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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鄭太太 (1)

鄭凱文走過去把門關上了,溫靜怡還要掙紮的時候,被鄭凱文拉住了手,不由分說地拉出了公寓。

“鄭凱文!”溫靜怡惱火地甩開手,沒等鄭凱文反應過來已經一個巴掌甩了過來,鄭凱文沒防備被這一巴掌生生打在臉上,還沒來得及轉過臉來又是一巴掌。

連着兩聲脆響的巴掌之後,溫靜怡的火氣反倒上來了。

“鄭凱文你聽着,我們還沒離婚呢,我現在還是鄭凱文太太!”

鄭凱文臉上有點發麻,溫靜怡指甲挺長的,這兩下估計刮到皮膚了,有細微的疼痛,他用手指在臉上擦了擦,果然有細細的血印。

“別以為我不當一回事你就真的能在外面拈花惹草了,惹急了我一樣讓你吃不了兜着走……”溫靜怡要再甩手的時候被鄭凱文抓着手腕推到了牆上。

溫靜怡沒想到鄭凱文會反抗,勁兒還這麽大,往常她怎麽鬧鄭凱文都不會還手,這好像真的是第一次。

“鄭凱文……”

“你好歹也是個名媛閨秀,不要弄得自己像個潑婦一樣。”鄭凱文直直地望着她,眼睛在燈光下又黑又亮,非常漂亮,“這裏四面都有監控,你不想明天小報頭條是我們倆的掐架照,現在就回去。”

鄭凱文說完松開了手,溫靜怡沒有再掙紮,揉着手腕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監控攝像頭。

“我讓司機來接你……”鄭凱文說着要回房間去打電話。溫靜怡卻在後面喊了一聲:“不用。”

鄭凱文頓了頓,轉身看着她,溫靜怡眼睛裏像是能噴出火來一樣,盯着他足足有半分鐘,不是鄭凱文生性冷漠大概早就給烤熟了。

“鄭凱文你記住,只要我一天是鄭太太,你身邊就不能有別的女人。”不等鄭凱文回答,溫靜怡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朝着電梯走去了。

“唉。”鄭凱文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他就愣住了,周雅瞳站在玄關的地方,像是在等他進來一樣,但是看到他進來了卻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

“你……沒睡?”看那清明的眼睛,應該是根本沒睡。

周雅瞳搖了搖頭,目光在他面頰上的兩道血痕上輕輕掃過:“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鄭凱文低了低頭。這也不是什麽光彩的傷,他推上門,走進去剛想說“你去睡吧”就聽見周雅瞳說了句:“我幫你包一下吧。”

鄭凱文愣了愣,這是周雅瞳事發後第一次主動開口,明白過來這個事實之後,鄭凱文沒有再拒絕。

剛才給周雅瞳處理傷口的藥水和紗布都還在,鄭凱文坐在小沙發上,周雅瞳打開藥箱熟練地拿出藥水和紗布,清洗傷口的動作也很娴熟。

鄭凱文一直在看她,但什麽都看不出來。

不是周雅瞳掩飾得太好,就是這個人真的早就已經心如止水,不起波瀾了。

“你學過包紮?”看她處理傷口的手法挺專業的,鄭凱文有點忘了她不是護士,而曾經是總務科的小職員。

“在學校的時候。”她撕開一張創可貼,貼在鄭凱文面頰上,“以前允軒經常受傷,所以就學了……”

這是她第一次當他面提起趙允軒,鄭凱文覺得心裏的弦動了一下,反問了一句:“趙允軒?”

周雅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這麽坐着看他,漂亮的眼睛在燈光下反射出暗紫色的光芒。

“我有先天性的聽力障礙。”幾秒鐘後,她才低下頭開始收拾藥箱,“一出生就聽不到這個世界的聲音,所以很小的時候爸媽就給我做了人工耳蝸,還帶我去上輔助治療課,雖然不能恢複得跟普通孩子一樣,但到了上學的年紀,他們還是讓我上了普通的小學。”

鄭凱文沒說話,看着她收拾紗布和藥水。

沒記錯的話,周雅瞳應該是在日本上的學。

“他們不希望我覺得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但我總還是跟別人不太一樣的,老師也比較照顧我,所以漸漸地同學們就有感覺了。每天放學的時候都會有一群男生跟着我,在我背後大喊大叫,他們以為我聽不到,但其實我能聽到,只是我說話會比較困難……時間長了,他們覺得這好像是樂趣,有事沒事就會跟着我,有時候惡劣一點的,還會用東西砸我。”

