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二則
番外二則
神筆馬良,神來之筆。
初夏時節的黃昏最是陰晴不定,摸不着它的心思,時不時地就非常突然地給你來場疾風驟雨。
烏雲這會兒都是沒有駕雨趕來,瓢潑席卷了天地,天邊的雲層依舊是明亮的,還依稀散着金色的光。
串兒似的雨珠擊打着玻璃窗,铮铮作響。
二十一歲的裴燃閉着眼輕皺着眉,須臾,擡起胳膊壓在腦門上,耳朵所接收到的聲音吵地他腦殼疼,蔓延往下,更是令他心生郁氣,保持着閉目養神數十秒,終于,在忍無可忍後,募地睜開了眼,淺棕瞳仁陰沉沉的,隐隐藏着他煩躁的情緒。
然而,該煩躁并沒有持續多久。
入眼的毫無印象萬分陌生的環境讓二十一歲的裴燃愣了神。
似乎并不屬于一個人獨居的卧室,有他喜歡的格局及色調,但單看這設計,卧室還是該偏向冷硬風格的,只是因為其他地方多出來的幾個不突兀的小物件而增添了幾分溫情,而那幾個精致的小物件更像是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趕緊從床上坐起,掃視了四周,迷惘的眼神有些失去焦距,最後,則倏地一頓,定格在床頭櫃上的相框上。
相框裏的照片,是婚紗照,男的西裝革履,女的一襲白紗。
二十一歲的裴燃壓下心中的不解,眯了眯眼,遲疑了幾秒。
遲疑過後,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将相框拿到眼前。
西裝革履的男人明顯就是他自己啊。
只不過,看起來要比他成熟許多,且照片中,成熟的“他”望着身旁傻乎乎的女人時也是含情脈脈的。
那一刻,二十一歲的裴燃淡漠的神情忽然出現了史無前例的皲裂,繼而一閃而過了不敢置信。
他覺得自己現在大概還在夢裏。
年紀差不多了,夢到了有另一半了。
可夢裏這另一半的臉也太清晰了吧,拇指摩挲着相框邊沿,二十一歲的裴燃垂着眼睫若有所思。
荊星河在廚房忙完後,進屋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腳邊的小胖柯基不知道是不是吃錯了什麽藥,跳也跳不高,原地蹦噠了兩下,沖着坐在床上呆若木雞的裴燃叫喚了幾聲,兇巴巴的,比第一次見到荊星河還兇。
這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荊星河用腳蹭了蹭小胖柯基,安撫它的情緒,見安撫不了,幹脆利落地将其關到門外,然後,走到床邊,“老公?”
微微彎下腰,黑漆漆亮晶晶的眸子與他對視。
擡手,用手背測了測他的額頭,“燒好像退了。”
“我做了點白粥,你感冒了,吃些清淡的比較好。”
二十一歲的裴燃:“!!!!!!!!”
幾乎想都不想,條件反射性地撥開荊星河的手。
看架勢,像是要誓死捍衛自己的貞操。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列入流氓行列的荊星河:“?”
她有精準的直覺。
也幾乎是在進卧室的一剎那就感受到了不太對勁的氛圍,而這會兒,這點不太對勁已經愈演愈烈。
甚至已經擴張到令人心驚膽顫的地步了。
怕不是被燒糊塗了?荊星河鼓了鼓腮幫子,擰着眉仔細端詳了他兩三分鐘,她覺得,自己人美心善,就不該和一個病患計較,內心戲過後,她眯着眼笑,慈眉善目地拍拍裴燃的肩,調侃着,“喲,生病了脾氣還變大了。”
下一瞬,二十一歲的裴燃擡起眼,淺棕色的眸子宛如一池寒潭,不帶任何感情,只剩下了清清冷冷。
這下,荊星河真的懵了。
她最愛的就是裴燃的眼睛,每每裴燃看着她時,寒潭冷月中就會漾起一波又一波的溫情。
那是只看着她才有的,讓她感受到自己被愛的象征。
而此時此刻,該象征忽然消失了。
荊星河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她眨眨眼,使勁辨別,試圖給自己的錯覺找條實證,然而,事實證明,她并沒有看茬,這會兒的裴燃看着她時眼底沒有一點感情。
甚至于可以說,他看她就像在看一位陌生人般。
“………”
荊星河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自己要心肌梗塞了。
她顫着音哆哆嗦嗦哆哆嗦嗦了好一會兒,滿腹委屈說來就來,咬咬唇,受傷了似的,“你幹嘛呀!”
“你瞪我幹嘛呀。”荊星河簡直受不了他這種眼神,“你這什麽眼神啊,裴燃,你再這樣我生氣了啊。”
她一啓動發散性思維,話匣子就跟着關不上了,“這才結婚多久啊,你看我時眼裏就沒有了感情,下一步你是不是就準備抛棄糟糠之妻了?”她好氣,氣地要哭。
這要是換作是二十九歲的裴燃,以二十九歲的裴燃對荊星河尿性的了解,此刻沒準兒已經配合她演一出了。
可惜,現在的裴燃只有二十一歲,他不愛荊星河,他甚至是完全不認識荊星河,荊星河這會兒絮絮叨叨下的控訴在他聽來只覺得聒噪。
于是,二十一歲的裴燃眉頭暗鎖,在面無表情地審視了她兩秒後,真誠發問:“你是誰?”
荊星河:“……………………”
我特麽你老婆啊。
你手裏都還握着我們倆的婚紗照呢你還問我是誰?
