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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刑犯 (1)

鄭凱奇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聽到裏面說“進來”,才推門走了進去。

鄭凱文正在接電話,朝他擡了擡手示意他先坐下。鄭凱奇就拉開椅子坐下了,屁股還沒沾到椅子就聽見鄭凱文說了句:“把地址給我。”

他看見鄭凱文拿起筆,就順手從桌角抽了張便簽遞過去,鄭凱文低頭寫了一個地址。

“……繼續幫我跟着她,有什麽變化再聯系。”

“二哥。”看到鄭凱文挂了電話,鄭凱奇才問,“你還在……”

“嗯?”鄭凱文低頭看着便箋上的地址,那明顯不是個居民區,倒像是個……福利院?

“怎麽了?”發覺鄭凱奇半天沒說話,鄭凱文擡頭看向他。

“你在關心那個周雅瞳嗎?”鄭凱奇看了一眼便簽上的地址,他知道之前周雅瞳突然辭職的事,也知道鄭凱文找了私家偵探,這兩件事聯系起來,直覺就告訴他鄭凱文現在手上的這個地址,一定是跟周雅瞳有關。鄭凱奇看向坐在對面的人:“二哥,你……為什麽對她那麽感興趣?”

“奇怪嗎?”鄭凱文拉開抽屜把便簽扔了進去,“我對一個女人感興趣就讓你覺得這麽奇怪?”

“你三四年沒交女朋友了,不交才怪……”鄭凱奇笑了一下,突然神情嚴肅地看着鄭凱文說了句,“不過,那個周雅瞳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我喜歡什麽型?”鄭凱文有些好奇地看着弟弟。

“就梁……”鄭凱奇說了一半突然剎住了,鄭凱文知道他要說什麽,不過看到弟弟臉上有些尴尬的神色,還是沒有戳穿他。

“她挺漂亮的。”鄭凱文岔開了話題,說的是周雅瞳。

周雅瞳是漂亮,皮膚很白眼睛又大,眼瞳還是紫色的,那種紫灰色應該是天生的。鄭凱文查過,那是一種先天性聽力疾病的外在表現,也就是說,她很可能是個聾啞人。

可是,她話卻說得那樣溜,還很能頂嘴。

“是挺漂亮,總務科算她最好看了,”說到美人鄭凱奇總是特別有興趣,“就算搬到你秘書科來也不輸誰。”

“是嗎?”鄭凱文笑了笑,不想再跟他繼續讨論這個問題,就掃了一眼鄭凱奇手裏的文件說,“找我什麽事?”

周雅瞳交了辭職信的當天就離開了,連東西都沒有搬。羅丹打電話問過她,她只是說不要的話就扔了吧,沒有再多說話。

周雅瞳并不是很有錢,這些東西雖然不值錢,但也并不是完全沒有用處。對于一個上下班都會自己帶便當的人來說,随随便便丢掉這些東西還是挺浪費的。

鄭凱文捏着桌上一支筆把玩了一會兒,丢下筆說了句:“給我接一下趙賀。”

趙賀是鄭凱文慣用的私家偵探,不是特別有名但做事很靠譜,鄭凱文找他查過孟江洋,查過謝成祖,現在又需要他查周雅瞳。

卻是唯一一次,趙賀同他說,查不出什麽問題。

鄭凱文拿起桌上的便箋紙靜靜地看着,沒有問題可能就是最大的問題,他想起周雅瞳最後在電話裏對羅丹說的那句話:“不要就扔了吧,我已經沒什麽用了。”

那口氣鄭凱文很熟悉,是絕望,絕望得對世界都已經沒有了留戀。

他突然站了起來,拿了外套走出門對羅丹說了句:“下午我出去一趟,有什麽事讓他們直接找副總。”

車子一直開到了山道的盡頭鄭凱文才發現,這裏果然有一個孤兒院。

孤兒院?!