周雅瞳站起來走到電視櫃旁把藥箱放回了櫃子裏。

“後來有一天,我發現那些人沒有再跟着我了,我還以為他們要搞什麽大的惡作劇,一路走一路回頭,然後我就看到一直跟在我身後躲躲藏藏的允軒……”

大概因為大家都是中國人,趙允軒從一開始就對她有印象。

不是趙允軒的話,她大概會被那些孩子跟到畢業。雖然都是學校裏的不良分子,但趙允軒從來也沒有跟那些人混到一起去,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的是,他不喜歡成群結隊,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也是他一個人,打贏了跟着周雅瞳的那一群人,從此獲得了“跟蹤權”。

他本來只是想這樣偷偷地跟在她後面就好,怎麽都沒想到有一天,她會突然站到他面前,吓得趙允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時候她笑了,笑聲清脆而動聽,趙允軒愣了愣才說:“你不是啞巴啊。”

她搖了搖頭。

“你聽得懂中國話啊,”他笑了笑,拍了拍屁股站起來,“我叫趙允軒,本來我是比你要高兩級的,不過……嘿嘿,我留級了,所以……”

她就靜靜地看着這個小男孩,有點腼腆有點匪氣,但看起來和那些跟着他丢石子的男孩子不一樣。

他突然盯着她說:“你的眼睛真漂亮。”

“我不是啞巴。”她迅速地垂下眼睫,好久之後才低聲用中文說了句,“我叫周雅瞳。”

把東西都收好之後周雅瞳沒再說話,鄭凱文也沒有再問,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她坐在櫃子旁的地毯上,抱着膝蓋出神。

“我們之間沒什麽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又過了幾秒鐘,周雅瞳重新開口了,“他每天在路口等我一起上學,放學再送我回到那個路口,看我進了家門再離開。他是寄住在姑姑家裏,每個月只有固定的零花錢,有時候連吃飯都不夠,但他還是會省下零花錢給我買禮物,生日禮物,聖誕禮物,新年禮物,情人節禮物……他在學校裏是出了名的壞學生,所以沒有人會接近他,因為我總跟他在一起,也會有人找我的麻煩。但我讓他不要打架,他就不會去打架。那些人弄髒了我的書,他會買一本新的,再把書上我做過的标注都重新抄好給我……”

鄭凱文安靜地聽着,這是周雅瞳口述的回憶,卻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好像能看到那些畫面,雖然他連趙允軒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初中畢業的時候,他姑姑決定把他送回港城,臨走的那天晚上他拉我出去散步,就這麽拉着手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長很長時間,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天快亮的時候他把我帶到海邊了,他跟我說,‘你能不能等我回來?不過我可能不會回來了……’”

“你怎麽說?”鄭凱文問。

周雅瞳把頭壓得更低了,仿佛是在害羞:“我說好。”

鄭凱文微微吃驚,他知道周雅瞳的爸爸是個外科醫生,媽媽是個插花老師,對于趙允軒這樣一個不良少年的準女婿,他們必然是不會同意的。

“我等了他兩年,他終于回來接我了。”周雅瞳擡起目光來看向坐在窗邊的鄭凱文,“我的父母雖然是再婚家庭,但繼父對我真的很好,即使我天生殘疾他也從來沒有嫌棄過我。但我在他們眼睛裏,甚至在周圍所有人眼睛裏,都始終是個殘疾,只有跟允軒在一起的時候,我才不會這麽覺得。”

那個人可以給你一個完整的世界,一個只屬于你們兩個人的完整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你誰都不是,你只是你自己。

鄭凱文似乎能明白這種感覺,微微捏了捏手指低着頭沒說話。

“但是我的父母不同意,在他們眼睛裏允軒一直就不是個好少年,經常被學校處分,在警局都有案底,甚至可能是社會敗類的根苗……他們反對我跟允軒在一起很多年,直到最後我選擇離開了他們……”周雅瞳垂下眼睫,下巴抵在膝蓋上輕聲說着,“從那以後,我跟家裏就沒有了聯系。”

只剩下趙允軒了,她的世界裏只有那一個人了。

但是,趙允軒死了。

鄭凱文突然覺得透不過氣來,站起來走到窗邊的時候才發現外頭天都蒙蒙亮了,他對着窗外做了個深呼吸。後面的事他大概能想象得到,趙允軒考了警校當上了警察,那麽周雅瞳呢?

