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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如果你走了,我會恨你的 (1)

鄭凱文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但進門的時候卻并沒有看到周雅瞳。

“人呢?”鄭凱文正準備脫大衣的手頓了頓,身體裏某根敏感的神經跟着跳了一下,他轉身看着身後的人說,“不是好幾個小時前就該到酒店了嗎?”

那人被訓得一愣,正要開口辯解的時候就聽見門鎖嘀嘀響了兩聲。周雅瞳從門外走進來,看到鄭凱文的時候也是一愣,跟着就笑了。

“這麽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很久呢。”說着就走到茶幾旁放下了手裏的袋子,一邊脫大衣一邊看着屋子裏愣成一群木乃伊似的男人,“怎麽了?”

“我不是讓你在酒店裏等我麽。”鄭凱文有點想發火,但又覺得這火發得沒名堂,走過去捏了捏周雅瞳的手,還是冰冷的,“出去了?”

“嗯,我看時間還早,就讓藤木先生帶我去買了點東西。”周雅瞳打開茶幾上的袋子,裏面有好幾個紙包,她拿了一個遞給鄭凱文,“還是熱的。”

“你就是特地去買包子了?”鄭凱文盯着手裏的包子有點無語,這包子看着還不如狗不理的呢。

“嗯,七過屋的包子很有名,我想時間還早就去買了,想不到排隊排了很久,害得藤木先生跟我一起等了很久,真不好意思。”周雅瞳說着朝站在門口的藤木點了點頭。藤木也溫和地朝她點了點頭,又轉向鄭凱文說了句:“沒什麽事的話,二位早些休息吧。”

鄭凱文應了一聲,藤木才帶着行李員一起退出了房間。那些原本杵在那裏的木乃伊卻都還沒動,鄭凱文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手裏的包子,擡起目光掃了那些人一眼說:“吃東西。”

“不……不用客氣。”其中一個人回過神來,忙朝其他人使眼色。一群人都退出了房間周雅瞳才說:“你吓唬他們了?一個個臉都綠了。”

“我讓他們跟着你的,結果連你去哪兒都不知道。”鄭凱文咬了一口包子在沙發上坐下,嚼了幾口低頭看了一眼包子說,“還挺好吃的。”

“餓了什麽都好吃。”周雅瞳從熱水壺裏倒了杯水遞給他,“我又不是三歲孩子,這裏也不是第一次來,還能走丢嗎?”

“不知道。”鄭凱文接過杯子放下,又伸手去拉她的手,把她拉到腿上坐着,“就覺得你要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心裏就不太踏實。”

“看不出來你這麽變态呢。”

“我對別人不變态。”鄭凱文笑了笑,三兩下吃完了包子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扶着周雅瞳的腰看她說,“也就對你。”

“放心吧,我跑不遠的。”周雅瞳勾着鄭凱文的脖子,額頭抵着他的額頭,“至少現在,還跑不遠。”

蘇孝全剛進孤兒院就聽見丫丫呼喊着跑了過來:“全哥哥——”

蘇孝全忙蹲下身子張開手臂,等着丫丫撲進懷裏一把把她抱了起來。丫丫剛滿五歲,小臉胖嘟嘟的,笑起來咯咯咯的十分清脆。

“想全哥哥了?”蘇孝全抱着她往裏走,丫丫一直咯咯笑着,頭點得跟要掉下來似的。

“親一口。”蘇孝全把臉湊過去。丫丫抱着他的臉用力親了一口,跟着皺了皺眉頭說:“紮。”

“紮嗎?”蘇孝全騰出一只手摸了摸臉頰,笑了笑說,“不紮的那是你瞳姐姐。”

孤兒院搬往新址之後他還沒來過,今天好不容易把下午的工作安排完了才騰出小半天的空來。孩子們正在操場上玩游戲,幾個年紀大的男孩兒在打籃球,小姑娘跳繩跳皮筋的都有,因為場地大,所以能分好幾塊,看着比以前的地方是寬敞了不少。

“全哥來了。”一個正打球的少年看到蘇孝全,丢下球就跑了過來。同伴在後頭喊:“阿旺你不打了。”

“一會兒再打,你們先替我。”阿旺抓着汗衫擦了擦臉上的汗。

丫丫已經喊起來:“阿旺哥哥你都淋濕了。”