鄭凱文低頭看了看手邊的文件袋,趙賀雖然是查不到什麽異常,但也說周雅瞳父母健在,還有一個弟弟,理論上她和孤兒院甚至扯不上一點關系,但她現在真的在這裏。

孤兒院在坡道頂端,看起來是個老教堂改造的。鄭凱文下了車,隔着欄杆能看到操場上一群玩瘋了的孩子,周雅瞳扮作老母雞,護着身後一群小雞,和對面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一起帶着孩子們在玩老鷹捉小雞。

白色的連衣裙紫色的針織外套,那身打扮很像一個人……鄭凱文閉了閉眼睛,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你找人嗎?”門衛大叔看見這個人站在門口好一會兒都沒動,終于走過來問了句。

一般人可能就會被當成拐賣兒童的嫌犯,但穿着阿瑪尼戴着江詩丹頓的人卻會讓人打消這種懷疑。鄭凱文朝門衛點了點,看向操場上的人說:“我找周雅瞳。”

周雅瞳仿佛是聽見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忽然停下來朝門口看了一眼,目光輕輕一碰的時候,鄭凱文朝她點了點頭。

“小榮你帶弟弟妹妹去玩一會兒。”周雅瞳揉了揉扮作老鷹的小男孩的頭。那男孩子點了點頭,扭頭朝門口看了一眼鄭凱文,這才轉身帶着孩子們走到一邊去了。

“鄭先生?”對他的到來,周雅瞳很驚訝,門衛沒有開門,她也只能隔着鐵栅欄看着鄭凱文,“您找我?”

“我生活雖然算不上多麽檢點,但我還沒私生子,也沒有閑到沒事要領養個孤兒來獻愛心,除了找你,我也想不出什麽理由來這裏。”鄭凱文扭頭看了看那門衛,門衛看了看周雅瞳,周雅瞳點了點頭,門衛才按下按鈕打開了鐵門。

他進去了才發現這個孤兒院挺大的,操場有一個籃球場那麽大。剛才的男孩正帶着那群孩子在跳長繩,看到鄭凱文進來那孩子還特地扭頭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街尾道的房子退了?”鄭凱文跟着周雅瞳走到了長廊下。

“嗯,我現在住在這兒。”周雅瞳帶着他走進一間像辦公室一樣的屋子。裏面有個女人正抱着個小孩子在哄,那孩子哭鬧得很厲害,手還在空中亂抓,看到周雅瞳進來那女人忙站起來喊了一聲:“周小姐。”

“我來吧。”周雅瞳伸手抱過那孩子拍了拍,發覺女人在看着鄭凱文,才說了句,“你去幫我看着孩子們。”

那女人“嗯”了一聲才走了出去,鄭凱文眼看着女人出了辦公室才朝周雅瞳說:“這是你兒子?”

那孩子一到周雅瞳懷裏就不怎麽哭了,一開始還哼哼唧唧,過了一會兒就好像睡着了似的。周雅瞳抱着他晃了一會兒才放到一旁的小床上。

“不是,我不能生孩子。”周雅瞳擡頭看着鄭凱文,手在孩子身上輕輕地拍着,“所以我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鄭凱文愣了愣,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沒想到會變成這麽嚴肅的話題。鄭凱文突然有些尴尬地低了低頭,好一會兒才說:“我還以為……你……很缺錢嗎?”

“嗯?”周雅瞳看着孩子睡着了,才轉頭看向鄭凱文。

“既然很缺錢,為什麽還要把這個還給我?”鄭凱文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信封。那還是周雅瞳辭職時候給他的信封,裏面不光有一封信,還有一張個人支票,金額是這個月總務科工資和秘書科工資的差價。

鄭凱文把支票放到了周雅瞳身旁的桌上。

“這不是我應得的。”周雅瞳看了一眼信封,沒有接。

“為什麽不是?”

“我本來就不是秘書科的人,你調我過去,不過就是因為好奇……”

“我的好奇心連這點錢都不值嗎?”

“可是鄭先生,我沒什麽值得你好奇的。”小床上的孩子翻了個身,周雅瞳又在他身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孩子才不動了。

鄭凱文看着她,忽地笑了一下說:“我還不知道你這麽會哄孩子。”

周雅瞳沒說話,她就這麽安靜地坐着看着孩子的模樣很祥和,甚至讓鄭凱文有一剎那的錯覺覺得自己是不是猜錯了,但他還是決定問一問:“你跟謝成祖到底是什麽關系?”

周雅瞳拍着孩子的手頓了一拍,接着又繼續拍了下去。

“鄭先生肯定調查過了,為什麽還來問我?”

