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下去的理由 (1)
診所樓上就有家西餐廳,不是很大但環境不錯,鄭凱文也是第一次來,看了餐牌随便點了個套餐,擡頭看到周雅瞳已經放下菜單在盯着窗外出神了。
“不打算宰我一頓嗎?”鄭凱文把餐牌交給服務員。
燈光照着周雅瞳完好的半邊側臉,弧線非常漂亮,脖子也長,燈光下都能看到睫毛的影子。
“只是被貓抓了一下,不至于吧。”周雅瞳笑了笑,轉過臉來鋪開餐巾。
那塊紗布還是挺惹眼的,鄭凱文皺了皺眉眉頭:“你不在乎嗎?”
“嗯?”周雅瞳鋪着餐巾擡起目光看他。
“我說破相。”
“無所謂。”周雅瞳搖了搖頭。
“無所謂?”鄭凱文捏着小勺的手指動了動,周雅瞳說話的語氣他很熟悉,一直都是這樣波瀾不驚的,很淡,淡得聽不出情緒。
“我連命都不在乎了,怎會還在乎這個呢?”周雅瞳笑了笑,端起杯子來喝了口水,看得到紗布下的傷口挺深。
“你……”鄭凱文突然有些接不下去,他猛地想起了周雅瞳之前說過的那句話——我注定會是一個死刑犯。
這句話她說得那麽淡然,聽起來卻那麽重,像是有塊石頭壓在心口,讓人透不過氣來。
鄭凱文放下了手裏的餐具,餐刀碰到盤子發出了清脆的聲音,牛排不太好吃。
一直到走出餐廳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麽話,鄭凱文有些心不在焉,按電梯的時候差點夾到一個人,到了底樓才想起來問了句:“謝成祖的事……”
“嗯?”周雅瞳也有點心不在焉,聽到“謝成祖”才回過神來看向鄭凱文。
“我聽說,蘇孝全放了人。”雖然沒怎麽繼續跟進,但他稍微從趙賀那邊打聽了一下,似乎謝景天早在幾天前就被放了出來,也算是毫發無傷,還在外面花天酒地,估計這幾天就要被送出國了。
“你……”鄭凱文想問“不會覺得不甘心嗎?”但看着周雅瞳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問不出來,一輛計程車停在他們面前,周雅瞳走了過去。
“謝謝你請我吃飯。”周雅瞳坐進車裏的時候,扭頭朝鄭凱文看了一眼,“有機會的話,我會回請的。”
鄭凱文愣了愣,沒等他問為什麽,周雅瞳已經說:“就當是謝謝你之前那樣幫我。”說完便低頭上了車。鄭凱文沒來得及再說什麽司機已經迫不及待地發動了車子,黃色的計程車在夜色中兜了一圈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有機會……”鄭凱文站在那裏,喃喃自語一般地重複着周雅瞳剛才的話。
而那三個字卻似乎并不是無意識說出的客氣話,也許,真的不一定再有機會了。
炮頭已經在門口等了快一個小時了,丢掉嘴裏第七支煙扭頭罵了句“靠”的時候,就看到車子開了過來。
“來了來了。”炮頭站了起來,朝杵在一邊的小弟說,“進去跟他們說三哥來了,把人準備好。”
蘇孝全的車停到門口的時候炮頭已經迎了過去,蘇孝全開門下車的時候他看見車上還有一個人,但是蘇孝全關門的動作太快他沒看清楚那人是誰。
“三哥。”
“人呢?”蘇孝全擡頭向屋子的方向看了看,這是一間山林裏的簡易房,不是炮頭蹲在路邊他們估計也找不到。
“一會兒就帶來了。”炮頭扭頭看了看,就見幾個人架着五花大綁的謝景天走了過來。
謝景天還沒弄明白是什麽情況,拼命地掙紮,要不是嘴被膠帶封住了,估計還得喊。
那本來是他在這裏的最後一個狂歡夜,第二天他就做好了被老頭子綁上飛機扔回馬來西亞的準備,怎麽都沒想到會被綁到這裏。
“走吧。”蘇孝全看了一眼眼耳鼻口都被封住的謝景天,扭頭朝一旁的小弟擡了擡下巴,那人就把謝景天拉過來拽上了另一輛車。
“三哥?”炮頭忙跟過來,猛一下看到車裏坐着的人不禁愣了一下。
女人?
