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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237

風雪在窗外呼呼作響。

反襯房內靜寂。

為取暖設計得不那麽寬敞的客房裏,空調因方才的變故還未開,室內本該是寒冷的,卻有股莫名的熱意徘徊。

潔白的睡床上,兩個少年正疊在一起。

太宰治恍惚間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如擂鼓響徹,他深深抱着虛弱的神代清和,雙手撫觸到的皮膚沁着層細汗,隔着衣物,似乎都能感受到彌漫在肢體內痛楚的餘韻,他抱得更緊,仿佛這樣便可以分擔——

“清和……”

“嗯。”

“清和……”

“我在。”

空氣濕熱而灼悶,神代清和感到心髒加快了跳動,也不知是因為變大後的虛弱在努力造血,還是因為此時的場景。

神代清和想擡手拍拍情緒激動的太宰治,卻無法如願。

——他的雙手都被緊緊禁锢。

“……”

好吧。

太宰貓貓好像真的吓壞了。

神代清和頗有些懊惱,畢竟是不穩定複刻版的Aptx-4869,持續時間就連制造者灰原哀也只能大概估計,神代清和也沒有想到它會在這時發作,否則就能從容地安排一個獨處的空間,不讓太宰貓貓發現了。

其實肌肉抽搐大多是這具身體自發的生理反應,他在心理上并沒有覺得那麽疼痛。

和涅槃時的感受相比只是小兒科。

是的。

在回憶起往昔失去的記憶時,小神子在祭臺時涅槃的感受也随之浮現,可惜現在使用的是涅槃後重組的新身體,沒有遭過什麽罪,才顯得格外苦痛。

不過……

作為Mafia的太宰見過的場面多了,會被這樣的情況吓到,果然還是因為是他吧?

神代清和心滿意足地想着,乖乖地不動彈給抱。

有點冷。

被毛毯蓋住的部分還好,露在外面的皮膚不太行。

擁抱的感覺很不錯,但生病就麻煩了……雖然他還沒有病過。神代清和思維遲鈍地想着,輕輕推了推趴在身上的人。

“嗯?”

棕發微卷的少年從鼻子裏發出聽起來快要睡着的聲音,撒嬌似地蹭了蹭他。

“起來了,”神代清和輕聲說,“我洗個澡。”

“……哦。”

太宰治發出不太情願的聲音,慢慢挪開,坐起身來。

那雙鳶眸在室內閃爍着明滅不定的光,直直看向床上的人。

神代清和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他坐起拉了拉薄毯,幹脆把毯子當浴巾在腰間打了個結,穿鞋下床拿了換洗衣服,這才走向浴室。

“清和你……”

“?”

神代清和轉身,疑問地看向太宰治。

在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的注視下,原本的話語瑟縮回去,太宰治張了張口,看着小夥伴白皙的上身,鬼使神差道:“……你好白。”

“謝謝,”看出他原本想說的不是這個·神代清和忍笑回複,“你也挺白。”

浴室的水聲響了起來。

太宰治紅着臉撲在床上,悶悶地把臉蒙進枕頭裏——

他在說什麽啊!!

洗澡出來,告知灰原哀藥物持續時間後,鑒于不知是否有後遺症的考慮,他們當天沒有再出門。

第二天難得出了太陽。

北海道的陽光是白色的,只有仔細盯着才能發現不知是否錯覺的一抹金,雪停了,天氣卻比下雪時更冷。

神代清和給太宰治理了理脖子上的圍巾,确保不會漏風,“走吧。”

一個小時後,兩人來到了一處公墓。

北海道本就人煙稀少,此處更是只有他們的身影,或許是對前往彼岸之人的緬懷,冰冷的風吹到這兒,都柔和些許。

太宰治看着神代清和将花束放在一座墓碑前,着其上的銘文,“麻葉……?”

“嗯。”神代清和解釋,“麻葉女士,就是我和你講過的,失憶後第一個見到的家仆。”

他笑了笑,“在我心中,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偏遠旁支?”