他突然不敢往下想,轉身看向周雅瞳:“想吃點什麽?”

周雅瞳擡起目光看他。

“這裏什麽都沒有,我去買點早餐。”

早點攤兒有的都還是剛出攤,茶餐廳也剛開門,小籠包要等,鄭凱文坐在油膩膩的凳子上看着服務員端來的兩杯鴛鴦,他從來沒喝過這個東西,雖然知道是咖啡兌奶茶,但味道到底怎麽樣他還真不太清楚。

提着一盒小籠包回到公寓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沒人了。

鄭凱文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裏走,仿佛是早就知道她會離開,對于這個結果也并沒有表現得太感意外。他站了幾秒才慢慢地走到窗邊的茶幾旁放下手裏的早點。

這個時間,她會去哪裏呢?

回去蘇孝全那裏嗎?

還是……

是啊,她還能去哪裏呢?

這個世界上她唯一的歸宿已經消失了,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都在漂泊,哪裏是終點,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鄭凱文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點,拿出那杯等了二十分鐘的鴛鴦。杯身上還沾着濺出來的飲料,他也沒介意,直接打開蓋子喝了一口。

就是……就是咖啡……跟咖啡差不多的味道。

可是,為什麽就非要叫鴛鴦呢?叫咖啡奶茶不好嗎?

為什麽是鴛鴦呢?

鄭凱文望着對面樓的玻璃幕牆,慢慢喝了第二口,這時放在櫃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鄭凱文放下杯子拿起電話,鄭凱奇十分着急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

“二哥你跑哪兒去了,公司出事了。”

“到底怎麽回事?”鄭凱文走進會議室才挂斷了電話。

會議室裏的人見到他都作勢要起身,卻被鄭凱文擡手制止了,他收起電話扔到桌上,一邊脫下大衣外套一邊看向坐在桌旁的鄭凱奇。

“早上起就有銀行凍結了我們的資金賬戶,現在還不知道具體是哪個銀行,但已經有十幾筆資金被截流了,供應商都……”鄭凱奇說話的時候,正看到陳子昂大步流星地從門外走進來,手裏拿着剛剛傳真過來的文件。

“鄭先生。”

鄭凱文沒等陳子昂開口說完,就把報紙先拿了過來,只掃了一眼眉頭就擰了起來,随後猛地把手裏的報紙拍到了桌子上:“溫靜怡!”

四周的管理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一陣不敢說話。

鄭凱奇看了看鄭凱文拍在桌子上微微發白的指關節,扭頭看向一旁坐着的管理層人員頭示意他們先出去,幾個人也很識相,起身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直到門關上的時候鄭凱奇才說:“二哥,你跟溫靜怡又吵架了……”

“我出去一趟。”鄭凱文不等鄭凱奇把話問完,拿了外套就朝門外走。

“你現在去?”鄭凱奇一把拉住他,“你現在這個火冒三丈的樣子碰見了她還不是火星撞地球炸得外焦裏嫩的,到時候場面更不好收拾。”

鄭凱文被說得一愣,這話能從鄭凱奇嘴裏說出來他真是沒想到,這個一年前還連部門流程都搞不清楚的毛頭小子,現在倒比他更冷靜起來。

“不會。”鄭凱文抽回手穿好大衣,慢慢吐了口氣說,“我知道怎麽做。”

“可是……二哥!”鄭凱奇還沒說完鄭凱文就已經走了出去,穿過辦公區徑直走到了電梯門口。電梯燈随着“叮”的一聲亮了一下,鄭凱奇忙擡手擋住電梯門:“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也不過就是多個吵架的人,沒必要。”鄭凱文按了底樓大堂按鈕,淡淡地看了弟弟一眼說,“你留下看着,公司不能沒人。”

“可是……”

“你放心。”鄭凱文按了按關門鍵,鄭凱奇只能松開手,看着鄭凱文的那張慣常沒有表情的臉一點點消失在了電梯門縫間。

“這次,我一定不會跟她吵起來。”他心裏這樣想着。

鄭凱文趕到海庭公寓的時候才早上十點不到。

一般這個時候溫靜怡肯定還在睡覺,他知道溫靜怡脾氣不好,被人吵醒會加倍暴躁使性子。但他現在沒那個耐性,公司幾十億的項目在等着運作,不能因為她一點大小姐脾氣就影響整個公司的運轉。