“我是調查過,但……”

“查不到是嗎?”周雅瞳轉過臉來朝鄭凱文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鄭凱文覺得那一笑像是在嘲笑自己,但他卻沒生氣,只是看着周雅瞳點了點頭說:“是,查不到。”

“因為我跟他根本沒關系。”周雅瞳轉過臉去看着孩子,那孩子睡着了還在打滾,扭了幾下又安靜下來。

“我不喜歡小孩子。”鄭凱文望着那孩子,突然又說,“不過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可能也會有一個小孩子,我可能也不是那麽讨厭小孩子……”

“為什麽?”周雅瞳扭頭看他。

“因為一個人。”鄭凱文收回目光看了看周雅瞳,站直身子說了句,“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

周雅瞳沒說話,靜靜地看了鄭凱文一會兒,仍然扭頭去哄孩子。

“周小姐,人如果要變得無堅不摧,最好就是沒有什麽弱點。”鄭凱文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看着周雅瞳略顯蒼白的手說了句,“我雖然不知道你想幹什麽,但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跟謝成祖也有些事情要解決,所以,如果你做的事和我做的事有沖突的話,我不會介意犧牲你。”

“我也一樣。”周雅瞳毫不猶豫地說着。

“那很好。”鄭凱文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周雅瞳沒有送出來,他看了一眼操場上的那群小孩子,忽然有點煩躁,不禁加快了腳步朝大門外走去。

門衛開門同他說再見他都沒聽見,他一路走到車邊坐進後座才松了口氣。

“鄭先生,現在去哪裏?”司機發覺他好久沒說話,不禁扭頭問了句。

是啊,去哪裏呢?這麽多年了,似乎除了一個地方他別無去處。

“回公司吧。”鄭凱文輕輕嘆了口氣,在司機發動車子之後他撥通了趙賀的電話,“從現在開始,你親自去盯着,我要知道周雅瞳接下來每一分每一秒的動向。”

“三哥。”

蘇孝全剛從會議室出來,站在門口的人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

“你怎麽來了?”蘇孝全愣了愣,阿來是他手底下的人,但并不屬于公司,平時如果他不去西區阿來也不會特地找過來,這麽突然找過來……

蘇孝全神經一緊,一把拉着阿來走到了一旁牆角邊:“出什麽事了?”

“哎哎哎……疼疼疼……就是,就是謝……謝景天回來了。”阿來被蘇孝全拽得胳膊疼,歪着嘴喊了半天,“你不是說謝景天一下飛機就來通知你嗎,他這都下飛機兩個小時了,你們門衛不放我進來,打你電話又不通。”

“謝景天回來了?”蘇孝全猛地擰起眉頭。

“啊,兩個小時前下的飛機,我找人一直盯着他呢。”阿來甩了甩胳膊,“這會兒應該去搏擊街了,聽說那小子特別喜歡玩這個,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兩個大洋妞……”

蘇孝全低頭看了看表,擡頭的時候發現外面還在下雨,天色暗得分不清到底是幾點了。

“讓你的人盯緊點,謝景天不能有事。”蘇孝全說着,轉身去了停車場。

“啊?你是不是要做了他啊?我還以為你要找人收拾呢……”阿來跟着蘇孝全一路小跑着往停車場走去,“我都讓人準備好家夥了。”

“我是要收拾他,但不是現在。”蘇孝全用鑰匙打開了車,突然一把揪住阿來的領口說,“好好找人給我盯着,在我見到謝景天之前,他少一條胳膊我都跟你沒完。”

雨還在下着。

雨刷左右來回地擺着,把眼前的世界都刷出了一片迷離。

周雅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着,酒吧裏走出來一撥又一撥的人,隔着雨霧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還是沒有放松目光,她知道那個人就在裏面,而她已經足足等了八年。

謝景天從俱樂部裏出來的時候挺高興,今天運氣真不錯,進門就連贏了好幾把,這會兒包都鼓得要塞不下了,他本來還想押那個黑人的,但老爹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知道自己最近還在關禁閉期間,這麽偷偷跑出來玩已經犯了大忌,要是再讓老爹知道他在這個地方玩搏擊,肯定得被抽筋扒皮了。

所以謝景天匆匆收拾了袋子就離開了搏擊場,出門的時候還不忘扔了一把現金給看門小弟,那小弟連聲道着謝,轉身拿了車鑰匙去幫他提車了。

搏擊街很安靜。

謝景天低頭點了一支煙,正打算擡頭欣賞雨景的時候,前方一輛車的遠光燈亮了起來,閃得他差點沒把打火機直接燒自己臉上。

“你大爺的。”謝景天猛地把手裏的打火機一扔,正打算沖過去朝那輛車上的人罵幾句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已經把車開了過來。謝景天罵了一聲,擡腳正要踢過去的時候那車猛地加速,謝景天一看這架勢不對,扭頭就跑了起來。