“那不是淋濕的,那是汗。”阿旺伸手在丫丫臉上捏了捏,小姑娘長得很漂亮,眼睫毛長得快能當筷子架了。他扭頭看蘇孝全:“你好一陣子沒來了。”

“想我了?我說最近怎麽老打噴嚏呢,這麽多人想我。”

蘇孝全蹲下身子把丫丫放到地上,刮了下她鼻子說:“你先去玩,我找你瞳姐姐有點事。”

“瞳姐姐不在。”阿旺說,“她出去了。”

“出去了?”蘇孝全站了起來,“她去買東西了?”周雅瞳辭了寰宇的工作之後就一直在打理孤兒院,這個點兒還是學生上課的點兒,理論上她不太會離開學校。

“不是,好像是出遠門了,我看她提着行李走的。”阿旺身上的汗還在往外冒,幹脆跑回去拿了毛巾和外套,一邊擦汗一邊穿,“跟一個男人一起走的。”

蘇孝全皺了皺眉頭:“男人?”

“嗯,就是一直來的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個子很高,開個白色的看起來挺貴的車……”阿旺比畫了一下,其實他不比畫蘇孝全也能猜到是鄭凱文,但阿旺比畫得還挺起勁,說完還加了一句總結詞,“哎,全哥你說,他是不是在追求瞳姐姐啊?”

“小屁孩你還知道追求呢。”蘇孝全給逗樂了,伸手在阿旺濕淋淋的頭發上抓了抓說,“快去洗澡換身幹衣服,回頭該感冒了。”

阿旺嘿嘿笑了笑轉頭就跑,邊跑邊喊:“全哥你得加把勁兒,那人來得可比你勤多了。”

丫丫還在拽着蘇孝全的褲子喊抱抱,蘇孝全沒辦法只能把她抱起來,丫丫就高興了,摟着他脖子一直蹭,也不說紮了。

蘇孝全又跟幾個孩子玩了一會兒,在辦公室裏向幾位老師打聽了周雅瞳的去向,這才離開了孤兒院。

居然沒有人知道周雅瞳去哪兒了?

雖然過堂之後周雅瞳暫時是安全的,但這樣突然出境的舉動還是有點危險。按理說,周雅瞳不是個喜歡東奔西走的人,那麽她會去哪兒呢?

鄭凱文會帶着她去哪兒呢?

蘇孝全一直低着頭走到停在路邊的車子旁邊,才從口袋裏摸出了電話。

趙賀一聽到電話鈴聲就嘆了口氣,他給幾個人設了特殊鈴聲,所以鈴聲一響他就知道這是蘇孝全打的,用的是命運交響曲7號,還有命運交響曲6號、5號、4號、3號、2號、1號,總之他覺得能給他的命運呼風喚雨的幾個人,都用了不同的曲子,編號為命運交響曲一二三四五……

“大哥……”趙賀的聲音聽着懶洋洋的,好像沒睡醒似的,“不是說好了不找我麻煩的麽……”

“幫我查查周雅瞳的出境記錄。”蘇孝全都沒搭理趙賀的預警,一邊拉開車門往裏坐一邊說,“還有,查查她跟誰在一起。”

宮野雅夫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靜美已經在門口的花壇上等着了。

“不好意思,又弄到這麽晚。”雅夫小跑着過去,“看什麽書呢?”

“教授新布置的作業。”靜美把手裏的書合上了。雅夫看了一眼封面就知道是新聞學的書,和他完全沒有關系,也完全弄不懂。

靜美比雅夫小一歲,但兩個人是同級,一個是物理系,一個是新聞系,通常都是靜美先下課,然後在實驗室門口等雅夫。每次總讓女朋友這麽等着,雅夫也覺得挺不好意思。

“走吧,不是說想吃路口那家店的甜品嗎?”雅夫從靜美手裏接過裝書的紙袋,挽了女朋友的手朝校門口走過去。

“真的啊?”靜美高興地跳了一下,“你不是說不喜歡吃甜食嗎?”

“看你吃就好了。”雅夫笑了笑,突然腳步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回頭向着身後看了一眼。靜美被這個舉動搞得有些奇怪,但也跟着警覺起來:“怎麽了?”