鄭凱文摸出門卡在門鎖上刷了一下,結果只是嘀嘀兩聲,綠燈并沒有亮。

他還以為自己拿錯門卡了,正低頭确認的時候,門就從裏面開了。

溫靜怡穿着合身的黑色真絲睡衣站在門口,頭發松松地散在身後,雖然有些風塵氣但依然很美。不過令鄭凱文意外的倒不是這個打扮,而是她臉上竟然沒有起床氣,竟然還朝自己笑了笑:“喲,大清早的是什麽風把鄭老板給吹來了?”說着就轉身朝房間裏走去。

這座酒店式公寓是他們剛開始分居的時候鄭凱文住進來的,但溫靜怡鸠占鵲巢地霸下了,他也沒有再搶回來的意思,反正他的住處多得很,實在不行,他還有那麽多酒店能住。

他只是沒想到溫靜怡還在這裏住出了樣子,沙發上床上都是淩亂的衣服,看着也不像是昨天才剛住進來。

“我有事找你。”鄭凱文只掃了一眼地上的衣服,就把目光移開了。

“那是,沒事你也不會找我啊,我們又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恩愛夫妻。”溫靜怡倒了杯溫水慢慢地喝着,靠着料理臺看他,“說吧,什麽事?”

“寰宇在京葉銀行的賬戶是你讓封的吧。”鄭凱文把外套和手裏的東西放到一邊,拿出電話遞了過去,“你馬上給陳伯打電話解開。”

溫靜怡掃了一眼鄭凱文手裏的電話,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說:“憑什麽?”

鄭凱文沒說話,只微微皺着眉頭看她。

溫靜怡的大小姐脾氣他是領教過的,結婚當晚她就差點把房子燒了,一個月不到就幾乎把整個鄭家都翻過來了。他倒不是怕,只是覺得沒精力應付,如果她要鬧,他可以任由她鬧,但不能因為這樣耽誤了生意。

“京葉現在還是姓溫不姓鄭,鄭凱文,憑什麽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溫靜怡突然把杯子往料理臺上一放,水灑了出來,順着料理臺滴落到了地板上。

鄭凱文看着地板上滴滴答答的水珠,他知道這不過就是因為昨天晚上周雅瞳的那場誤會導致的結果,但他懶得跟溫靜怡解釋。其實以往碰到這種情況他直接給銀行高管打個電話就行,但這次陳伯卻說:“大小姐要死要活的鬧自殺,實在不敢随意做主,要不先問問溫老先生?”

鄭凱文不太願意因此驚動老丈人,倒不是怕,只是少不得又是一場數落,他覺得煩。

“怎麽了?”房間裏突然傳來說話聲。鄭凱文一扭頭就看到個穿着白襯衫的少年走出來,說是少年也二十出頭了,長得眉清目秀,一看就知道是哪個經紀公司的小模特,可能還沒出名,所以才會在溫靜怡的床上。

鄭凱文轉過臉去看溫靜怡的時候,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溫靜怡臉上先是有些尴尬,扭頭朝那少年說了句:“進去,誰讓你出來的。”緊接着她就扭頭瞪着鄭凱文說:“怎麽,只許你鄭大少爺在外面玩女人,我就不能養男人了?”

“可以。”鄭凱文勾了勾嘴角,把手裏的電話又朝前遞了遞,“反正你丢的是溫家的人,不是鄭家的。”

溫靜怡面上一僵,忽然抓過鄭凱文的電話扔進了垃圾桶,三兩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吼了聲:“鄭凱文,你給我滾出去!”

但門一開她就傻在那裏,沖着門外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喊了一聲:“爸……”又看到溫老先生身後的人,她忙把頭發往後攏了攏:“哥,你們怎麽來了?”

“來看你這個樣子有多好看。”溫敬賢冷冷地掃了妹妹一眼,低聲喝了句,“還不去把衣服穿好。”

溫靜怡臉上燒得通紅,正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溫老爺子已經走了進去,溫靜怡忙喊了一聲:“爸……”但還沒來得跑過去,站在門裏的少年已經被發現了。

溫老爺子的臉色一下從曹操變成了關公,扭頭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溫敬賢的眉頭也擰成了麻花,還沒來得及給妹妹使眼色就聽見那少年喊了一聲:“溫老……”

“你是什麽東西,也配跟我說話!”溫老爺子突然拿起拐杖朝地上砸了一下,暴喝一聲,“滾出去!”