居然是個女人?
外頭都傳說蘇孝全不喜歡女人,但他竟然随身帶了個女人,還是個挺漂亮的女人。
“你不用去。”蘇孝全用一只手擋着門,炮頭沒能看清楚那女人的長相,但還是在驚鴻一瞥間發現了女人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對了,是眼睛。
紫色的眼睛?
“謝成祖的人肯定會找你,你知道怎麽做。”蘇孝全從車裏拿了個紙袋出來遞給了炮頭。
“放心,我懂規矩。”炮頭拿了紙包退了兩步,車上的女人一半的身子隐匿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她穿着簡單的風衣外套和裙子,膝蓋很漂亮,腿很長。
蘇孝全沒能讓他再多看兩眼就上了車,車門無情地在他面前合攏了。
“三哥,現在去哪兒?”開車的人扭頭看了看後座上的人,蘇孝全看了看身旁的人,朝開車的人說了句,“去碼頭倉庫。”
周雅瞳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把臉轉向了窗外。
“去碼頭。”蘇孝全又說了一次,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他知道周雅瞳并不願意聽到這個地址,盡管她八年前在電話裏聲嘶力竭地喊着倉庫碼頭,但那不一樣,那時候她在求生,現在卻是求死。
其實蘇孝全對生死也看得很淡,他沒有親人,甚至連愛人都沒有,所以生和死對他并沒有什麽區別。
但周雅瞳的歸來讓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是活着的,因為真正死了的那個人,是趙允軒。
蘇孝全低頭擺弄手裏的打火機,他這一生都沒有什麽朋友。而那個曾經的唯一的朋友,他卻在對方最需要的時候,冷冷地挂斷了電話。
他說不清楚是什麽感受,和允軒的無能為力比起來,他簡直是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是個殺人犯。
蘇孝全“啪”的一聲合上了打火機,像是憋了很久的氣那樣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全哥……”
“我知道你不需要幫忙,”不等周雅瞳說下去,蘇孝全已經說,“但我這次不想走。”
他不想像上次一樣,袖手旁觀。
周雅瞳看了看蘇孝全,沒有再說下去。
她知道八年前那通被挂斷的電話的意義,那是蘇孝全心上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他現在想要縫上它,即使縫得不好,愈合不了,他也想縫上它。
她沒那麽殘忍,連這個機會都不肯給,畢竟他曾是允軒最好的朋友。
車子停在倉庫門口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車上下來的人站了一排,謝景天幾乎是被推着滾下車的,一路上哼哼唧唧的發出奇怪的聲音,這時候已經精疲力竭。
“你們在這兒等着就好。”蘇孝全回頭看了看跟來的人,倉庫裏已經有人做好了準備。
謝景天被推進去的時候就聞到了一股強烈的汽油味,常年作惡多端的敏感神經告訴他情況不妙,但他剛想直起身來呼救就被一腳踹到了地上。
沒等他翻過身來,已經有人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眼睛上蒙的布也被扯掉了。
四周一片炫白讓他有點睜不開眼,晃了好半天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影,從十幾個疊到七八個再疊到只有四五個人,最後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謝景天雖然可能不記得八年前的事了,但他對蘇孝全有印象,畢竟這個人是剛把他從綁架地點放出來的人,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綁到這裏。
“你不記得了。”周雅瞳看着眼前一臉恐懼多哆哆嗦嗦的男人,他甚至連目光都沒有朝自己這裏投來。
謝景天愣了愣,扭頭的時候看到了蹲到自己面前的女人,如果不是在這種環境下他會對這個女人有興趣的,長得很漂亮,皮膚白,眼睛還是紫色的,但是……但是……
“你真的不記得了。”女人看着他,眼睛裏透出一股詭異的寒氣,讓謝景天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如果不是嘴上貼了一膠布,他一定會喊出來的,這氣氛太詭異了。