“沒什麽。”雅夫環視了四周也沒有看到異常,除了足球場上幾個正在踢球的小子,校園裏人已經不多了。

“我好像……”雅夫回頭發現靜美還在看着自己,眼神顯得很不安,他便沒打算隐瞞,“我好像看到我姐姐了。”

“你姐姐?”靜美吃了一驚,“你還有個姐姐嗎?我怎麽不知道?”

“嗯,有個同母異父的姐姐,但是她很早就離開家了,可能……”雅夫猶豫着還是回頭又确認了一次才說,“可能是我看錯了。”

看着雅夫跟女孩子走到遠得無法看清的距離時,花壇後的人才走了出來。

“你不過去打個招呼嗎?”鄭凱文看了看走遠的少年,從背影完全看不出任何跟周雅瞳相似的地方,甚至五官都說不上有多麽相似,唯一的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姐弟倆都長得很不錯,“你弟弟的姓跟你不一樣?”

“他是媽媽跟繼父生的。”周雅瞳收回目光看向鄭凱文,笑了笑才說,“我媽媽是帶着我嫁到這裏來的。”

“我以為你出生在日本。”鄭凱文臉上的詫異沒收住,緩了緩才跟上了周雅瞳的步子。

“那是繼父為方便上學給我改的。其實我是遺腹子,我生父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媽說,那時候就是繼父一直在照顧我們,不是繼父的話,家裏的經濟狀況可能支撐不下去,畢竟我生下來就是個殘疾……”周雅瞳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的後半句還沒說出來鄭凱文就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沒讓她說下去,問了句:“後來呢?”

“後來媽媽就跟着繼父來了日本,我做了手術,繼父為了照顧我,一直都沒有再要孩子,所以弟弟比我小很多,我上了小學媽媽才有了弟弟……”

鄭凱文輕輕“啧”了一聲,怪不得那孩子看着比周雅瞳小挺多。

“雅夫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總是纏着我,長大了一點就會把學校裏好吃的零食都帶回來給我,別人都說,我們就像是親姐弟一樣……”周雅瞳低了低頭,盯着自己的手指出了一會兒神,“我走的那天晚上,只去了雅夫的房間和他道別,不過我想,他應該不記得了……”

鄭凱文一直沉默地跟在周雅瞳的身後,這時候走了兩步上來,握了周雅瞳的手說:“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周雅瞳考慮都沒考慮就直接搖了搖頭,“已經都結束了。”

那聲音不高但聽起來卻很堅決,鄭凱文很熟悉這種語氣,在第一次周雅瞳對他說辭職的時候,第二次對她說注定是個死刑犯的時候都是這樣的語氣。雖然周雅瞳看起來很柔弱,但在某些方面卻非常堅定果斷。

“對了,”鄭凱文突然說,“我打算在京郊附近找個小房子,一會兒你陪我去看看?”

“找房子?”周雅瞳擡起目光來看了看鄭凱文,“你要買房子?”

“不是買,就打算住兩天。”鄭凱文拉着她往校門口走,校園裏人不多,但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專注,“我這邊事情辦完了,也不想一直住酒店……”

“你真是。”周雅瞳笑了笑。她剛想打趣兩句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姐姐?”

周雅瞳的步子猛地停住了,鄭凱文能感覺到她拉着自己的手緊了一下,他循着那聲音回過頭,就看到宮野雅夫正站在他們身後,一臉詫異展露無遺。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雅夫看到周雅瞳轉過身,只愣了一秒就快步走了上去,站在距離周雅瞳還有一步的地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姐……你……”

周雅瞳眼睛裏的情緒有些複雜,但鄭凱文看得出她也是高興的。他輕輕地在她手上捏了捏,在她耳邊說了句:“我到門口等你。”

“那個……”雅夫看着轉身離開的鄭凱文,猶猶豫豫地開了口,“是你……朋友嗎?”

周雅瞳沒說話,剛才離得遠沒仔細看,現在看起來雅夫真的是變樣了,個子也高了很多,再也不是那個只會纏着她叫姐姐的小男孩了。

“姐……”看到周雅瞳一直沒說話,雅夫更加不知所措起來,“你……不認識我了?”