那少年吓得腿一軟差點沒當場跪下,溫靜怡急忙朝他使眼色,少年急忙抱着一團衣服,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就跑了出去。

倒是鄭凱文不緊不慢地在這時候喊了一聲:“爸。”

溫老爺子似乎也沒打算給他好臉色,橫了他一眼走到沙發旁剛要坐下,溫靜怡已經走過來說:“爸,這事不能怪我,明明是他先在外面有了女人……”

“你閉嘴!”溫老爺子猛一擡頭,吓得溫靜怡差點沒咬了舌頭。

溫敬賢已經拿了一旁的大衣來給妹妹披上,但溫老爺子還是忍不住打量了自己女兒一眼,咬着牙說了句:“像什麽樣子!”

“我……”溫靜怡正要喊委屈,就被溫敬賢拉住了,使勁兒朝她擠眼不讓她說話。

“你也一樣。”溫老爺子沒等到女兒的頂撞,把一肚子沒發完的脾氣轉向了女婿。鄭凱文明知道這頓訓不會少,卻也是站着沒動,任由溫老爺子罵罵咧咧數落了一通,“結了婚的人三天兩頭不回家算是怎麽回事,靜怡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鄭凱文微微一低頭,算是把話聽進去了,沒有頂嘴。

溫敬賢在一旁捏着妹妹的手等老爺子把話訓完了,才走上來說了句:“爸,這邊我來處理就好,您還是先回去吧,一會兒大夫還來給您量血壓呢。”

“量什麽量,氣死我算了。”老爺子憤憤地砸了下拐杖,還是被兒子攙起來往門外走,一路走一路罵罵咧咧。溫敬賢也只是附和,好不容易把人送進了電梯,扭頭回來的時候看到溫靜怡正在沙發上找衣服。

“行了,別找了,你這樣子是好看還是光彩?”

溫敬賢關上了門,又朝鄭凱文說了句:“你也是……”

溫靜怡正從鄭凱文的大衣底下抽出自己的襯衫,用力過猛把一沙發的衣服都掀到了地上,鄭凱文倒也是站着一動不動。溫靜怡惱了似的正要發作,被溫敬賢一句吼了回去:“你缺這一件衣服是怎麽的,裏面那一櫃子是桌布嗎?”

“哥!”溫靜怡跺了跺腳,忽然把手裏的衣服往地上一扔,扭頭摔門進了卧室。

“我妹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溫敬賢看着妹妹摔門走了,這才朝鄭凱文嘆了口氣,“爸爸真是沒說錯,你們這一對冤家,我到底是怎麽想起來讓你們結婚的。”

“那不然呢?還把你嫁給我嗎?”鄭凱文彎腰撿起地上的大衣扔回到沙發上,“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你爸……”

“你夠了。”溫敬賢喝止了鄭凱文,扭頭看了一眼卧室,朝門口擡了擡下巴。鄭凱文會意地拿起外套往門外走,溫敬賢關了門才說:“我這個妹妹不懂事,你就不能讓着她點?”

“我都已經讓到這個地步了,還要我怎麽讓?讓她把人領到鄭家去?她有那麽大的帽子,我可沒那麽大的腦袋。”

“你明知道她要的是什麽。”溫敬賢皺着眉頭看他,“你就不能在乎她點兒,她給你綠帽子戴你就戴,她把人領到你面前了你還一臉無所謂,是個男人我都受不了,再說她也不過就是喜歡你……”

“我受不起。”鄭凱文忽然打斷了溫敬賢的話。溫敬賢也是一愣,他和鄭凱文交情不淺,知道這個人平時看着沒什麽脾氣,真的倔起來誰也勸不動,想了想只能自己先軟下來說了句:“這次是靜怡不對,我已經跟陳伯說了,寰宇的事以後不會讓她插手了。”

“多謝。”鄭凱文聽到這句才算是放心了,跟溫敬賢打了個招呼就朝電梯走了過去。

溫敬賢想再勸兩句,但鄭凱文沒給他機會,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進了電梯,結果一轉身就看到溫靜怡站在門口,眼睛都是紅的。

“你……你什麽時候站這兒的?”溫敬賢給吓了一跳,看到妹妹眼睛紅着又吓了一跳,忙說,“這怎麽了是?”

