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屋藏嬌 (1)
四周沒有光,謝景天試着動了動身子,才發現手腳都被綁在了凳子上,過度用力的話只會連着椅子一起動起來,發出巨大的聲響。
“放開我!”雖然聽不到聲音,但謝景天還是極力地喊了出來。
緊接着椅子上重重地被踢了一腳,謝景天覺得五髒六腑都被震得錯了位,幹咳了半天,忽然就聽到一聲開門,像是鐵門,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
“誰……你們是誰?”謝景天沖着聲音的方向警覺地擡起頭。
“三哥。”開門的小弟朝進來的人鞠了一躬,蘇孝全沒出聲,扭頭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謝景天本來長得就瘦小,再這樣被捆綁住手足無措的樣子簡直像只老鼠。
“你是誰?”感覺到有人在靠近,謝景天猛地直起了身子。對方似乎也俯下了身子,他能聞到男人身上的古龍香水味,那牌子他還挺熟悉,但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謝少爺不用費勁了,我們要是打算放你,就不用費這麽大勁把你關在這兒了。”聲音聽起來很低沉,是個男人。
“你們,你們想幹嗎!”謝景天轉動着腦袋,“要錢嗎?我家老爺子有的是錢,你們開個數,老爺子一定會給的……”
“閉嘴!”站在謝景天後面的小弟猛地一腳踹在椅背上,謝景天沒控制住,椅子朝前倒了下去,他臉着地撅着屁股摔了個狗吃屎。
蘇孝全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小弟遞了打火機幫他把煙點着了。
“你們,你們別殺我……多少錢我都給你們,真的,多少都行!”謝景天兩條腿都在發抖。不一會兒一旁的小弟發現了異樣,朝蘇孝全說了句:“三哥他吓尿了。”
一旁的幾個小弟跟着笑了起來,謝景天就差哭出聲了,顫巍巍地喊着:“只要不殺我,要我幹什麽都行……”
蘇孝全有點煩躁地把煙扔進了一旁空了的易拉罐裏,走過去踢了一腳椅子使謝景天側躺在了地上。還沒等謝景天喘過氣來領口又被人一把拽了起來,幾乎是連着椅子一起拎起來又扔回到地上的,謝景天咳個不停。
“真是沒種,當初你那樣折騰人的時候,人家可是連一聲都沒有吭過。”蘇孝全說着,順手抄起桌上一個空了的啤酒瓶子朝謝景天的腦袋上砸了過去,謝景天一下子沒了聲音,緊接着發出了一聲尖叫。玻璃瓶子擦着他的臉砸在了椅背上,濺出的玻璃碴兒只微微劃破了他的臉。
但對于雙眼被蒙不知情況的謝景天來說,這一記驚吓簡直如同直接往他肚子上捅了一刀。
“大哥……大哥……求你,求你饒了我!”
“再叫一聲試試!”冰冷的玻璃碴兒貼着脖子,謝景天瞬間又變得安靜起來,只剩下全身的骨頭架子都在打架。
“我不會殺你,我還有事要你做。”
“好好……做什麽都行,你說,說。”謝景天努力把頭往後仰着,試圖遠離危險。
蘇孝全突然覺得惡心,一想到允軒竟然是死在這樣一個人的手下,他心裏就有股說不出的怨恨。周雅瞳沒說錯,如果不是他當年還在跟趙允軒賭氣,那麽這個混蛋絕對不會有機會乘虛而入。
他心裏的怨怼不只是對謝景天,還有對自己的。
任是怎麽彌補都沒用,趙允軒都不會回來了,對雅瞳的傷害也不可逆轉了。
“閹了他。”蘇孝全扔掉手裏的玻璃瓶子,往後退了一步。突然幾個人上來就把椅子放到了,謝景天尖叫着求饒,蘇孝全沒有再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三哥,真下手嗎?”阿來朝後面幾個人使了個顏色才跟着蘇孝全走了出來。謝景天掙紮了幾下,在幾個人伸手扒他褲子的時候就吓暈過去了。
蘇孝全低頭點了一支煙,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連阿來都知道謝景天是什麽人,他怎麽會不知道,真的下了手有什麽後果他也能預計。這件事是瞞着孟江洋在做的,但真的出了事,又不可能不算到孟江洋頭上。
他不想給孟江洋惹麻煩,但這個麻煩又不能不惹。
“先把人關着吧,別餓死就行,其他你看着辦。”蘇孝全丢了手裏的煙,“但他出去之前,我一定讓謝成祖斷子絕孫。”
鄭凱文回到辦公室就看到了桌上的禮盒,他沒動盒子,這麽突然放到自己桌上的東西一般不經羅丹的手不太可能,但他進來的時候羅丹沒告訴他桌子上有東西,鄭凱文猶豫了一下,接通了秘書通話按鈕把羅丹喊了進來。
“我不知道哎。”羅丹看到盒子的時候也有點驚訝,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說,“對了,早上謝先生來過了。”
“謝成祖?”鄭凱文皺了皺眉頭,謝成祖退股的事還沒有公布,他作為寰宇的大股東真要做什麽,羅丹是不可能攔得住的,鄭凱文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朝羅丹說了句,“行了,你出去吧。”
“鄭先生……”羅丹突然有些猶豫,“要不要叫保安?”