車往後倒了一段飛快地掉了個頭也跟了上來。

“你大爺的,追着小爺你想死啊!”謝景天一邊喊着一邊跑,但很快他發現那車并不像是在跟他鬧着玩,無論他怎麽跑那車都保持着只要他一停下來就能逼死他的速度跟在他後面。

雨越下越大了,雨刷後的世界變得模糊,但周雅瞳還是能清楚地看到謝景天在光霧下狼狽逃竄的樣子。

真是可笑。

她曾經很多次設想過這個人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饒的情景,但真的到了這一刻,內心的仇恨和怒意卻并沒有絲毫的消散,她還不能殺了這個人,可是她現在就想殺了這個人,現在就想……

周雅瞳握緊了方向盤,猛地踩下了油門。

謝景天在這一刻猛地把手裏的袋子扔了過來,鮮豔的大面鈔撒了一地。

“大哥大爺大姐……”謝景天想掉頭的時候才發現已經被堵到了死胡同裏,搏擊街本來就是黑街,每天死幾個人不是什麽稀奇事,更何況現在還下着雨,他真要是被人殺了扔在這兒,可能一個星期都發現不了屍體。

關鍵問題是,他還不想死。

“……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你別追我了行不行!”謝景天貼着牆,手腳發抖地想要抓住什麽,但本來就滑溜溜的鐵門在雨後更加濕滑,他甚至連貼着鐵門都站不穩,身子一直在往下出溜,膝蓋一軟撲通就跪了下來。

“我什麽都不要……”周雅瞳握着方向盤的指節微微發白,如果不是這樣用力,她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會踩下油門把這個人碾成肉泥,但是……

但是……

好想殺了這個人,現在就殺了這個人。

然後……然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周雅瞳腦子裏正在激烈地碰撞着,就像謝景天砰砰砰磕在地上的那幾個響頭,那聲音像是砸在繃緊的弦上的鋸齒,一下一下,将本就纖細的弦一點點拉斷。

周雅瞳踩着油門的腳猛地加力,幾乎是同時,她聽到了“砰”的一聲巨響,謝景天尖叫着往後坐到了地上,下一秒整個人就癱軟地倒在了地上。

但是他還沒有死。

車頭在距離謝景天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周雅瞳的身體也随着劇烈的撞擊而震得作痛,然後,她看到了撞上自己車頭的那輛車上下來了一個人。

是蘇孝全。

她還沒能來得及反應,蘇孝全已經擡起胳膊肘撞碎了車窗的玻璃。周雅瞳擡手擋了擋,碎玻璃擦着她的臉頰散開了。

“你瘋了嗎?”蘇孝全松開車保險,拉開車門把她拽了出來,“你差一點就殺了人你知不知道。”

“這關你什麽事,關你什麽事!”周雅瞳猛地推了蘇孝全一把,扭頭看到癱軟在地上的謝景天時,突然一種即使放火也要燒死這個人的念頭蹦了出來。

是的,要殺了他。

即使不顧一切也要殺了他!

“雅瞳!”蘇孝全拉住了她的手,但周雅瞳一巴掌甩在了他臉上,彎腰鑽進車裏去拿放在抽屜裏的打火槍。蘇孝全沒等她夠到抽屜就把她攔腰抱了出來,猛地扔到了牆上:“周雅瞳,你醒醒!就是允軒在,也不會希望你這麽做!”

“可他不在了!”周雅瞳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嘶吼的沙啞,可是在大雨滂沱中,卻顯得那麽微弱,她極力地推搡着蘇孝全,聲音裏都是絕望的哭喊,“允軒他死了,他死了!被這個人活活燒死了!”

“我知道……”蘇孝全的聲音低了下去,任由周雅瞳怎樣掙紮他都沒有松開抵着牆的手。

“你知道什麽!你懂什麽,你明知道他要殺了允軒,為什麽你不去救!你明知道他該死為什麽不讓我殺了他……”

“因為不值得!”蘇孝全偏了偏臉,周雅瞳的指甲在他臉上劃過的時候帶來的細微疼痛讓他皺了皺眉頭,不是很痛,但又很痛。

這是一種無能為力和後悔莫及的掙紮,但再怎麽掙紮,也已經沒有用了。

“雅瞳!”蘇孝全把周雅瞳按到了牆上,“我知道他該死,但不該是你動這個手,為這種人不值得,允軒也不會希望你這麽做!”