“八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倉庫裏,你抓了一個小警察,把他釘在一個十字架上,然後用槍打穿了他的心口。”周雅瞳慢慢地陳述着,仿佛是在勾起謝景天的回憶。但謝景天顯然不太願意去回憶,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恐懼在急速縮小。
“想起來了嗎?”周雅瞳幹脆蹲下來和他對視,“開槍之前你還做了很多事,你帶來了他的未婚妻,并且當着他的面,強暴了他的未婚妻……”
謝景天猛地往後退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撞在地上的,摔了個屁股朝天。
“想起來了?我是誰。”周雅瞳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謝景天,謝景天像條蟲一樣向後蠕動了兩下,被身後的人一腳踢得坐了起來。
“饒了我饒了我饒了我……”謝景天撲通朝前跪了下來,頭在地上一下下磕着。
即使不願意回憶過去,他也沒有辦法否認發生過的事,更何況事主還在這裏,顯然不是來敘舊的。
但那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游戲,過去了掩埋了就煙消雲散了。所以,他真的萬萬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被人帶到這個熟悉的倉庫裏,面對熟悉的場景。
“當年我也這麽求過你。”周雅瞳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蘇孝全點了點頭,身後人打開了一旁的桶,桶內的液體散發着強烈而刺鼻的味道,他們把桶裏的液體倒到了地上,然後澆到了謝景天的身上。
謝景天吓得腿都在打戰,不知道是被淋的還是吓的,腿下濕了一片。
“但是沒有用……你強暴了我,殺死了允軒,而且在那之後,你還放了一把火,只可惜你沒有燒死我。”周雅瞳蹲下來看着謝景天,“如果那時候我就死了,該多好呢。”
謝景天仿佛已經失去了知覺,哆哆嗦嗦地跪在那裏看着眼前的人。
即使是天仙,他現在也沒心情欣賞了。
“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周雅瞳淡淡地笑了笑,“我就是那八九裏面的一件。”
蘇孝全低頭摸出一支煙,扭頭要撥弄打火機的時候,謝景天叫了起來。
“害怕嗎?”周雅瞳看了看蘇孝全手裏的打火機,又看着謝景天,眼神一瞬間冷得像冰柱,“可是沒用的,你不會知道我當年有多害怕,你不會知道的。”
她向後退了兩步,蘇孝全沒有點燃煙,只是朝一旁站着的幾個人都點了點頭,那人朝一旁的一堆棉花上丢了個什麽東西,火焰噌地一下就蹿起。
謝景天吓得哇哇大叫起來,但火勢蔓延得很迅速。
蘇孝全低頭點燃了香煙,輕輕地吐了一口氣之後,轉身帶着人也退到了倉庫之外,站到了周雅瞳的身邊。
從這裏還是能看到火場的景象的,就像那時候她被困在倉庫裏,四周都是火,燒得好像一座火焰山,而她遍體鱗傷,連爬行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不停地喊。
只可惜,沒有用。
“沒有用的。”她輕聲地說,仿佛是對着跪在裏面拼命地想往外爬的謝景天說的,但聲音那麽輕,他分明聽不到。
蘇孝全把手裏的打火機朝她遞了過去,周雅瞳低了低頭,火燒得很快,但離門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她靜靜地看着火光裏的人影,好像那時候的自己。
“沒用的。”周雅瞳擦亮了打火機,輕輕擡手抛了出去。
漂亮的銀色外殼在夜空中劃出一條弧線,最終在一片爆炸式火焰中消失。
一瞬間火燒紅了半邊的天。
他們都沒有動,就這樣看着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好像要等它把天都燒亮了。
“那天我來的時候……”也是這麽大的火。
蘇孝全看着那漫天的火,突然沉默了。
那一天的情景仿佛是定格了,無論任何時候想起來,她都能記得一清二楚,連細節都不會放過。
“走吧。”周雅瞳突然轉過身,朝着停車的方向慢慢地走了過去。
蘇孝全卻沒有立刻轉身,仍然盯着那熊熊的火光,好像生怕一轉身這場火就會滅了。但大火并沒有熄滅的意思,反而越燒越旺,幹燥的空氣火上澆油一般,使得火勢更加猛烈了。
“回去了。”蘇孝全走到車邊,看着周雅瞳坐進車裏。他正要彎腰的時候一旁的小弟不放心地問了句:“三哥,不收拾一下嗎?”