“等我炸死了再叫也不遲。”鄭凱文捏起盒子掂了掂,很輕,而且他肯定謝成祖沒這麽大膽輕舉妄動,既然羅丹都看到他進來過了,監控也一定都錄下來了。
謝成祖雖然惡,但絕對不蠢。
“出去吧,沒事的。”鄭凱文安慰似的朝羅丹說着。
羅丹猶豫了一下,還是遵照鄭凱文的吩咐退了出去。
盒子不過巴掌大小,上面還仔細地紮了一個紫色的蝴蝶結,雖然可以确定不會是炸彈之類的,但具體是什麽,鄭凱文還真想不出來。
所以當打開盒子的時候,鄭凱文着實愣了一下。
項鏈?
銀色質地的鏈條已經有些發黑了,墜子是個實心的心型,看起來是很老的款式,而且還是路邊貨。
鄭凱文對着項鏈發了半天呆,上面兩個字母縮寫他一個都想不出來,擰着眉頭正思考的時候就聽見電話響了,羅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遲疑:“鄭先生,謝先生的電話?”
“哦?”鄭凱文勾了勾嘴角,在椅子上坐下才說了句:“接進來。”
“謝伯伯,好久不見。”
“不算很久,不過我還是準備了見面禮,雖然面是沒見到。”謝成祖的聲音裏透着一絲敵意。鄭凱文瞥了一眼手邊的項鏈:“我弟弟倒是喜歡戴個耳釘什麽的,不過我沒這種愛好。”
“別裝傻。”謝成祖不耐煩起來,“想要人的話,拿我兒子來換。”
“人……什麽……”鄭凱文一下沒能明白過來,但半秒鐘後他猛地抓起了放在桌上的項鏈。
周雅瞳。
Y是雅瞳名字縮寫。
“你抓了周雅瞳?”鄭凱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對周雅瞳不熟悉,僅憑猜測不能全然确定,但這又不是兒戲的事,他不能大意,“她現在在哪兒?”
“這次是項鏈,下次可就連脖子一起擰下來了。”謝成祖咬着牙,聲音裏都聽得出摩擦的聲音,“我雖然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麽,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八年了……”
什麽事?鄭凱文本來想問的,但還是收住了。
謝成祖似乎認定了他與“這件事”有關,他現在“裝傻”對事情并沒有幫助,而且還可能會危及周雅瞳的安全。雖然很着急,但鄭凱文還是耐着性子聽完了謝成祖的演講稿:“……總之我兒子要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鄭凱文你就等着給這女人收屍吧。”
都沒等鄭凱文再開口,電話就挂斷了。
鄭凱文握着電話慢慢地放回座機上,心想:謝成祖是怎麽知道周雅瞳在哪兒的?又為什麽會把周雅瞳抓起來?八年前?八年前發生了什麽事?
他果然沒有猜錯,周雅瞳和謝成祖是有過節,而且還是不小的過節。
但,究竟是什麽?
鄭凱文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之後腦子才開始一點點地恢複運轉,大概過了一分鐘之後他又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盒子和椅子上的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蘇孝全剛進辦公室就聽見秘書喊了一聲:“蘇先生,有位鄭先生等了你很久了。”秘書有些怯怯地站着:“他堅持要在裏面等你。”
“知道了。”蘇孝全皺了一下眉頭,鄭先生還能是哪個鄭先生?蘇孝全有些煩躁地推開了門果然就看到鄭凱文坐在沙發上,看到他,鄭凱文也并沒有站起來。
“寰宇的總經理辦公室不夠大嗎?”蘇孝全把手裏的文件扔到了桌上,“非要到EMK來給自己找不痛快?”