“那他會希望我怎麽做,你告訴我啊,你讓允軒告訴我啊,你讓他活過來,我求求你讓他活過來……”周雅瞳忽然哭了起來,像是突然被人抽幹了所有力氣一般無助地哭了起來。

蘇孝全擡手抱住了她,雨水浸透的衣裳下,是單薄得只剩骨架的身體。周雅瞳渾身都在發抖,仿佛呓語一般地重複着那些話,蘇孝全摟着周雅瞳的手用力地收緊了。

他聽見周雅瞳說:“他該死,他殺了允軒,他還……強暴了我……當着允軒的面……”

他不知道原來趙允軒死得這樣慘烈和痛苦,他趕到的時候所看到的只有一場熊熊的大火,卻并不知道大火掩蓋下的秘密,竟是如此殘忍。

鄭凱文站着沒有動。

這是上個月才從國外訂購的新車,現在車頭已經在周雅瞳那輛破車上撞得變了形,但他卻沒什麽感覺。

雨下得那麽大,大得幾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但他還是看見了,看見蘇孝全抱着那個人,也聽見了,聽見周雅瞳說那個人該死,聽見她的哭聲。

鄭凱文忽然覺得有一絲疼痛,仿佛一把鋒利的刀在心口慢慢地劃過,一開始并不疼,但裂開了,流血了,疼痛就會蔓延開去。

“我先帶她回去。”蘇孝全抱着周雅瞳過來的時候周雅瞳像是已經昏睡過去了,鄭凱文低頭看了看他懷裏的人,輕輕“嗯”了一聲。

“謝景天我也會帶走。”蘇孝全彎腰把周雅瞳放進身後跟來的阿來的車裏,朝阿來點了點頭。

阿來立刻就找了幾個人跑上去,七手八腳地把吓暈的謝景天綁起來扔到了另一輛車的後車廂裏。

“今天謝謝你。”蘇孝全扶着車門看了一眼鄭凱文,如果不是剛才鄭凱文用車抵住了周雅瞳的退路,也許她硬踩着油門也要把謝景天碾成肉醬。

雖然搞不懂鄭凱文為什麽會在這裏,但蘇孝全現在也沒心情問。

“你打算把謝景天怎麽辦?”看到蘇孝全要上車,鄭凱文突然問了一句。

蘇孝全扶着車門看他,阿來這時候已經把爛攤子收拾好了,站在另一輛車旁也看着蘇孝全。

“你要是打算利用謝景天去要挾謝成祖,就趁這兩天。”蘇孝全想了一想說,“也算我還你這個人情,以後我們還是互不相欠的好。”

蘇孝全沒有再給鄭凱文說話的機會,轉身坐進車裏,拉上了車門。

鄭凱文就這麽站了好一會兒都沒動,大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把到處散落的錢都淋得沾在了地上。車上的人終于探頭出來喊了一聲:“鄭先生,你不怕淋感冒嗎?”

“走吧。”鄭凱文拉開車門坐上了車。

趙賀扔了一包紙巾過去給他,啧啧了兩聲說:“看不出來你還挺憐香惜玉,不過英雄救美也不用搭上我的車吧。”

“你的車?”鄭凱文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身上的水,對于趙賀的冷嘲熱諷似乎沒什麽太大的感覺,只是說,“你的車是用誰給的錢買的?”

趙賀扶着方向盤的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鄭凱文擡起目光看了看他:“你聽蘇孝全的話,拿我的錢,你的買賣倒是很好做啊。”

“鄭先生話不能這麽說,我也不是一點消息沒給你,我不是告訴過你她父母都健在,還有一個弟弟……”趙賀發動了車子,倒了一段之後把車開上了大路。

“但你沒說過她還有個未婚夫叫趙允軒。”

趙賀沒有再笑了,扶着方向盤挺認真地開着車。

“你怕蘇孝全,就不怕我?”