離七年之癢還遠着呢就搞這一出,是要氣死我嗎?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不要動怒,平複心情,荊星河往後退了一小步,閉了閉眼,“裴燃,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你最好适可而止。”她說。
…………
………
2010年5月21日。
紅磚樓外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雨巷的浪漫本該撫平任何人焦灼不安的內心,可惜,并沒有。
這一年的電競,才剛剛有了一點苗頭。
關注該行業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絕大多數的門外漢,都沒有将電競視為職業。
所以在他們眼裏,組團玩電競就和組團打游戲一個概念,概念的深層解釋不外乎為“不學無術”四個字。
毋庸置疑,國內的電競市場也還處于低迷的狀态裏。
初入該行業的,憑借的也就是滿腔的熱情罷了。
二十九歲的裴燃被窗外的雨水晃地失了神,失神到根本沒有心思去理會他當年的熱血夢。
他懶懶地倚靠在牆上,眸子微眯,思考對策。
二十九歲的裴燃并沒有重返青春的願望,他現在莫名其妙地回到二十一歲,心情特別糟糕。
之前諸如雷劈的玄乎的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就算再相信荊星河确實是有烏鴉嘴的屬性,也還是會抱有“也許只是巧合”的僥幸心理,雖然,這種僥幸心理微乎其微,而現在,二十九歲的裴燃長長地嘆了口氣,只感受到了無力感。
……深深的無力感。
“靠。”他非常難得的,飙了髒話。
俱樂部贏了場比賽。
宿醉過後頭痛欲裂,二十九歲的裴燃擡起手摁了摁太陽xue,大早上的,其他人估計要睡到中午,半晌,他呼出一口濁氣。
走到躺椅邊上坐下,陰郁着臉。
發現确實無力掙紮後,又躺下,眼眸空洞地望着吊燈。
都是什麽糟心事啊。
幾分鐘後,二十九歲的裴燃絕望地閉上了眼。
他記得荊星河跟他說過……
她高中是在海城江縣的附屬一中讀的。
他這會兒二十一歲,
這時的荊星河也才十七歲,應該在讀高二。
還是未成年。
…………
………
“你說你是二十一歲的裴燃?”
驟雨初歇,黃昏未滅,外頭似乎挂上了彩虹。
荊星河按捺住剛剛想要晃動裴燃肩膀并歇斯底裏質問他把她老公藏哪兒去的沖動,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吞了吞口水後搬來椅子坐到一旁。
她一言難盡地望着他,畢竟是被背叛過一次的,時間早已撫平這道傷口,但類似的場景套路浮現,依舊心有餘悸:“你別不是移情別戀了故意用這種說辭吧?”
話一問出口,又覺得不太妥當。
移情別戀,好像也沒什麽機會啊。
況且,她對裴燃是絕對有信心的。
二十一歲的裴燃點點頭又搖搖頭。
荊星河猜測,點頭是在回答她的第一個問題,而搖頭則是在回答她的第二個問題。
她眯了眯眼,打量了眼前所謂的二十一歲的裴燃片刻。
老實講,雖然她問出的話是在質疑,可在她內心深處,她其實是相信二十一歲的裴燃說的話的。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都有一種熟悉的固定模式。
那種熟悉感氣場相合感是日積月累的,壓根不可能那麽輕易地就土崩瓦解了。
眼前的裴燃雖然也是裴燃。
但卻不是她心底的裴燃。
荊星河抿了抿唇,再也維持不了內心的鎮定,她開始驚慌失措:“你為什麽會變成二十一歲啊?”
“那二十九歲的你呢?我老公呢?”
二十一歲的裴燃眯起眼,聳肩:“我不知道。”
“………”
荊星河簡直想打死他。
二十一歲的裴燃用着二十九歲裴燃的身體,應該是同一個人吧,可她還是別扭地不敢釋放對自家裴燃燃的愛意。
總感覺很怪。
而且二十一歲诶,比她還小。
她莫名地有種罪惡感。
“你不着急嗎?”荊星河瞄了他一眼,“這裏對你來說是陌生的啊?”
“着急有用?”二十一歲的裴燃冷漠道。
真的是太不可愛了。
荊星河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沉默片刻,忽地一拍大腿,想到另一種可能性,“哎,你說,會不會是你燒糊塗了,導致短暫性失憶?”
二十一歲的裴燃挑挑眉,垂眸,選擇了沉默。
…………
………
荊星河一時之間有些接受不了二十一歲的裴燃。
說不出來的,就是過不了心裏的坎兒。
她當然也相信,二十一歲的裴燃一時間也接受不了她的存在。
兩個人面面相觑,彼此客套,彼此陌生。
荊星河穩了穩心緒,她覺得她家二十九歲的裴燃一定會回來的,只是在回來之前,她要暫時把二十一歲的裴燃當作是弟弟,夜幕降臨,她整理好客房,對二十一歲的裴燃說:“你就住這個房間。”
二十一歲的裴燃矜持點頭。
須臾,他忽然勾起唇,眼裏染了點點笑意。
側眸望了荊星河一眼,難得八卦一下未來的自己:“你和我是怎麽在一起的?”
“………”
聞言,荊星河眨眨眼,再眨眨眼。
忽然生出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感慨來。
她昂首挺胸,假裝自己很有底氣的樣子。
澄澈的眸子裏滿是真誠。
荊星河舔了舔唇珠,說:
“你對我一見鐘情。”
“然後對我窮追不舍。”
“最後因為烈女怕纏郎,我思忖過後,覺得你人不錯,也就答應和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