“收拾什麽?”蘇孝全問完就看到了角落的監控錄像,不禁勾了勾嘴角說,“不用。”
“可是謝成祖會報警的吧,”那小弟朝身邊人看了一眼,猶豫了半天還是說,“這麽多痕跡一查就能查到……”
“沒事。”蘇孝全冷冷地笑了一下,躬身坐進車裏說了句,“我還怕他不報警呢。”
鄭凱文站在包廂外的走廊上低頭點燃一支煙。
包廂裏還是人聲鼎沸的,幾瓶酒下去就好像能炸開一個原子彈,每個人舉着杯子都拿不穩,卻還能豪言壯語地說一些自己醒了都不記得的話。
鄭凱文低了低頭,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但還是不太适應。
“早知道就不拖你來了,你弟弟都比你能撐場面。”溫敬賢從包廂裏跟了出來,關嚴了門把聲音隔絕在了門內。今天雖然是他做東,但鄭凱文也來了。無非是生意場面上的應酬,多一些人脈,總是有利無害的。
“凱奇的酒量還沒我好呢。”鄭凱文在一旁的煙缸裏磕了磕煙灰。
“其實我今天本來想把謝成祖也叫來的……”聽見溫敬賢說了這句,鄭凱文拿煙的手微微一頓,溫敬賢并沒有察覺,只自顧自地說,“聽說他在馬來那邊做得很大,手裏又有大把閑錢,能诳過來投資是最好了,不過他兒子剛出了事……”
“你說謝景天?”鄭凱文猛地一擡頭,吓了溫敬賢一跳。
“啊,你認識?”
謝成祖在寰宇投資的事做得很隐秘,除了寰宇內部的親信幾乎沒有人知道。所以對于溫敬賢這麽驚訝鄭凱文并不奇怪,他現在關心的也并不是溫敬賢知不知道他跟謝成祖的事。
“謝景天不是被送出國了?”
“本來是說要送,但聽說前幾天被綁架了,謝成祖一直瞞着不透風,不過……”溫敬賢說着左右看了看,特別小聲地說了句,“真的出事了。”
“死了?”鄭凱文手一抖,煙在煙缸裏斷成了兩截。
“嗯,聽說是火災,在碼頭倉庫裏被燒死的。”溫敬賢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我就知道謝成祖不是什麽好人,仇家那麽多,最後落到自己兒子頭上,他也就這麽一個兒子,估計……”
溫敬賢說着話轉過臉來,就看到鄭凱文還保持着剛才掐煙的動作一動不動,好像石化了。
“凱文……”溫敬賢剛要擡手推他一把,包間的門忽然就開了,裏面喝高了的那位正揮着酒杯朝兩個人喊“進來進來”。
“走,進去吧。”鄭凱文低頭把煙往煙缸裏撥了撥,轉身搭了溫敬賢的肩膀一把就朝屋子裏走去。
南區警署這兩天忙得不可開交。
龍馬建設的碼頭倉庫失火,燒掉了上千萬的貨不說,還把謝成祖的兒子活活燒死在裏面了。
龍馬建設的龍晉言不好對付,謝景天的老爹謝成祖更不是簡單角色,馬來西亞獨當一面的人物,唯一的獨生子就這麽無緣無故地被燒成一堆焦炭,這件事當然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警署從上到下早就亂成一鍋粥,孫亦揚已經忙了一天一夜沒合眼了,屍檢結果确認是謝景天的當晚他就被召去開會,通宵開會。從上到下都認為這絕對不是一起簡單的倉庫失火案,而事實上調查也顯示是有人故意縱火,痕跡都做得很明顯,連一點要抹掉的意思都沒有。
不是挑釁,就是尋仇。
孫亦揚覺得頭很疼,正低頭揉額角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孫老板,快過來看。”
他聽出是陳傑的聲音,陳傑正在看監控錄像,雖然錄像被人動過手腳,但并沒有完全抹掉,他們極力複原了一部分,現在陳傑正在看。
“看這兒。”陳傑指着屏幕,幾個同事也都湊了過來,看見錄像帶快倒了幾秒,定格在一輛黑色的私家車的車尾上。
“蘇孝全的車……”孫亦揚挑了挑眉,這預感很不好。
蘇孝全是誰他太清楚了,雖然不是正主但也是頭面人物,孟軍山以前的心腹,孟江洋現在的得力幹将,說實力不輸一個警督,更何況……
孫亦揚還沒來得及從這邊的線索裏回過神來,就聽見去檢驗科的同事聲音傳了過來。
“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那人拿着資料剛進門,就被孫亦揚奪了過去,迫不及待地問了句,“是蘇孝全嗎?”