“你們都是我大爺,我誰都怕。”趙賀嘆了口氣,終于把車停到了路邊,雨刷器還在一下下地掃着,但趙賀卻沒再看前面的風景了,他轉過臉去看着鄭凱文,“那個趙允軒是蘇孝全的發小,所以很多事我不好說。”

“比如什麽事?”鄭凱文有點不依不饒。

趙賀被鄭凱文盯得有點沒辦法,嘆了口氣才繼續說:“比如,這個趙允軒原來是個警察。”

謝成祖已經幾天都沒有兒子的消息了,正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就接到了鄭凱文的電話。雖然沒有明說,但不知道為什麽謝成祖就覺得鄭凱文會知道謝景天在哪兒。

他正焦躁不安的時候,就看到鄭凱文走了進來。

“凱文……”謝成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接着就愣住了。鄭凱文并沒有像平時那樣謙和恭敬地喊他一聲謝伯伯,而是冷着一張臉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今天找我來,是……”謝成祖本來想求助的話也都咽回去了,隐隐覺得今天鄭凱文約他來公司,不會只是想要幫他這麽簡單。

鄭凱文勾了勾嘴角,從羅丹手裏拿了一張紙遞過去說:“這份是退股協議,謝伯伯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退股?”謝成祖猛地擰起眉頭,盯着他手裏的協議看了一會兒才說,“我什麽時候說過要退股?”

“您是沒說過,但是您說過要兒子的命吧。”鄭凱文十指交錯地坐在椅子上看他,“雖然我知道您在寰宇投了不少錢,但這些錢跟您寶貝兒子的命比起來,應該不算多吧。”

“鄭凱文!”謝成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虧我當初還幫你……你,你居然聯合別人來綁架我兒子!”

鄭凱文慢慢地搖了搖頭:“第一當初你投資寰宇也不完全是為了幫我,第二我沒有參與綁架你兒子,第三,他也不是被綁架的。”

“你!”謝成祖捂着心口坐下了,好半天才說,“你知道我兒子在哪兒?”

鄭凱文點了點頭。

“那……”

“簽了協議,我可以告訴你他在哪兒,然後你可以再想辦法救人。”鄭凱文把協議又朝謝成祖面前送了送,“不簽的話,我們就在這兒耗着,看是寰宇會先倒還是謝景天會先死。”

謝成祖咬了咬牙,他雖然之前就聽人說鄭凱文并不好對付,但沒想過會落到這一步。

僵持了半分鐘之後,謝成祖還是拿過協議。羅丹遞了一支筆過去,謝成祖咬牙簽了字,把協議往鄭凱文面前一推說:“我兒子在哪兒?”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鄭凱文淡淡地笑了笑,站起來扣好西裝,看着謝成祖蒼白的臉色道,“謝伯伯,雖然我也很想告訴你,但我其實也并不知道,我所能知道的只是人在着急沖動的時候最好不要輕易做決定,不然,一定會後悔的。”

随從拉開門,鄭凱文轉身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還聽見謝成祖喊了一聲:“鄭凱文你不得好死!”

羅丹瞥了一眼鄭凱文說:“鄭先生,要不要我找人送他出去?”

“嗯。”鄭凱文點了點頭,又說,“等他情緒好一點,萬一真的死在這裏,就不太好說了。”

“知道。”羅丹按下了電梯按鈕,鄭凱文雙手抄在口袋裏擰着眉頭。

那天趙賀說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裏盤旋,趙允軒是個警察,而蘇孝全卻是個混混,這兩個人竟然會是發小?那麽周雅瞳呢?那個叫趙允軒的死了,怎麽死了呢?為什麽明明是個警察,檔案庫裏卻查不到趙允軒這個人?

連皓園裏都沒有他的墓。

“鄭先生。”發覺鄭凱文站着不動,羅丹輕輕地喚了一聲。鄭凱文這才回過神來走進了電梯,羅丹也跟了進去之後,鄭凱文問了句:“之前那個周雅瞳……”

“嗯?”羅丹對鄭凱文會突然提起周雅瞳有點奇怪,“她怎麽了?”

“她在公司,有沒有比較好的同事?”

“沒有哎。”羅丹很認真地想了想,“她除了工作上好像跟誰都不怎麽說話,平時下班也都是一個人,吃飯也不跟我們一起,我總是覺得……”

羅丹忽然不再說下去了,鄭凱文卻忍不住追問了句:“覺得什麽?”