“看看這個。”鄭凱文沒有回答他,直接把手裏的盒子扔到了桌上,“我不熟悉周雅瞳,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東西,但我想你應該知道。”
聽到周雅瞳的名字蘇孝全微微一愣,然後打開了盒子。
裏面的東西明顯讓蘇孝全臉色變了,鄭凱文立刻就知道了謝成祖沒有撒謊,站起來說了句:“周雅瞳在謝成祖手上,你別問我她為什麽會在謝成祖手上,我想你比我清楚。”
“他找過你?”蘇孝全捏着項鏈看鄭凱文。
“雖然我不知道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謝成祖好像以為我是知道的……”鄭凱文看了一眼桌上的項鏈,又望着蘇孝全說,“你做事一向很小心,我不懂你為什麽會把周雅瞳一個人放在公寓裏讓人有機可乘。”
“輪不到你教訓我。”蘇孝全煩躁地蓋上了盒子。
他确實大意了,沒想過謝成祖也會順着謝景天失蹤的線索查到源頭,更沒想到謝成祖能直接順藤摸瓜地找到周雅瞳的藏身處。他不是不想保護雅瞳,但動用人手太多會驚動孟江洋,他還不想讓孟江洋知道這些。
“謝成祖既然認定你跟這件事有關,那他肯定派人跟蹤你了?”蘇孝全把盒子收進了口袋,擡眼看了看鄭凱文。
鄭凱文被他看得一愣,立刻就明白過來:“你是說,他是通過跟蹤我才找到周雅瞳的?”
“我現在沒工夫跟你計較這些,這裏不是你能待着的地方,沒什麽事就回你的寰宇去……”蘇孝全轉身向門口走了過去。鄭凱文跟了上去:“周雅瞳怎麽說都算是寰宇的員工,而且謝成祖都找上我了……”
鄭凱文突然沒再說下去,蘇孝全也愣了愣,對着迎面走來的人脫口喊了一聲:“三少。”
門口站着的人沒有說話,看不出他是意外生氣還是厭煩,仿佛戴了面具一樣的漂亮臉孔藏住了許多的情緒。但唯獨那雙深邃狹長的丹鳳眼裏總是帶着銳不可當的犀利,無處可藏。
鄭凱文看着門口的人皺了皺眉頭,孟江洋卻沒有看他,只朝向蘇孝全說了句:“要出外勤?”
“有點事……”沒等蘇孝全把話說完,孟江洋已經走進了蘇孝全的辦公室,背着身子邊走邊說了句,“阿來他們最近好像挺忙的,你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嗎?”
蘇孝全猛地一怔,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沒動彈。
“鄭先生也來了呢。”孟江洋這時候終于轉過臉去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鄭凱文,勾了勾嘴角才說,“好久不見。”
同樣是三十來歲的年紀,甚至比自己還小了幾歲,但在氣場上孟江洋已經俨然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了,越來越像他的叔叔了。
鄭凱文淡淡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選擇性失明看不見我呢。”
“三少……”蘇孝全仿佛沒聽到孟江洋跟鄭凱文的對話,走上前一步說了句,“我……”
“關門。”孟江洋看了看蘇孝全身後的門,拉開了剛才鄭凱文坐過的那張椅子坐了下來才說,“你怎麽樣就不用說了,不如先跟我說說你跟謝景天是怎麽回事?”
蘇孝全沒說話,孟江洋的目光也沒有移動,依然停在他臉上聲音不高卻很有力度:“或者,說說趙允軒?”
趙允軒?
鄭凱文皺了皺眉頭,轉過臉來看着蘇孝全。
這個名字趙賀也跟他提起過,他記得那是個警察,還是蘇孝全的發小……
“三少,你……”
“我還不知道,所以才來問你。”孟江洋轉過椅子看着桌上散亂的文件說了句,“我想我來問你來說,總比我自己查出來要好看些……”
蘇孝全捏了捏手指,他并不是不想讓孟江洋知道,只是覺得沒必要。那件事之後,他們之間的信任薄得像是一層硫酸紙,輕輕一碰就會破。他一直很小心不去破壞它,但看起來似乎……很艱難。
“那個趙允軒,”孟江洋轉了一下椅子,回過頭看着蘇孝全,“是什麽人?”