“讓姐姐抱抱。”周雅瞳突然笑了笑,朝他張開了手臂。

雅夫愣了愣,但很快就上去抱住了她。小時候他總是這麽纏着姐姐讓抱抱,沒想過這麽多年後再擁抱的時候,自己已經高過姐姐一個頭了。

“你長高了好多……”周雅瞳緊了緊手臂說,“我真的快要認不出來了。”

“你還是老樣子。”雅夫把臉往姐姐肩膀上埋了埋才說,“跟我記得的樣子,一模一樣。”

蘇孝全正在收拾行李的時候門鈴響了,他從可視電話裏看了一眼,立刻就想挂斷,不過孫亦揚沒給他機會。

“開門,我有正事跟你說……”孫亦揚擡手在可視電話按鈕上拍了一下,蘇孝全按在關閉按鈕上的手指頓了頓,嘆了口氣,還是按下了開門鍵。

孫亦揚進門的時候,蘇孝全正把行李箱合上。

“要出門?”孫亦揚看見客廳裏的行李箱,擡眼看了看蘇孝全,也不像是很驚訝。

“你來給我送行?”蘇孝全走到窗口的地方,叼了支煙點上,“你一個高級警司,來給我這種混混送行不太合适吧?”

“看送你去哪裏。”孫亦揚沒好氣地說。

他對蘇孝全的印象從一開始就是街頭混混,那時候他還跟趙允軒搭檔,每次在街上巡邏,只要遇到蘇孝全,趙允軒都會上去同他說話,雖然每次結果都是不歡而散,有時候蘇孝全甚至都不搭理他。

孫亦揚一直不太明白趙允軒為什麽會跟這樣的人扯上關系,但也一直沒機會問。

“送我去監獄嗎?”蘇孝全看着他笑了笑。

“我不是來跟你耍貧嘴的。”孫亦揚繞過行李箱走到沙發上坐下了,茶幾上挺亂的,亂七八糟的雜志快餐盒,還有煙灰缸裏半打的煙頭,看得出來蘇孝全心情也不好,“我有正事找你。”

“你剛才就說了。”蘇孝全在随身的煙盒裏把煙掐了,走過去把煙盒扔到茶幾上看着他,“什麽正事?”

“鄭凱文給周雅瞳交了一筆巨額保釋金你知道嗎?”孫亦揚揚起臉來看着蘇孝全,蘇孝全的位置是逆光,他看不太清蘇孝全的表情,不過蘇孝全沒說話。

“他帶周雅瞳出境了。”孫亦揚又說了一句,但蘇孝全還是沒答話,他只能繼續說,“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法官都準她出境了,你管不着吧。”蘇孝全聽到這裏轉過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

孫亦揚會對這件事感興趣讓他心底的不安加重了,雖然他也說不上來這種不安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但是……

“你知道周雅瞳為什麽要殺謝景天嗎?”孫亦揚盯着蘇孝全的背影,“她跟謝成祖的事……”

“她現在只是嫌犯,還沒定罪,你這說法不太對吧。”蘇孝全側過身靠着牆看孫亦揚,“孫警官,你要是沒什麽事,我還趕飛機……”

“當年導致允軒出事的那件事,除了謝成祖之外,還有三個人,”孫亦揚皺了皺眉頭,根本沒在意蘇孝全的打岔,“而那三個人也已經死了。”

蘇孝全果然是愣了一下,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沒能藏住。孫亦揚站了起來:“周雅瞳不只是要殺謝景天,她還在報複謝成祖,她是在給允軒報仇,那三個人……”

“你有證據嗎?”蘇孝全也站直了身子,兩個人隔着一張茶幾半張沙發的距離,孫亦揚在明,而蘇孝全在暗處看着他,“沒有證據随便亂說話,我可以告你诽謗。”

“我會找到證據的,雖然我也不願意找到。”孫亦揚說,“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是周雅瞳……她一個小姑娘,當年也只有十九歲,是怎麽做到這些的?”

這一次蘇孝全沒有動,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就那麽一瞬不瞬地看着孫亦揚,像在等他說下去。

孫亦揚也沒再等蘇孝全的回答,轉過身拉開門要走。

“你也知道她當年只有十九歲,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自己被強暴了,未婚夫被殺了,還差一點被燒死了……而你們警察做了什麽沒?”蘇孝全的聲音裏有明顯的怒意。

“我知道你不信任警察……”孫亦揚握着門把的手緊了緊,“但這件事……”

“雅瞳是我的朋友,我不會讓人傷害她。”

孫亦揚轉身看了蘇孝全一眼:“即使,她做錯了嗎?”