“你管我!”溫靜怡狠狠一扭頭,進屋摔了門差點砸到溫敬賢的鼻子。他忙用腳頂了一下門,跟着進了屋才說:“你看你這個脾氣,是個男人誰受得了你,別說鄭凱文了,爸看見你都頭疼。”

“那他幹嗎跟我結婚,他幹嗎要娶我,他幹嗎不……”溫靜怡剛想說“幹嗎不離婚”,一轉頭就想起了鄭凱文冷冷扔過來的那份離婚協議書,猛地抓起沙發上的抱枕朝溫敬賢扔了過去,“鄭凱文個王八蛋!”

“王八蛋還不是你自己選的。”溫敬賢抓着抱枕扔到一邊,“你也鬧夠了,以後再有這樣的事讓爸知道了,爸也饒不了你,你是女孩子啊……”

“那又怎麽樣!”溫靜怡一腳踢翻了身旁的垃圾桶,“我不好過,他鄭凱文也一樣別想過好日子。”

周雅瞳剛掃完院子就聽見門口的汽車引擎聲,她擡起頭立刻就愣住了,那門可羅雀的孤兒院大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兩輛黑色私家車,看陣勢肯定不是來做義工的。

周雅瞳正覺得奇怪,一旁的老師也湊了過來小聲嘀咕:“這些都是什麽人啊?來幹嗎的?”

“不會是黑社會來要債的吧?”

“那你得先欠他們錢。”周雅瞳淡淡地說着,放下手裏的掃帚走了過去。

車上下來的人倒不多,最後兩輛車上也沒什麽人下來,倒是前面一輛車上走下來個挺漂亮的時髦女郎,踩着七寸高跟鞋穿着香奈兒的小西裝,摘了墨鏡是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看到周雅瞳的一剎那,那美人勾了勾嘴角,周雅瞳立刻就認出是溫靜怡,扭頭朝身後的老師說了句:“先帶孩子們去教室裏做自習。”

“認識?”體育老師不放心地湊過來。

“嗯。”周雅瞳沒打算多解釋,扭頭盯着孩子們進了教室才說,“你去看着孩子,我出去看看。”

“有什麽事記得喊我。”體育老師捏了捏周雅瞳的胳膊。

門衛大爺看這陣勢就沒敢開門,看周雅瞳走過來還不放心地問了句:“周小姐,要報警嗎?”

“不用。”周雅瞳已經走到門口,和溫靜怡只隔着一扇鐵門。溫靜怡自然也聽到了這句話,冷冷地笑了笑說:“報警好啊,我也正想報警呢,就不知道警察抓不抓狐貍精。”

周雅瞳倒不生氣,讓門衛大爺開了門才說:“鄭太太……”

“喲,你還知道我是誰啊,我還以為你那天沒看見我呢。”溫靜怡沒等周雅瞳請就自己走了進去,只走了兩步就停下來轉身看着周雅瞳,“裝得倒還挺像那麽回事,楚楚可憐的,怪不得能把男人騙得迷迷糊糊的。”

門衛大爺不太放心地盯着,周雅瞳客客氣氣地走上去說了句:“鄭太太找我有事?”

“沒事不能找你嗎?”溫靜怡晃了晃手裏的墨鏡指着周雅瞳,“你都爬到我丈夫的床上去了,我還不能來找你嗎?”

“我跟鄭先生……”

“你可真有本事啊,我跟鄭凱文這麽多年了,他在外頭怎麽玩都好,還從來沒把人帶回家來,我估摸着,你是第一個呢。”溫靜怡根本沒打算聽周雅瞳說話,自顧自地往裏走着,又說,“還以為是什麽金屋嬌,原來就住在這麽個破地方,這塊地皮很值錢嗎?鄭凱文看上你什麽了?是特別漂亮還是特別懂事,還是說,你床上功夫特別好?”

溫靜怡停在坡道盡頭的老榕樹下看着周雅瞳,這個角度讓她看起來有些居高臨下,氣勢很足。

但周雅瞳卻不以為意,笑了笑就沿着坡道朝她走了過去。

“第一,我這個地方破不破值不值錢跟你沒關系;第二,我懂事還是漂亮也跟你沒關系;第三……”周雅瞳筆直地盯着溫靜怡的眼睛,紫灰色的眼瞳裏射出迫人的光,“我要是真的想上鄭凱文的床,誰也攔不住。”

“不要臉!”溫靜怡惱羞成怒猛地甩了周雅瞳一巴掌。

周雅瞳沒想到她會突然打過來,被打得偏了臉才感覺到疼,教室裏的體育老師已經追了出來,喊着:“哎,你幹什麽打人!”