“是我的朋友。”蘇孝全仿佛鼓足了勇氣似的擡起目光,也看向了孟江洋,“八年前,他因為一場火災被燒死在半海碼頭的倉庫裏。”
半海碼頭倉庫?火災?八年前?
鄭凱文猛地愣了一下,那件事他是知道的。
當時他剛接手寰宇,公司大權還在父親手裏,所以那場火災給公司造成了多少損失他并不很清楚,他所清楚的只是裏面燒死了一個警察,而那個警察據說還是個黑警。
原來,那就是趙允軒。
所以皓園裏才沒有他的名字,所以,檔案裏也查不到他。
鄭凱文低着頭正在思索,卻聽到蘇孝全說:“但那不是意外,那場火是謝景天放的。”
“所以你要殺了他替你兄弟報仇嗎?”孟江洋靜靜地看着蘇孝全,良久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幼稚。”
蘇孝全沒有再說話,孟江洋這時候站了起來,推開椅子說:“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謝成祖雖然說不上是多大的威脅,但他背後的樹有多大你我都不能确定,犯不着為了個死了的人樹敵。”
“允軒是死了,”蘇孝全站着沒動,卻在孟江洋就要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突然說,“但是雅瞳還活着。”
孟江洋停了下來,蘇孝全垂着的手用力捏了捏,看着孟江洋:“三少,這件事我不想連累你,可是讓我坐視不理我做不到。我答應過雅瞳,當年我沒有能救得了允軒,至少現在我會給允軒個交代。他不是黑警,他也不是自殺,允軒是被人栽贓的……”
“周雅瞳是為了給趙允軒正名才找上謝成祖的?”鄭凱文突然插了一句。
這樣一來,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她說還不能殺了謝景天,她看到謝成祖時的失态,她那看起來死灰一般的眼神……
“她是為了等謝成祖回來,才來寰宇的?”鄭凱文走上前一步看着蘇孝全,“她不殺謝景天,就是為了留着他給趙允軒正名?”
蘇孝全低了低頭,轉過臉去看着孟江洋:“三少,雅瞳現在……”
“我說不要管了。”孟江洋冷冷地掃了鄭凱文一眼,向着蘇孝全說,“抱打不平的事不是誰都能做的,這件事既然你八年前沒有管,現在就更不用插手了。”
“可是……”蘇孝全還沒來得及争辯,就聽見鄭凱文冷笑了一聲。不等孟江洋開口他先走了過來:“我原來還覺得孟軍山收養你這個侄子是不是養錯了,現在才明白了,狼窩裏養大的狗,流的血也是冷的。”
“我倒忘了鄭先生還在呢。”孟江洋腳下頓了頓,回頭看着鄭凱文,“我好像剛才聽見鄭先生說過,那位周雅瞳是寰宇的員工?既然如此,那這件好人好事就交給鄭先生去做是不是更合适?”
“是。”鄭凱文挑了挑眉。
“那很好,我就不邀功了。”孟江洋笑了笑。他正要轉身的時候卻聽見鄭凱文說了句:“不過,孟江洋,你是不是忘了……”
“嗯?”
“你還欠了我一個人情。”鄭凱文走上前幾步。
孟江洋臉上恢複了冷冷的表情,靜靜地看着面前的這個男人:“現在要我還了嗎?”
“不錯。”鄭凱文淡淡地笑了笑,“我要你去救周雅瞳。”
別墅的門被推開了,房間裏的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着從門口走進來的人笑了笑:“孟三少,真是稀客。”
孟江洋也笑了笑,跟在他身後的人在門側立了一排,雖然不多,但看得出每個人都能以一打十。謝成祖笑了笑才說:“來就來了,還帶這麽保镖,是對我這兒不放心嗎?”
孟江洋掃了一眼屋子裏站得跟插花似的黑西裝們,勾了勾嘴角才說:“我習慣了。”
蘇孝全從旁邊拉了一張凳子過來,孟江洋坐下了,懶洋洋地道:“既然都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我今天來,是來接人的。”
“哦?”謝成祖也在沙發上坐下了,別墅雖然寬敞,擺設卻很少,空蕩蕩的。
謝成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也并沒有要給孟江洋上茶的意思,反問了一句:“接什麽人?”