“不是……”進門的人被問得一愣,半天才說,“是個女的。”
“周雅瞳。”孫亦揚看到名字的時候整個人都是一愣,那反應好像見了鬼上身一樣驚駭,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周雅瞳。
竟然是周雅瞳。
蘇孝全剛到辦公室門口,就看到孟江洋從裏面走了出來。
“三少你找我……”蘇孝全話還沒說完,孟江洋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他腳下不停地說了句:“倉庫開會,你跟我去。”
蘇孝全怔了怔,他接到電話的時候就知道事情不對勁兒,但聽說“倉庫開會”四個字心裏還是“咯噔”了一下。
倉庫開會的意思無非是“程、龍、孟、喬、楊”五家要議事,這五個在港城舉足輕重的家族也不是沒事就會聚到一起,如果不是關于“錦城”的話,那就一定是……
蘇孝全頓了頓,回過神的時候孟江洋已經走到電梯口了,正回頭看着他。
“三少……”
“什麽都別問。”孟江洋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低頭走進了電梯。
電梯外本來還有兩個保镖要跟着,但沒等他們進去孟江洋就按了電梯按鈕,說了句:“你們不用跟來,蘇三一個人陪我就夠了。”
那兩個保镖站在電梯門口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看着電梯門合攏了才轉身離開。
“三少……”孟江洋靠着電梯轎廂沒說話,蘇孝全突然覺得氣氛有點壓抑,簡直要透不過氣來,他有點懷疑空調是不是開足了,“我……”
“謝成祖的兒子被燒死在龍馬建設的倉庫裏,你知道吧?”孟江洋轉頭看了看蘇孝全,蘇孝全低了低頭沒說話,孟江洋又繼續說,“謝成祖在馬來西亞是什麽人物,你應該也知道吧?”
蘇孝全暗暗捏了捏手指,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說了句:“三少,這件事……”
“你忘性不小啊。”孟江洋轉過臉去看着電梯門,聲音冷冷的,“我上次說的話,這麽快就不記得了?”
“三少……對不起。”蘇孝全伸手在太陽xue上推了推,“但這次……是我自己的事,我沒打算……”
“你連人都是我的,還有什麽事能是你自己的。”孟江洋打斷了他。蘇孝全轉過臉的時候正對上孟江洋冰冷的目光,蘇孝全愣了愣,雖然他知道現在的孟江洋跟以前不一樣了,但像這樣直面他的目光時,心裏還是會忍不住哆嗦。
電梯門在這時候叮一聲開了,孟江洋沒再多問快步走出了電梯。
好幾輛車已經在地下車庫等着了,孟江洋上車的時候後面的人也都站着,等上了車就一路跟上。司機已經知道目的地,開得熟門熟路,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就看到其他的固定車位上已經停滿了車。
“你在這裏等我。”孟江洋下車的時候看了一眼正在倉庫門口抽煙的龍晉言,擡手關上了車門。
“三少……”蘇孝全皺了皺眉頭。龍晉言顯然是看到了他們,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我再沒用,總是比你有用一點。”
“可是……”
“你連我說的話都記不住,”孟江洋扭頭看了他一眼,“還指望你能幹什麽?”