溫靜怡已經冷笑起來:“行啊,這裏還有備胎呢。”

周雅瞳吸了一口氣,擡頭的時候一巴掌也已經甩了回去,體育老師剛跑到一半,看到這架勢猛地也站住了,跟門衛大爺站了一排。

溫靜怡顯然是沒挨過什麽巴掌,被這一巴掌打得蒙了,好半天才扭頭看着周雅瞳喊了句:“你——”

“我怎麽都輪不到你來教訓。”周雅瞳輕輕地咬了咬牙,溫靜怡手上的戒指在她臉上劃了一下,傷口有點疼。

溫靜怡疼得心裏直委屈,想哭又不敢哭,只能歇斯底裏地喊了一聲:“你信不信我找人拆了你這裏!”守在門口的幾個人微微動了一下,周雅瞳卻只是冷冷看了他們一眼,說了句:“你要逼我給鄭凱文打電話,我也沒辦法。”

溫靜怡臉色一變,好半天才嘟囔了句:“你……你真不要臉。”

“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鄭凱文就會來?”周雅瞳從口袋裏摸出電話,“你要不要我試給你看?”

“不要臉!”溫靜怡丢掉了手裏的墨鏡,又狠狠地朝地上踩了一腳,這才甩手走了。那體育老師一看到她走了急忙跑過來看周雅瞳,又盯着地上的墨鏡說了句:“神經病。”

周雅瞳扭頭看着溫靜怡上車走了,微微松了口氣,伸手在臉上的傷口碰了一下,真的有血。

“周老師,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門衛大爺忙也過來看她。

“沒事,就劃破了臉,貼個創可貼就好了。”周雅瞳轉身朝教室裏走着,又說,“大爺麻煩你把門口的垃圾掃一下,我自己上點藥就行。”

“這要破相了可怎麽好?”大爺挺着急。

“破就破了,反正……”周雅瞳笑了笑,“也沒人看。”

周雅瞳從診所出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因為縫了針,她臉上貼了紗布,好在傷口的位置靠近耳朵,醫生說等拆了線用頭發遮一下就看不出來。

周雅瞳沒想到會這麽嚴重,本來以為創可貼貼幾天就好了,沒想到幾天了都不見好,還化膿了弄得怪惡心的,迫不得已才來了醫院,結果醫生說,差點就破傷風了。

“毀容了怎麽辦,這麽标致的臉。”老醫生一邊縫針還一邊嘆息,“我給你用最細的線,長得好拆了就幾乎看不見了。”

周雅瞳想說其實不要緊,就算是半張臉都被潑了硫酸,她也覺得無所謂。

反正,沒人看了。

想到這裏周雅瞳自己都覺得有點對不起醫生,畢竟那醫生縫了好半天,就兩三針的事他像繡花一樣,真是很為她這張臉覺得可惜,就像……趙允軒。

以前允軒也很擔心她會破相,蚊子在她臉上咬個包他都要緊張地消毒上藥好幾天,其實不用管它幾天也就下去了,但趙允軒卻不能忍,總是說“我媳婦的臉多值錢啊”,她說不疼,但趙允軒又會說:“我疼。”

但是現在不要緊了。

周雅瞳從櫥窗的反光鏡上收回目光,正打算過馬路的時候,突然後面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回來。周雅瞳還沒來得及回神,一輛小面包車嗖地從面前飛馳而過,吓得她背上一陣發涼,回神的時候已經被人抱在懷裏。

“鄭……鄭先生?”看清身後的人時,周雅瞳自己都吓了一跳。鄭凱文卻沒看她,只是盯着那輛面包車。

面包車在開出幾米之後猛地停了下來,車上的司機跳下來直奔周雅瞳過來點頭道歉,又說自己沒注意信號燈,又問有沒有碰傷。

“沒事。”鄭凱文這才松了手,又看着周雅瞳說,“有事嗎?”

“你都說沒事了……”周雅瞳有點無語,看那司機那麽緊張又那麽老實,忙也搖頭說,“真的沒事。”

司機這才不安地轉身走了,還特地留了電話。周雅瞳等司機走了就要把寫有電話號碼的字條扔進垃圾桶,鄭凱文抓了她的手說:“你不怕有後遺症?”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何必要算到一個倒黴的人頭上。”周雅瞳說着還是松了手指,字條掉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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