“即使全世界都覺得她錯了,”蘇孝全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我也會覺得她是對的。”

雅夫攪了攪杯子裏的咖啡,學校餐廳的咖啡本來就不好喝,涼了就更難喝了,他放下了手裏的勺子。

“你不喝嗎?”

“很難喝。”雅夫說。

周雅瞳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說:“還不錯啊。”

“明明很難喝。”雅夫還是固執地說。

“那是因為你沒喝過更難喝的咖啡。”周雅瞳笑了笑。弟弟小時候就很嬌慣,爸媽都會把最好的給他,連自己都寵着他。只要他說不好吃的,誰都不會勉強他吃。有時候周雅瞳還會偷偷地幫他吃掉蔬菜,免得媽媽罵。

雅夫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這樣一張臉還真的挺容易迷惑人的,怪不得剛才那小姑娘看到他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

“現在一年級了嗎?”

“三年級了。”雅夫有些驕傲地說,“我十六歲就進大學了。”

“厲害。”雅瞳笑了笑,看着窗外,“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打棒球的。”餐廳在二樓,窗戶正對着樓下的操場,棒球隊正在訓練。

“現在不打了,沒什麽時間。”雅夫看着杯子裏的咖啡,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一口,還是很難喝。

“嗯,現在是大學生了。”雅瞳笑了笑。

“我會一直留在這個學校的,”雅夫放下杯子看着周雅瞳,“以後也會一直留在這裏,畢業了也留在這裏,以後都在這裏,所以……”他看着周雅瞳,有些緊張,像是怕她會突然站起來走掉一樣,“所以你以後想要找我,随時都可以來這裏找我。”

周雅瞳愣了愣,沒想到弟弟會突然這樣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弟弟,只好笑了笑說:“我可以給你打電話……”

“電話號碼會改啊,家也會搬,只有學校不會動,就算是動了也有跡可循,所以姐姐你願意的話就來這裏找我,我會一直留在這裏的。”雅夫很堅定地說。

周雅瞳看着弟弟很久沒說話,最後點了點頭。

“剛才那個人……”雅夫看着操場的時候,想起剛才站在姐姐旁邊的男人,“你現在和他在一起嗎?”

“嗯。”周雅瞳喝了口咖啡,“現在是。”

“他對你好嗎?”雅夫放在桌下的手指捏了捏,“比允軒哥哥對你好嗎?”

周雅瞳放下杯子的手頓了頓,隔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手說了句:“他對我很好,但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不是讓你來做比較的。”

雅夫擡起目光看了看姐姐,好一會兒才說:“姐……”

“你是不是該回去了,晚了媽媽會問的吧。”周雅瞳打斷了弟弟的話,“回去的話,不要說我們今天見過面了,也不用告訴他們我的消息。”

“你還在生氣嗎?”

“不是生氣,只是覺得他們未必想知道。”周雅瞳拿起一旁椅子上的外套站了起來,“或者說,現在還不想知道。”

“那以後呢……”雅夫着急地站了起來,“以後你還會回來嗎?”

周雅瞳站在樓梯口的位置想了想,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說:“會的,會回來的。”

雅夫松了口氣,扶着桌子說了句:“那說好了,我等你。”

“謝謝你。”周雅瞳淡淡地笑了笑,轉過身,慢慢地往樓下走着。

謝謝你等我。

謝謝你讓我明白,這個世界上終于還有一個人,是在等着我的。

藤木健看着行李員把行李推出房間,清點完最後一件行李之後,帶上了房門。

“謝謝了。”周雅瞳接過行李卡,朝行李員點了點頭,那行李員才推着行李車朝貨梯的方向走去了。

藤木跟着周雅瞳往客梯走去,按下電梯按鈕之後,朝周雅瞳說了句:“山本先生今天就想見你。”他剛才還挂在臉上的職業笑容已經不見了。

“好啊。”周雅瞳把行李卡收進包裏,也沒有看藤木。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進了電梯之後,周雅瞳從電梯鏡面上看着自己和藤木的倒影。頂燈照下來的時候藤木這種棱角分明的臉還真是有些吓人,她說:“藤木先生你變臉變得還真快呢。”

“嗯?”藤木被問得一愣,扭頭看了周雅瞳一眼。

“你能不能教教我,”她看着鏡面裏的藤木健,“怎麽在上一秒還是另一種表情的情況下,下一秒就露出微笑?”