“覺得她好像……”羅丹有些猶豫地說了句,“已經死了。”

鄭凱文愣了愣,羅丹馬上解釋說:“不是,我就是覺得她整個人都沒什麽生氣,明明才二十幾歲,但又好像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一樣,對什麽事都挺絕望的。”

“是嗎?”為了打消羅丹的緊張,鄭凱文淡淡地笑了笑,靠着電梯轎廂不再說話了。

是啊,對什麽事都挺絕望的。

她是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來這裏等謝成祖的消息,因為知道謝成祖一旦回來,謝景天一定也會跟回來。她是跟謝成祖不認識,她認識的是謝景天。

她要殺了謝景天。

“我出去一趟,”鄭凱文站直了身子,按下了底樓按鈕,“你跟凱奇說一聲,下午的事讓他處理。”

蘇孝全下樓的時候就看到了鄭凱文停在路邊的車。

他對于鄭凱文會來找他不奇怪,但對于鄭凱文會來這裏找他有點奇怪。人說狡兔三窟,蘇孝全雖然不是狡兔,但至少也有三個窩。

也不是說為了躲起來方便,就是有閑錢別人推薦置辦房産的時候他就買了下來,也不樂意租出去,高興住哪裏就住哪裏,他對于住的地方沒有特別的要求,反正哪兒都不是他的家。不過現在這裏不是他常住的地方,常住的地方有點亂,他不會帶周雅瞳去那裏。

“你怎麽來了?”雖然心裏有底,但他看到鄭凱文還是有點驚訝。

“你知道我會來找你?”鄭凱文也聽出來他語氣裏的質問多于驚訝。蘇孝全笑了笑才說:“你跟謝成祖的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鄭凱文擺弄了一下手裏的打火機,“有點太容易了,可能人老了就是容易糊塗。”

“你手裏攥着他命根子呢。”蘇孝全看了一眼街邊,這個小區在山頂,四周除了私家車,很少有人出沒,“怎麽想到來這兒找我?”

“你總不至于帶她回去你那個破狗窩吧。”鄭凱文擡頭看了一眼樓上,大白天也看不出來裏面有沒有亮燈,但他還是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麽處置謝景天?”

“這跟你沒關系了吧。”

“也不能說是完全沒關系,周雅瞳畢竟還是寰宇的員工,她的辭職我也還沒批準。”

“看不出來鄭老板你挺關心員工啊。”蘇孝全擡了擡眉毛,“不過我們倆的交情不至于能聊上這個吧。”

“怎麽說我都是借着她的名義辦完了這件事,總覺得……”他總覺得有點內疚,雖然這種感覺對鄭凱文來說不多,但每次體會都挺不好受的。

“沒想到你這麽有良知。”蘇孝全嘲諷似的笑了笑,“雅瞳的事我會處理,不勞你費心了。”

“那我要是說,我喜歡她呢?”沒等蘇孝全走遠,鄭凱文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蘇孝全邁出去的步子頓了頓,轉身隔着半條馬路看着鄭凱文。鄭凱文也轉過身面對着他,勾了勾嘴角說:“怎麽?我不能喜歡她嗎?”

蘇孝全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是生氣了還是不高興,但神色很嚴肅是真的。

鄭凱文心裏還是輕輕地動了一下,他跟蘇孝全說不上積怨多深,但總是對立面,現在能這樣說話他都覺得有點冒險,可為什麽要這麽冒險他也不明白,可能……真的……也許……是……好奇心?

因為這個在周雅瞳身上,他有太多想知道又不知道的事情。

他想知道,但為什麽想知道,自己也說不清楚。

“別再讓我看見你了。”蘇孝全冷冷地丢下這麽一句,就快步穿過馬路去了對面停車場。小區樓下的停車位估計不夠,對面的停車場裏都是私家車。

鄭凱文就這麽站着沒動,看見蘇孝全的車開走了他也仍然只是站在那裏。

也許……可能……真的……就是有那麽一點。

鄭凱文擡起頭來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每一家每一戶都差不多,好像那些一臉茫然的都市人。

周雅瞳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她看了一眼床頭的字條,上面寫着:吃藥量體溫。

高燒燒了兩天現在腦子還有點暈,但她知道自己是在哪兒,也知道是蘇孝全把自己帶回來的。

她一開始并沒有想在那個時候就殺了謝景天,但她差一點就那麽做了。其實她真的殺了他也就那樣了,一切都結束了,可是真的殺了他,允軒怎麽辦?

那個人就那麽輕易地死了,帶給她所有的痛苦用他的死根本不夠償還。

所以蘇孝全是對的,她還不能就這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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