了三分。姜瑜不想理他,埋頭吃飯。

這頓飯吃得格外沉默,姜瑜先放下飯碗,起身的時候,她還對梁毅說:“你要吃光,一片肉都不許留。”

說完,她爬到了床上,又拿起符紙琢磨了起來。

剛開始,姜瑜是跟梁毅怄氣,但琢磨着逐漸悟出了點感覺,連梁毅是什麽時候把碗撿出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沒人了,剛才擺在桌上的碗筷也不見了。這人,該不會是去洗碗了吧?

姜瑜想到他那兩只開裂的手,心頭頓時火冒三丈,趕緊掀開被子下了床,推開了門,往廚房的方向望去。

廚房裏一片漆黑,并沒有人,再看堂屋,也黑乎乎的,還是沒有人。姜瑜又去敲了敲隔壁梁毅的房間,沒有回應,她忍不住推開了門,裏面冷冷清清的,完全不像有人進去過的樣子。

家裏到處都沒有人,天又黑了,下着大雪,他能去哪兒?莫非是回隊裏去了?

除了這個可能,姜瑜想不到其他。如今沒什麽夜生活,天一黑,百貨大樓、供銷社、國營飯店、郵政局……這些地方都關門了,大雪天的,他能去哪兒?

姜瑜心裏很不舒服,她只是給了他一點臉色看而已,他就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實在是太讨厭了。

她氣沖沖地甩上了梁毅的房門,決定再也不理這個讨人厭的家夥。結果剛一轉身,鼻梁就撞上了一堵堅硬的牆,撞得她鼻子一酸,眼淚都跟着滾了出來。

這可吓壞了梁毅,他握住姜瑜的肩,手足無措,擡起被包得胖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她的眼睛:“小瑜,你別哭,是我不好,我不該惹你生氣,我錯了,你別哭好不好……”

姜瑜捂住鼻子,嗔了他一眼,這人什麽眼神,她哪裏哭了,這眼淚分明是被他撞出來的好不好?

可惜梁毅沒領悟到她的意思,見她淚盈盈的看着自己,心裏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他低頭下,輕輕舔了一下姜瑜眼角的淚珠,又溫柔地啄了啄姜瑜的上眼皮:“別哭了,是我錯了,你要打要罵都行,別哭了好嗎?”

“你哪裏錯了?”姜瑜故意不解釋,推開了他,大步走進了屋子裏。

梁毅趕緊追了進去:“我不該一回來就走,以後放假,我一定馬上回家,好不好?”

姜瑜白了他一眼:“你錯在不告而別。哼,要不是我找了出來,你是不是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回隊裏了?”

梁毅這才明白她生氣的點,趕緊拿出藏在衣服口袋裏的東西,塞到姜瑜的手裏:“沒有,我明天才走,剛才出去辦了點事。這是我送你的禮物,打開看看,喜歡嗎?”

什麽禮物還要這時候去拿?姜瑜好奇接過他手心裏的東西。這是一個小木頭匣子,沒有挂鎖,只要輕輕把鐵扣撥上去就打開了。

姜瑜打開一看,裏面竟然躺着好幾塊色澤不同,大小不一的玉,最大的那塊,有她的半個巴掌那麽大,把姜瑜吓了一跳:“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出任務前,找個朋友幫忙收的。喜歡嗎?”梁毅老老實實地說。

姜瑜看了他一眼,這人,還真是個實心眼,估計讓他說兩句好聽的比登天都還難。算了,不是早就知道他是這樣一板一眼的人嗎?

這禮物固然珍貴,但更難得的是他一直惦記着她的那份心。姜瑜什麽氣都沒了,想着他明天就要回隊裏,更是舍不得把時間都浪費在沒有意義的怄氣上。

“對了,我縫在你帽子裏的那塊玉呢,還在嗎?”姜瑜想起了另外一茬。有了這些玉,她可以挑個更好的,給梁毅做個更好的護身符,将先前那塊換下來。

提起這個,梁毅支支吾吾的:“在,不過……”

他攤開了手,非常抱歉地看着姜瑜:“都摔碎了。”

那片玉本來就只有紐扣那麽大,現在碎成幾片,更小了,最小的一片只有米粒那麽大。

她的玉可沒那麽容易摔壞。姜瑜看着氣又冒了出來:“真是摔碎的?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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