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番外:靜雲5
上元佳節,街上人極多。
羅北循聲趕到聲源處,見是兩人在打架。所謂的“殺人啦”只是其中一方慌亂之下的胡亂高呼。
得知并沒有發生兇殺案,羅北略松一口氣,迅速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後,匆忙回去尋找陳靜雲。
然而等他到了那個賣花燈的攤位前時,卻不見了陳靜雲的身影。他心裏咯噔一聲,環顧四周,依然沒看到那道倩影。
陳姑娘先前答應會在這裏等他,不應該會亂走才是。
羅北立時向賣花燈的老伯打聽:“老伯,見到那個姑娘沒?眼睛大大的,穿着杏色的衣裳,就站在這兒的。她去了哪裏?”
“你說那個姑娘?”老伯瞧了他一眼,“她買了一盞魚燈……”
“嗯,然後呢?”
老伯嘆了一口氣,看羅北的神色頗為複雜:“她被她男人帶走了。”
“什麽?!什麽男人!”羅北追問,“什麽樣的男人?怎麽會把她帶走?大庭廣衆之下……”
竟然沒人阻攔麽!
老伯有些急了:“是她男人。是她男人把她給帶走了。”
“她男人?”羅北下意識道,“胡說八道!她哪有什麽男人?”
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男人從何而來?
老伯整理了一下花燈:“那人說是她未過門的夫君,還拿出了信物。本來那個姑娘還不肯跟他走,他拿了信物,那個姑娘就老實了。”
說到這裏,老伯又斜了羅北一眼。對于這三人的關系,老伯心裏已經隐隐有了猜測。多半是這個小夥子拐帶了那個姑娘私奔,卻不想被人家原本的未婚夫給撞上。以後會怎樣,他也不知道。
羅北皺眉,連呼不可能。陳姑娘根本沒有未婚夫,否則今夜也不會與他一起賞燈。還有信物,更是無稽之談。
然而除了賣花燈的老伯,還有其他人也證明,确實是一個自稱是陳姑娘未來夫婿的男子帶走了她。
正月十五的夜,涼飕飕的。
羅北因為焦急,額前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毫無頭緒的他,忽的想起一個人來,不自覺打了一個寒戰。
他連連搖頭,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羅北深吸一口氣,問那老伯:“那男人長什麽樣子?是不是有這麽高?面色青白?”
他說着還用手比劃了一下。
“天黑,臉色怎麽樣,我也看不清楚。”老伯想了想,“不過,好像确實是有這麽高。”
羅北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難道真的是他?
季府大火過後,發現了一具太監屍體。初時他疑心其中有詐,但是留心了數月後,并未發現異常。他只當自己想多了。
此時陳姑娘被人帶走,羅北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季安。
陳姑娘素來與人無争,除了季安,他想不到還有誰會擄走她,還自稱是她未來的夫婿。
一時之間,羅北心裏充滿了懊悔和擔憂。他不該将她一人撇下,他該一直守在她身邊才是。他必須要找到她,救回她,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老伯給他指了方向,但人海茫茫,又能到哪裏去找?
而此時,季安則讓車夫駕着馬車一路前行。
他緊緊盯着陳靜雲,追問:“那是什麽問題?”他停頓了一下,擰眉:“你介意的不是我的身份嗎?我不是太監,也不是季安,我就是你的三郎。”
“不是。”陳靜雲不自覺身體後仰,一字一字道,“你不是三郎。就算你是三郎,我也不是葉婉兒。我姓陳,我是陳靜雲。我不是你未過門的媳婦兒,咱們也沒有婚約。咱們倆人,其實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每說一句,季安的臉色就要沉上一分:“沒有關系?別忘了,你親口說過要嫁給我,甚至連嫁衣都做了。”
如果真的沒有關系,他也就不會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險,特意來見她。他完全可以用新身份就那麽過一輩子。
他現在已經站在她面前了,她居然說他們一點關系也沒有?
這讓他怎麽甘心?
陳靜雲心中滿是無力:“那不是因為我那時沒有記憶信了你的話嗎?季安,三郎,你到底想怎麽樣呢?我不可能跟你走啊,也不會嫁給你。對,你不是太監,你不是季安。可是,可是我……”
季安的嘴唇漸漸抿緊:“所以說,你對我,一點情意都沒有?”