藤木轉過臉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聲音生硬地說了句:“這是工作。”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大堂裏嘈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藤木臉上已經挂上了慣常的笑容,領着周雅瞳朝正在前臺等着辦手續的鄭凱文走過去。

“一會兒我自己過去吧,你先去辦你的事。”周雅瞳握住鄭凱文伸過來的手,“晚上我做了飯等你回來。”他們已經在京郊置辦好了小房子,今天就退了酒店準備搬過去。

“你自己去?”鄭凱文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她,“這麽多行李……”

“讓藤木先生幫我搬就行了。”周雅瞳轉頭看了看藤木,藤木非常謙恭地鞠了個躬。鄭凱文點了點頭說:“那我讓阿昆也跟着吧。”

“讓他跟着你。”周雅瞳往鄭凱文身邊靠了靠說,“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啊。”

鄭凱文低頭笑了下,前臺接待員已經把退房手續都辦妥交到了鄭凱文手上,門口的車子也都安排好了。一行人到門口,藤木先把行李搬上了面包車後面的車廂,這才拉開車門讓周雅瞳上了車。

“到了那裏先給我打電話。”鄭凱文不放心地捏了捏周雅瞳的手。

周雅瞳點了點頭才上了車,藤木拉上了門,繞到副駕駛座上坐下之後,朝司機說了句:“宮山別墅。”

宮山別墅離市區其實并不遠,但因為選址很精巧,所以一般人很難找到這裏。

車子停在綠樹環繞的小別院門口時,裏面走出了一個穿和服的婦人,她朝着周雅瞳躬了躬身,又向藤木打了招呼。藤木也回了禮,才說:“山本先生在嗎?”

“在。”那婦人看向周雅瞳,“請跟我來。”

“先帶我去見見茉莉吧。”周雅瞳跟着婦人往院子裏走的時候說,“我也好久沒見她了,不知道是不是又長大了。”

婦人點着頭,繞過回廊帶着周雅瞳向最裏的小院走了過去。

這種一層套一層的建築模式其實很像中國蘇州的園林,但因為格局都特別小,建築又是日式的,所以顯得不大氣,但很精巧。

到了屋子門口的時候,婦人跪坐下來拉開了門。

屋子裏一個女孩正在和人玩繩結,從一個手挑到另一個手,聽見拉門聲那女孩也沒動,直到對面正在玩繩結的婦人朝門口看了看,她才轉過臉來。

“瞳姐姐。”看到是周雅瞳,女孩突然丢下手裏的繩結就跑了過來,一把抱住周雅瞳。周雅瞳正往屋子裏走,被她這麽一撲直接倒在了榻榻米上,女孩咯咯笑了起來:“瞳姐姐你怎麽來了?”

“哎,你是不是忘了吃藥,怎麽瘋成這樣?”周雅瞳坐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女孩的頭發,“讓你爸爸看到該罵你了。”

“我吃了,早上剛吃的藥,我只要按時吃藥爸爸就不會罵我了。”女孩抱着周雅瞳在她身上膩了一會兒,直到門口響起了咳嗽聲才松開了手。

“爸爸。”女孩往後退了兩步,跪坐在墊子上看着門口的人。

“山本先生,好久不見。”周雅瞳看向站在門口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好久不見。”男人站在門口沒有進屋,而是轉頭看了看旁邊的花廳,朝女孩說了句,“茉莉,老師來了,你該去上課了。”

“哦。”茉莉不太情願地嘟了嘟嘴,看了周雅瞳一眼之後才站起來朝花廳走過去,邊走還邊朝周雅瞳使眼色,意思是讓她等她下課再一起玩。

周雅瞳微微點了點頭。

“好幾個月不見,茉莉又長大了。”随從關上了門,山本在矮桌旁坐下了,周雅瞳才開口說,“應該是上高中的年紀了吧?”

“再過幾個月就十六歲了,但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山本端起侍從送來的茶喝了一口,看着周雅瞳說,“時間過得真快,是不是?”

“是。”周雅瞳端起茶來喝了一口,“茉莉最近的身體還好嗎?”

“還算穩定,手術應該不成問題。”山本放下茶杯說,“事情進展得順利嗎?”