“何必呢。”孟江洋靠在椅背上看着謝成祖,“謝先生想要的人在我的人手裏,而其實你手裏的人我也沒多想要,只不過我欠了別人一個人情,現在要還而已。我這邊還不了,大不了用別的還。但謝先生要是沒了這個獨養兒子,恐怕就很麻煩了……”
謝成祖突然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放,發出了“砰”的一聲。
屋子裏的人卻一個都沒有動,看着都是特別訓練有素的模樣,連眼神都沒有動一下。
“孟江洋,你就這樣來我這裏要人未免也太嚣張了。”謝成祖冷笑着,“我還以為你跟鄭凱文是宿仇呢,想不到冤家也有結親的時候。”
謝成祖最後一個字剛說完,屋子裏的人突然就朝着孟江洋圍了過來,一把小小的椅子周圍瞬間圍了七八個人,壓迫感簡直要讓人窒息。
但孟江洋帶來的人卻都沒有動,連蘇孝全都沒有動。
“謝老您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孟江洋低着頭捏了捏手指,“這兒好像不是馬來西亞,不是您的地盤,而是……我的地盤吧。”
孟江洋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門口的人猛地拉開了別墅大門,門外竟然黑壓壓站滿了人。
本來屋子裏那些圍着孟江洋的人在看到這場景的時候都往後退了一步,謝成祖的臉色也一下子變得煞白,好半天沒說上話來。
孟江洋沒有再坐,站在那裏看着謝成祖說:“都是公司的員工,沒見過什麽世面,所以我今天帶他們來開開眼界,看看謝先生的氣派。”
“孟江洋,你!”謝成祖猛地砸了手裏的杯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欺人太甚了!”
“是嗎?”孟江洋把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幽幽地看着他說,“中國人講究禮尚往來,我把你手裏的人帶走,也會把你要的人還給你,倒不知道我是哪裏欺負人了?”
謝成祖氣得胸口一起一伏的,好半天沒說上話來。
“可能您在馬來西亞待久了,很多中國的道理都不懂了。”孟江洋說着從蘇孝全手裏拿過一枚打火機,“啪”地推開了蓋子,亮起了藍色的火苗,“那我再告訴您一句,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沒有什麽不能失去的東西,但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家東西,這個人情我既然答應了要還,所以就是搭上命,我也會還掉的……”
他一直盯着打火機的火苗,手指眼看要松開的時候,謝成祖喊了一聲:“我放人!”說着朝一旁站着的一個保镖點了點頭,幾分鐘的僵持後,地下室的門響了。
周雅瞳被狠狠地推了一把,撞進了蘇孝全的懷裏,眼睛和嘴上的蒙的布還沒來得及解開,謝成祖就已經問:“什麽時候放我兒子?”
“三天後。”孟江洋收起打火機,“還有點事要麻煩令公子。”
謝成祖氣得腦袋都疼,卻只能咬着牙喊了句:“孟江洋,你不講信用。”
“我講不講信用三天後你就知道了,我真是沒想到,令公子怕死的基因是家族遺傳的,還真是……代代相傳。”孟江洋笑了笑,“不過你放心,既然我要的人毫發無傷地回來了,那你要的人我也會……”
蘇孝全突然在後面輕輕地咳了一聲,孟江洋頓了頓才說:“總之,三天後,一定會讓你見到人。”
孟江洋帶着人走出謝成祖別墅的時候外面圍着的人主動讓出了一條道,一直靠在門口停着的車旁等着的鄭凱文這時候才站直了身子,在看到周雅瞳跟着蘇孝全走出來的時候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來。