蘇孝全愣了愣,很快低下頭去沒再說話。
倉庫裏早就站滿了人,昏黃的燈光下擺着一張綠色的臺球桌,據說那是程老先生贏人生第一桶金的福桌,所以就一直擺在這裏開會用。程、龍、孟、喬、楊五家,程家無疑排首位,所以程嘉鵬坐在上首的位子上,雖然年紀大不了孟江洋幾歲,但氣勢上卻仍然是五族之長的派頭。
“不好意思來晚了。”孟江洋坐下的時候,龍晉言已經坐好了,手裏擺弄着一副撲克牌,眼神幽幽地看着孟江洋,“好大的架子,我還以為現在‘錦城’不姓程改姓孟了。”
“你閉嘴。”一旁坐着的楊世芳橫了龍晉言一眼,轉向孟江洋說,“你的架子倒是比你叔叔還大啊。”
“我怎麽敢,這裏是我最小,怎麽說都是該我等幾位,今天是……”
孟江洋沒說完,楊世芳已經笑了:“你最小?哪兒最小?我看你膽兒可不小呢。”
程嘉鵬已經坐了有一會兒,腹稿也打了幾遍,但這時候還是看向喬偉業,畢竟五家裏最年長的也就剩下喬偉業了。但喬偉業這個老狐貍卻只是低着頭喝茶,一臉不問世事的從容之色。
“大家都不是閑人,客套話不用說了……”程嘉鵬雙手在桌上輕輕撐了撐,扭頭看向孟江洋說了句,“謝成祖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禍是我的人闖的,爛攤子我自然會收拾幹淨。”孟江洋掃了一眼桌邊的人,他知道謝成祖在馬來西亞的分量,得罪了謝成祖等于斷了一條財路,自然誰都不高興。
“如果這條路不通,我會給開一條新路,總之,不會斷了各位的財路。”
“好大的口氣。”龍晉言突然扭頭看了一眼門外,“可人家謝成祖也不是吃素的,現在是人家唯一的寶貝兒子沒了,你打算怎麽收拾?你有本事賠個兒子給他,還是說……”
孟江洋的聲音冷冷的,像是尖銳的冰刀切斷了龍晉言的聲音:“這就不勞龍少爺費心了。”
“不用我操心?”龍晉言笑了一下,手裏的撲克牌散落了一桌,“火都燒到我自己家門口了你說不用我操心!這燒的是誰的貨,誰的倉庫?!我不知道龍馬建設也姓孟呢……”
“錢不是問題,多少我都給得起。”孟江洋擡起眼,平日裏溫順柔和的目光裏竟然透出刀刃般的鋒利光芒,“但是我的人,誰都不準碰。”
蘇孝全回到公寓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周雅瞳正坐在窗臺上看外面的天,聽見門鎖聲忙從窗臺上走了下來。
蘇孝全看起來很累,但手裏還是提着打包的飯盒,進門看到屋子角落裏的一堆東西時也是愣了一下。
“回來了?”周雅瞳也看到了那堆東西,“我去孤兒院了,這些東西想先放在你這兒,要是還有機會……我再來拿。”
“放着吧。”蘇孝全把手裏的食品袋放到了茶幾上,拉了一旁的凳子過來坐下,打開了一個個食品袋,拿出裏面的餐盒,“你去過孤兒院了?”
“下午去的。”周雅瞳也坐了過來,幫着把袋子裏的餐盒拿到桌上,“你那邊沒事了?”
下午蘇孝全接到電話出去的時候她也在場,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但從蘇孝全的神色和語氣來看,一定不是簡單的事。
也許……就是那件事。
“嗯。”蘇孝全放下手裏的餐盒,起身往廚房冰箱走了過去,“你喝什麽?”
雖然孟江洋出來的時候什麽也沒有說,但他還是察覺了。尤其是龍晉言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像是狐貍眼中的獵物。
但孟江洋卻沒什麽反常,徑直走出來上了車,等蘇孝全也上了車才問了句:“你認識趙允軒多久了?”
蘇孝全先是一愣,回了回神才說:“大概……八九歲的時候就認識了。”
“那麽久了。”孟江洋靠着椅背閉了眼,好像是睡着了一樣,但過了片刻卻突然又說,“你們關系應該很好吧?”
蘇孝全低了低頭沒說話,那時候的他還不太懂事,但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從那時候起他就有了“朋友”這個概念,甚至後來像“家人”。
“他是……我的朋友。”蘇孝全低聲地說。孟江洋微微睜開眼,看着前方後視鏡裏的自己,好半天都沒說話。
他極少在蘇孝全口中聽到“朋友”這個詞,對于蘇孝全來說,所謂“朋友”應當是可以等同于“家人”的概念,因為他沒有家人,也從來沒有過一個“家”。
“做事要做得幹淨些,別老是讓我給你擦屁股。”孟江洋皺了皺眉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蘇孝全微微一怔,孟江洋話裏的意思他用了幾秒鐘才明白過來,有點驚訝有點不安,忍不住喊了一聲:“三少……”
“我也沒有朋友,”孟江洋靠着椅背微微皺着眉頭,“所以不想連你都沒了,你能明白?”