“順利。”周雅瞳也放下了茶杯,屋子裏很靜,也沒有點燈,全憑院子裏天然的陽光,很舒服,“我要謝謝您對我的幫助。”

山本點了點頭。

“那麽有時間就多來看看茉莉吧,她也只有在看到你的時候才會這麽高興,而且……”山本擡起目光來看向周雅瞳,那本來就不算是和善的臉上顯出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戾氣,“你們以後見面的機會不會很多了。”

周雅瞳笑了笑,似乎對這種近似“威脅”的語調不太在意。

“一會兒她上完課,你陪她在院子裏散散步吧。”山本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轉身看了周雅瞳一眼,“有時間,去做個身體檢查吧。”

“好。”周雅瞳望着院子裏的楓樹,不知道是為什麽,分明已經是冬天了,但葉子還是紅得像滴了血一樣。

蘇孝全喝完了第三杯咖啡的時候,看到了從咖啡廳門口走進來的人。

也不知道是燈光的關系還是衣服的關系,他總覺得今天的周雅瞳和初見的時候有些不太一樣,不知道是神情還是姿态,總讓人覺得有了些熱情。

“久等了。”周雅瞳坐下之後,服務員拿來了水和餐單,她也并沒有看,只說,“和他一樣。”

“我喝清咖,你喝不慣的。”蘇孝全雖然不懂日語,但這句還是聽懂了。周雅瞳放下外套摘下圍巾:“有什麽喝不慣的,都是水而已。”

下午三點的咖啡店,人倒不是很多,但也有一些看着像漫畫家作家之類的人坐在那裏勤奮工作。

“我沒想到你也來日本了。”周雅瞳喝了一口水才說,“特地來的嗎?”

“嗯。”蘇孝全摸出了煙盒,看到咖啡廳門口的禁煙标示,又把煙放回了口袋,“特地來找你。”

“是聽說我畏罪潛逃來抓我的嗎?”周雅瞳笑了笑,服務生很快端來了咖啡,另外還給了奶罐。周雅瞳把奶罐裏的牛奶都倒進了咖啡裏,攪了攪之後顏色變成了溫和的咖啡色。

蘇孝全看她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說不出為什麽覺得有些不安。

“孫亦揚來找過我。”蘇孝全盯着她攪拌咖啡的手。周雅瞳頓了頓,放下勺子說:“來抓我的嗎?”

蘇孝全搖了搖頭:“為別的事。”

“是嗎。”周雅瞳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時候瓷器輕輕碰撞發出了好聽的聲音。

“我一直沒問你,”蘇孝全靠着椅背,聲音不高,但是四周很安靜,能清晰地聽到他說話,“八年前你從醫院離開,去了哪兒?”

外面的天暗了下來,好像很快要下雨了,周雅瞳看着窗外說:“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我找過你,但是哪裏都找不到。”

“允軒下葬的時候,我回來過,”周雅瞳轉過臉來看着他,“不過你好像沒去。”

蘇孝全低了低頭,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來一下下擦着:“我去了。”

那天下着雨,他記得很清楚,送葬的人不多,除了周雅瞳之外只有三兩個朋友,孫亦揚也在裏面。他沒有過去不是因為孫亦揚和那些警察,只是他不知道怎麽面對趙允軒。

趙允軒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沒有伸出手,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是廢話了。

“本來想等葬禮結束找你的,但你好像沒等到結束就走了……”蘇孝全關上了打火機放進口袋裏,端起杯子來喝了口咖啡。

果然下起雨了,雨點打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個圓圓的深色小點,很快連成一片,濕了整個地面。

“嗯。”周雅瞳看着窗外,“那天也下雨來着。”

“是。”蘇孝全也看着窗外,“那一陣一直在下雨,下了一個多月。”

“香港一直都多雨。”周雅瞳擡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麽也看不到。

就像那時候,她走出醫院看到外面的天,像是世界末日一樣灰暗沒有一點光亮,她甚至以為就這樣再也不會看到陽光了。

“雅瞳。”幾秒鐘的沉默之後,蘇孝全開口了。但是還沒等他說話,周雅瞳已經問:“你想知道我那天去了哪裏,這些年又做了什麽是嗎?……”

“不想。”蘇孝全果斷地打斷了她,手指在咖啡杯的耳朵上一下下捏着。

周雅瞳愣了一愣,看着蘇孝全沒再說下去。

“你那天說過,我們是一家人吧。”蘇孝全盯着杯沿上的金邊,周雅瞳回想了一下,是那天孫亦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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