“你打算對謝景天做什麽?”孟江洋走到自己的車邊,看了蘇孝全一眼。
“廢了他。”蘇孝全冷靜地說着,一旁的周雅瞳卻在這時候擡頭看了蘇孝全一眼,大概是眼睛還不太能适應光,雖然是晚上了別墅周圍的景觀燈還是亮得燈火通明。
“那就做得幹淨點。”孟江洋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的鄭凱文,“你的人情我還完了,以後我們就互不相欠了,人你帶走,以後這件事就跟我再也沒有關系了。”
站在周雅瞳身後的人伸手推了她一把,周雅瞳身子一個不穩往前沖了一步,被鄭凱文伸手扶住了。
“你跟他先回去。”蘇孝全小聲地說着,低頭看着孟江洋上了車,才朝周雅瞳點了點頭,自己也坐進了車裏。
周雅瞳沒有動,一直看着孟江洋的車開走了,才發覺自己的手腳都是冷的。鄭凱文在她胳膊上輕輕捏了捏才拉開車門說了聲:“先上車。”
守在別墅門外的人一直到鄭凱文的車也開走了,才紛紛上了車,像是護送一樣尾随着鄭凱文的車下了山。
“三少。”車一直開到山路下,蘇孝全才向後座的人說了聲,“謝謝。”
“跟你沒關系,這是我欠鄭凱文的……”孟江洋閉着眼睛微微皺着眉頭說了句,“是我欠洛心的。”
這處公寓已經好久沒來住了,雖然收拾得還算整齊,但進來的時候鄭凱文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
“進來吧。”鄭凱文轉身看着身後的人。周雅瞳還穿着那天他見到時的那件紫色毛衣外套,只是裏面似乎已經換成牛仔褲和T恤了,外套裹得緊緊的,消瘦的身形像是要被衣服吞沒了一樣。
“要不要……”鄭凱文看着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是怎麽被帶走的,又經歷了什麽他都還不知道,只知道這樣一個小小的人兒在那杳無音信的四十八小時裏,一定也是承受了巨大的苦痛的。
謝成祖豈是善類?更何況他寶貝兒子還受制于人。
“要不要先洗個澡?”鄭凱文終于扭過臉去,打開衣櫃拿了一條幹淨的大毛巾出來,朝周雅瞳遞了過去,“我去給你買點吃的,你想吃什麽?”
周雅瞳沒說話,伸手抓過毛巾的時候鄭凱文看得出她的手在微微地發抖。
她手指很細,因為太瘦,所以連指尖都能看得出骨頭的形狀,讓人一陣莫名的心疼。鄭凱文移開了目光:“櫃子裏有幹淨的衣服,可能不太合身,你先……将就着穿。”
周雅瞳沒作聲,只微微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很難發現她是點了點頭,鄭凱文松了口氣,看見周雅瞳站着沒動覺得自己是不是在這裏不合适,就說了句:“我先出去。”
走出公寓鄭凱文才想起來這四周并沒有什麽可以買東西的超級市場,除了高檔百貨區就是大飯店,他不打算搞得動靜太大,開了車去兩條街之外的超級市場買了點速食,回到公寓的時候周雅瞳已經不在門口了。
鄭凱文松了口氣,關上門才發現屋子裏一切都和自己離開的時候一樣。他把東西放到了桌上,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了,但房間裏一點動靜也沒有。
鄭凱文提着袋子的手緊了緊,小心地把東西放到桌上才轉身走到了浴室門口。
浴室裏有水聲,但聽起來不太對勁兒……
鄭凱文擡手叩了叩門,裏面沒有聲音,正要出聲的時候,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低頭才發現有水。
水順着門縫正一點點往外溢出來,浸濕了腳下的地毯。
鄭凱文覺得腦袋裏某根神經驟然繃緊,猛地推開了浴室門。
“周雅瞳!”