“我……”陳靜雲動了動唇,望着季安的眼睛,那聲“沒有”就在喉頭,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她那時失去記憶,被季安撿回去。對方自稱是她未來的夫婿,雖然脾氣古怪,對她忽冷忽熱,但她真的信了他的話,以為他是她要托付一生的良人。
對于他的要求,她從不拒絕。盡管她對他心存懼意,可仍體貼細心,希望能為他分憂。
那段時間裏,他有時候陰陽怪氣,但是從未薄待了她,她的吃穿用度都是上乘。剛得知他的死訊時,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免傷心難過。
她正回憶舊事,而季安卻勾唇一笑,有些得意:“你不否認,那就是有情意了?”
這結論讓他心裏的那些不甘消失了大半。他的心情陡然好轉起來,只覺得身心舒泰。既然她心裏有他,那麽過去那些事,也可以不再計較了。
他拉了她的手:“誰說咱們沒婚約?先帝不是親口允了嗎?那就是婚約。要不是你被人擄走,咱們早就成親了。你走那會兒,嫁衣不都做好了嗎?”
陳靜雲努力去抽自己的手,卻沒有成功。
季安又道:“你也不必害怕,我現在有新身份,也沒什麽危險。你要是不放心,咱們就離京城遠遠的,反正是經商嘛,行商也不是不行……”他壓低了聲音:“我還是覺得婉兒更順口一些。”
陳靜雲終于抽出了自己的手,她垂眸,聲音緩慢卻極清晰:“不,我對你沒有男女之情。”
“……什麽?”季安臉上的笑意收斂了。
陳靜雲定了定神,大着膽子擡起了頭,她直視着季安:“我是說,你誤會了,我對你沒什麽男女之情……”
“為什麽?”季安聲音很低。
“這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陳靜雲苦笑,“我承認,最開始,我信了你的話,确實想過嫁你以後會怎麽樣。可是後來證明你是在騙我不是嗎?你不是好人,你跟瑞王勾結,你還害過……哦,就像你說的,你連你的身份都是假的。你需要假死才能活下來。我,我……”
她怎麽可能對他有男女之情?
她并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應該順着他。但她心裏隐約覺得,他并不會因為她說這樣的話而要她的性命。
季安目光沉沉,靜靜地看着她,好一會兒才道:“那又怎麽樣?”
他從來沒說過他是好人,可那又怎麽樣呢?
他低頭,從靴筒裏抽出一把匕首。
“噌”的一聲,他除掉匕首鞘,匕首的寒光映在他臉上,陰森森的。
陳靜雲眼皮一跳:“你要做什麽?”
是她想錯了嗎?他,他要殺了她?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也睜得大大的。
季安把玩着匕首,對于她明顯流露出的懼意感到憤怒而又無奈。他将匕首對準了她。
陳靜雲伸手捂住了嘴,唯恐自己驚叫出聲。
然而,季安卻調轉了匕首的方向,不由分說将匕首柄塞進陳靜雲手裏。
陳靜雲手足發軟,匕首當啷一聲掉下。
季安面無表情撿起來,再次塞到她手裏,并牽着她的手,對準自己的胸膛。
冬裝厚重,匕首鋒利,薄而尖的刃緊挨着他的外衫。
陳靜雲瞳孔微縮,想丢開匕首,卻被他的手給緊握着。
“我不是好人,我該死一萬次。”季安聲音很低,“來,反正你也對我沒什麽情意。不如就這麽一下子刺下去,你也算是為朝廷除害了。”
他說話間已經松開了手,又指了指自己心髒的位置。
陳靜雲面色蒼白,一個勁兒搖頭:“不,不……”
“來啊!”季安倏的提高了聲音。
陳靜雲一驚,匕首再次落下,紮在她垂在馬車裏的裙裾上。匕首柄兀自微微晃動。
她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她連殺只雞都不敢,更不要說殺人了。
季安卻笑了:“看,你不舍得殺我,你對我也不是沒有一點情意。”
陳靜雲默默拭淚不說話,心說,不是這樣的。她面前這個人不管是誰,她都下不了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