蘇孝全低低地從喉嚨裏“嗯”了一聲,好半天沒有再說出話來。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預料之中的一切答案都沒有對上,孟江洋沒有推開他甚至沒有放棄他,到了這個時候那個人還能站在自己背後說這樣的話,讓蘇孝全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負罪感。
“覺得內疚,”孟江洋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麽似的,低聲說了句,“就用剩下的幾十年慢慢還。”
“嗯。”蘇孝全看着窗外,霓虹初上的城市有一種別樣的冷漠。
很長一段時間他讨厭這種暮色,街上都是匆匆忙忙趕回家的人,而他卻連應該去哪裏都不知道,他沒有家,甚至不曾有過一個家。
但他,卻有“家人”。
蘇孝全盯着冰箱出了幾分鐘的神,最後拿了兩罐果汁出來。
“不喝酒嗎?”周雅瞳看到果汁的時候有點意外,但蘇孝全已經打開了瓶蓋,喝了一口之後皺了皺眉頭,“一會兒還有事。”
周雅瞳沒再說話了,看着手裏的那罐雪梨汁出神了好久。
“全哥。”
“嗯?”
“我走了以後,你能替我照顧孤兒院嗎?”
蘇孝全擡頭看向周雅瞳,她臉上有着一個普通二十七歲女子不應有的冷靜和淡漠,這讓蘇孝全心裏湧上一陣說不出的難受,垂下目光不再去看她的臉。
“那也是我的家,我會好好看着的。”
周雅瞳忽然笑了:“是啊,那也是你的家呢。”
桌子上的菜都快涼了,周雅瞳打開飲料喝了一口,低頭看到碗裏多了一塊燒鵝。
“允軒以前總是說,我們以後要住在一起,買樓上樓下的房子,你和七七住樓上,我和他住樓下。”周雅瞳看着碗裏的燒鵝,拿起筷子卻沒有夾,“他說我們要做一輩子的鄰居,生一個孤兒院那麽多的孩子,然後再看着他們長大,變成很大的一家子……”
“他喜歡說胡話。”蘇孝全打斷了周雅瞳的話,那些話像一根根釘子紮在他心上,滋味并不好受。
“但我是相信的。”周雅瞳喃喃地說着,“至少那時候他說的這些話,我都相信有一天真的會實現,一直到……”
——一直到,七七死去,允軒也離開了。
周雅瞳沒再說下去,蘇孝全也沒有出聲。
門鈴在這時候響了,“叮咚叮咚”的兩聲,然後是漫長的寂靜。
“會的。”蘇孝全放下筷子的時候忽然說,“會在一起的,你跟允軒,我和七七,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周雅瞳擡起目光,沒來得及說什麽就看到蘇孝全已經起身去開門了:“所以,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門口黑壓壓地站着一隊人,看到蘇孝全開門門口的人愣了一下,随後亮出了證件:“我們是城南警署的,我們懷疑周雅瞳跟一樁故意縱火殺人案有關,想請她回去協助調查……”
周雅瞳已經從客廳裏走了出來,站在玄關門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顯是愣了一愣。
而被她看着的灰色夾克卻并不顯得吃驚,只是在周雅瞳注視着自己的時候,撥開人群從後排走了上來。
“好久不見。”穿灰色夾克的青年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向蘇孝全亮了證件說,“城南重案組高級警司孫亦揚……”
“孫警官。”周雅瞳也走了上來,燈光下她那令人熟悉又陌生的紫灰色眼瞳發出清冷清冷的光,嘴角卻勾起一抹笑容看向了孫亦揚,“真是好久不見。”
孫亦揚剛進警校的時候成績并不理想,體能更是一塌糊塗,好幾次課上跑圈的時候他都被留下來,大晚上還被罰圍着操場跑五公裏。
那時候其他同學總是對他敬而遠之,連組隊都不願意和他一組,他就只能和趙允軒分一組。趙允軒比其他同學都大一些,體能上也相當出類拔萃,那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麽老師要把他跟趙允軒分在一組,後來才明白是父親的意思,于是更覺得對不起趙允軒。
但趙允軒并不在乎,他說:“我只是想除暴安良而已,跟誰一起搭檔都是除暴安良,有什麽不一樣?”
孫亦揚沒見過那麽坦蕩的人,一時間竟然有些佩服這少年,忍不住伸出手朝他說:“我叫孫亦揚,我……會是你以後的搭檔。”
趙允軒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握住了他的手說:“那你得加油,我可厲害呢。”
後來他們果然分到了一組,雖然趙允軒并不知道孫亦揚是借了父親的關系被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