周雅瞳坐在地上,還是穿着剛才的衣服,手裏緊緊地抓着那條大浴巾,整個人像是被困在一個玻璃罩子裏似的縮成一團。
鄭凱文走過去關掉了浴缸龍頭的開關,水還是順着滿溢的浴缸不斷地在往外溢,灌滿了本來低窪的浴室地面。
“沒事了。”鄭凱文彎下腰,伸手在周雅瞳肩膀上輕輕地捏了捏,他能感覺到周雅瞳繃緊的神經明顯地跳了一跳,整個人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似的顫了一下,卻仍然保持着抱着膝蓋的坐姿沒有改變。
“沒事了。”鄭凱文蹲下身子,雙手輕輕地握着她的肩,一點點地用力,像是怕會吓到她一樣,輕聲地一遍一遍地說着,“已經沒事了。”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周雅瞳裸露的腳踝上有明顯的傷口,脖子,肩膀,手腕上都有,雖然看起來不是很嚴重,但因為她皮膚白皙,那傷口看着有點觸目驚心。
鄭凱文覺得心裏繃緊的弦正被不停地挑動着,一不留神手上就用力過度了。
周雅瞳大約是被捏疼了,動了動身子,鄭凱文立刻松開了手。但她卻沒有擡起頭來,只是收緊雙腿,把毛巾墊在了膝蓋上,将臉埋了進去。
鄭凱文發現了,她在哭。
他哭得一點聲音和跡象都沒有,如果不是看到燈光下她臉龐上閃爍的光,他會以為她只是睡着了。
“周雅瞳……”他想說點什麽,但周雅瞳卻搖了搖頭,臉埋在毛巾裏仍然不肯擡起頭來,雙手緊緊地抓着毛巾,也許是太用力,也許是終于繃不住了,她的肩膀開始顫抖。
“沒事的……”鄭凱文仍然扶住她的肩,正想說什麽的時候周雅瞳突然在毛巾裏發出了一聲嘶吼。
不是已經有預期,鄭凱文估計會被吓到。盡管預料到她會大哭,但這一聲嘶吼還是把鄭凱文吓了一跳,抓着她肩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松開了。
但很快他又握了上去,只是手指還沒能觸到對方肩膀的時候,周雅瞳的身體已經靠了過來。
鄭凱文微微地皺了皺眉頭,仿佛周雅瞳撞痛了他,但其實不是,她倒下來的身體軟綿綿的,隔着毛巾他能聽到她哭到嗚咽的嗓音,如果不是那一聲嘶吼,不知道她會不會把自己悶死。
她就這樣把額頭輕輕地抵在毛巾上,靠在鄭凱文的懷裏無聲地哭了起來。
哭泣本來無用,只會讓人變得脆弱,但她實在受不了了,真的,再也撐不下去了……
“沒事了。”還是剛才那個聲音,仿佛念咒一般在她耳邊輕聲地響着,“已經沒事了,他們不會來了,沒事了……”
她慢慢地弓起身子,疼痛在那一瞬間順着心髒蔓延開去。
她失去了最後的堤防,洪水洶湧。
周雅瞳睡着的時候都已經快午夜了,鄭凱文看着她睡着了才退出卧室關了燈,不放心地又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關上門回到客廳裏。
電腦上有趙賀剛發過來的郵件,那是他要求趙賀查的,關于八年前的那件事。
趙賀是個圓滑世故的私家偵探,他既不願意得罪蘇孝全也知道他不好對付,所以他要求的事,趙賀打着擦邊球也會給他辦到。鄭凱文握着鼠标的手輕輕地在附件上點擊了兩下,文件包就彈了出來。
都是一些當年的新聞報紙的掃描圖片,還有媒體視頻。
當年“那件事”轟動一時,警界貪腐的現象雖然不是一兩天了,但那個案子的案值高達數十億,牽涉重要人物有數十人,連當時的高級警司都因為這件案子被拉下了馬,媒體的關注度當然更高。
可是……
這麽大的案子,最終卻只是以一個小警察的死匆匆收尾,說不奇怪很難讓人相信。
鄭凱文向後靠在了椅子上,最後一份的事件新聞稿就是那場大火,半海碼頭倉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那場意外爆炸。據說當時被燒死的除了那名小警察,還有幾個走私犯罪嫌疑人。新聞揣測說可能是進行交易的時候突發爆炸火災,所以沒有來得及逃脫。
可是,應該不是這樣的……
周雅瞳也在場,他還記得那天在大雨中周雅瞳對蘇孝全說的話,雖然說得很輕,但他還是聽見了。
她說,他們強暴了我,當着趙允軒的面。
何其殘忍。
他們還殺死了他,那個叫趙允軒的人。
那麽,在那場大火之前,倉庫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恐怕除了周雅瞳,誰都不會知道了。
鄭凱文仰着頭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覺得不安,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了一聲細微的嘀嘀聲。
鄭凱文愣了愣,直起身子的第一反應是看向卧室。
公寓的門幾乎在他站起來的同時被推開了,鄭凱文猛地一愣,本能地看了一眼卧室才朝向門口進來的人說了句:“你怎麽來了?”
“怎麽?我不能來嗎?”溫靜怡對鄭凱文會在這裏也很意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把手裏的購物袋扔到了沙發上,“在附近跟小姐妹逛街逛累了懶得回去了就過來了。”
鄭凱文沒說話,皺着眉頭看她。
确切地說是看着自己的“太太”,那個他幾年前娶回家後就幾乎忘了她存在的“鄭太太”。
其實溫靜怡确實是漂亮的,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