“或者叫旁支的旁支。”

神代清和偏了偏頭,重新挂上的耳墜也随之偏轉,流蘇輕晃,“她不是北海道人,卻喜歡這裏的風景,和我閑談時說過如果可以想要葬在北海道,我當然要實現她的願望。”

太宰治靜靜聽着。

“麻葉女士是個很心軟、感情也很豐富的人,所以才會輕而易舉地就将那時的我放在心上,再也沒有放下去過。”神代清和的表情柔和,眉梢眼角都是安寧的味道,“她年紀不大,是得急病過世的,那時候我已經入職特務科了,可惜,沒找到能治愈疾病的異能者。”

“以前我是有點嫌棄她的,因為她真的很愛唠叨,總是翻來覆去地說我長大後一定非常英俊帥氣,一定會有很多很好的朋友,一定會遇到值得攜手一生的伴侶……”

“太宰。”

神代清和直直看進那雙鳶色的眼睛,“還記得你出國前那晚嗎?”

太宰治:!

自他回國以來,兩人都很默契地沒提那時候的事情……

——可誰又能真的忘記?

思維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一夜,酒精将彼時混亂的心跳籠在迷霧中,他在清和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後落荒而逃……

哦。

清和還親了他一下。

太宰治眼神游移。

“拖了這麽久才和你說起,大概也是我的私心吧。”神代清和放柔了聲音,輕輕的,像是害怕驚動什麽,卻很坦率,“害怕說出來我們現在的關系就會發生不好的變化,怕你會躲着我的那種私心。”

太宰貓貓的眼神都要飄到外太空去了。

神代清和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他試探性地捧起太宰治的臉——沒有遇到阻攔,“太宰,你大概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畢竟“我”的存在,是從14歲以後開始的。

“我無意理清那晚發生了什麽,但我能感覺到你的心情,我在你心裏,也很重要,對吧?”陽光下的黑發少年笑容清淺而安詳,“既然如此,我們不管是什麽關系都好,摯友、或者別的,都随你。”

分離的時間裏,神代清和看了很多書籍和網絡熱帖。

無數的觀點衆說紛纭,摯友變戀人,似乎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但無所謂。

更看重精神聯結的神代清和想,只要羁絆真實存在,外在的表現是哪一種,又有什麽關系?

——柏拉圖點了個贊。

太宰治頭腦混沌,嗫嚅着道:“你、清和你是說……”

“非人類似乎可以一直不變。”想起魏爾倫的執拗和中也帶點傻氣的熱烈,神代清和微微一笑,“我應該也是這樣。”

琥珀色的眼眸和鳶色的對視,黑發少年收回手,平靜而坦然道,“太宰,我把主動權交給你了。”

這是幅很唯美的畫面。

整片天地都寂靜,有風吹動,将喬木上細小的碎雪卷起,落在少年如緞的黑發、甚至有調皮的落在他長長的睫毛。

随着少年的話語,透明的大網自虛空靜谧浮現,悄悄地、慢慢地鋪張開将他籠罩——

……可以逃的。

太宰治這樣提醒自己,

雙腳卻像是紮根,任由自身被這溫柔的大網所捕捉,他有點想哭,只覺情緒低落又高昂,心中空蕩又滿溢,他似乎抓住了通往平凡的幸福的蜘蛛絲,又似乎只是看到了虛假的海市蜃樓。

啊。

太宰貓貓僵硬了。

真是超——可愛的!

神代清和有點雀躍地想着,面上保持着成熟穩重的靠譜表情。

他早就意識到了,即使快要成年,膽小的太宰貓貓仍然需要透過窗戶才敢看這個世界。

而自身,似乎成了最重要的那扇。

宛如懸在半空的太宰治,其本身是缺少與地面的連接點的,只能借助他人的支撐。

通俗地說,他不夠獨立。

但神代清和并不覺得這是什麽必須糾正的缺點: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這樣的人,離了母親活不下去的,離了女友就要自殺的……米花町這樣的案子一個月能找到好幾個,而作為支點的自己,已經稱得上是脫穎而出的可靠了。

……或許也有自私的因素?

——希望在自身離世後,重要的朋友/戀人能性情大變、一直懷念、無法接受他人……

這段時間看了1001個愛情故事的神代清和不确定地想。

“回去吧。”

見太宰貓貓還僵着,神代清和牽起他的手,往墓園的出口走去。

客房是标準間。

太宰治努力表現得和平時沒有異樣,在小夥伴眼皮底下演戲的感覺頗為羞恥,但不得不說,他的演技的确很好,連自己都要被騙過去。

直到夜晚,白日發生的事情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現在腦海——

等等。

清和說麻葉女士念叨“伴侶”,又說“我無意理清那晚發生了什麽”“摯友或者別的”……他到底知道多少了?

黑暗的室內。

太宰治面上發燙,又一次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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