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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告別 (1)

孫亦揚已經在電腦前坐了快三個小時了,然而除了屏幕上細小的小黑點之外他什麽也沒有發現。

周雅瞳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背後到底又是什麽人?孫浩現在會被藏在哪裏,是死是活,他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了。

孫亦揚用力抓了抓頭發,像是要把答案從腦袋裏抓出來一樣,坐在旁邊看着他的隊友互相使了個眼色,卻沒有人敢靠近。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正在面面相觑的幾個人猛地站直了身子,幾乎異口同聲地喊道:“長官。”

孫亦揚卻還是抓着頭發坐在那裏沒有動,直到身後的人一巴掌拍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孫亦揚才擡起頭來看了面前那人一眼。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查了,我是不是說過謝成祖的案子不要查了,你又把那個周雅瞳帶回來幹什麽!”穿着制服的高級警督用力地拍着桌子上那張紙,“現在好了,現在上面壓下來要翻八年前的案子了,你滿意了?滿意了!”

“那你讓我怎麽辦!”孫亦揚也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拉出刺耳的聲音。周圍的同伴都不敢出聲,怯怯地看着兩個劍拔弩張的人。終于還是老警員上去意圖拉開孫亦揚,卻被孫亦揚甩開了胳膊。

“高長官,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那個被綁架的是我爸爸,是我親爹,你讓我袖手旁觀,我做不到!”

“這是命令!”警督高聲喝道,“孫浩的案子有專門的調查組在調查,你負責的是其他的案件,不服從命令你還有理了……”

“我是不服從命令,你開除我啊。”孫亦揚把警員證拍到了桌子上。隊友忙喊了一聲:“亦揚,別沖動。”

“叫我怎麽不沖動,我就這麽一個爸爸,你們爸爸被人綁走了你們能冷靜下來嗎!”孫亦揚扭頭掃了一眼周圍的同伴,又把目光轉回到面前的警督身上,“高SIR,我孫亦揚凡夫俗子做不到你這麽義正詞嚴秉公執法,但我希望如果你将來有一天被人綁架了,你兒子能做到像你一樣秉公執法,服從命令。”

“你……”警督氣得差點摔帽子,一旁的隊友急忙上前攔住了。孫亦揚卻已經推開椅子,大步地走出了辦公室。

周雅瞳成功了。

八年前的案子被調檔翻查了,雖然孫亦揚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但這條路幾乎像是天路一樣從上面直通下來,沒有任何阻擋,也沒有人察覺,等到事發的時候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了。

真的很了不起,了不起得讓人害怕。

孫亦揚站在冷風中摸出打火機,擦了三四次才把煙點燃了,重重地吐一口氣之後他才覺得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下來。

“趙允軒,你真是了不起,”對着灰蒙蒙的夜空,孫亦揚眯了眯眼睛,“我輸給周雅瞳了。”

保釋金定了以後,周雅瞳被取保候審。

她從法庭出來的時候,将門口圍得水洩不通的記者簡直如洪水一般洶湧而上,一個個話筒像機關槍似的朝着周雅瞳戳了過來,以至于保镖不得不築起人牆左推右擋,才把律師和當事人從臺階上一直送到了停在路邊的黑色私家車裏。

齊子方一坐進車裏就猛地拉上了門,朝後座上的人充滿牢騷地念叨着:“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安排好了就是這樣的?”

蘇孝全像沒聽到似的,只看着身邊人問了句:“還好嗎?”

“嗯。”周雅瞳扯了扯剛才被擠皺的衣裳,外頭還有記者在拍打車窗,而她就像根本沒聽到沒看見一樣,朝蘇孝全說着,“替我謝謝你老板,那三百萬美金的保釋金,我不會讓他打水漂的。”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蘇孝全敲了敲司機的後座說了聲,“開車。”又說:“如果鄭凱文沒有把寰宇押給喬偉業的話,這筆保釋金對他來說也根本不算什麽。”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齊子方聽到這裏,擡頭想從後視鏡裏看一看後座上的人,但擡起目光才想起來自己坐的是副駕駛座。

“不管怎麽說,替我謝謝孟先生。”周雅瞳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這筆錢我無論如何都會完璧歸趙的。”

蘇孝全似乎不願意再談論這個問題,扭頭盯着窗外,汽車駛離高等法院很長一段距離都還有采訪車跟在後面,他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仿佛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着:“這次不會石沉大海了。”

“嗯?”周雅瞳正整理頭發上的飛絮,聽到這裏扭頭看了看蘇孝全,但蘇孝全并沒有再看她。她也沒有繼續盯着蘇孝全,車裏安靜得能聽得到車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齊子方用手指扣了扣車窗,朝司機說:“先送我回事務所吧,順便繞個圈。”

采訪車在繞完這個圈之後終于跟丢了,齊子方下車之後,司機扭頭看了看蘇孝全,蘇孝全這才想起來問周雅瞳:“回孤兒院嗎?”

“不。”周雅瞳看了看蘇孝全,“去鄭凱文那裏。”

仿佛是意料到他會覺得吃驚,周雅瞳淡淡地笑了笑,轉過臉去看着窗外。

蘇孝全朝着司機點了點頭,司機乖覺地轉過身去開車,直到開出很長一段距離,蘇孝全才開口問了句:“你是不是真的……”

“你不用問我,因為我也不知道。”周雅瞳望着窗外,然而窗外除了林立的高樓和匆忙的行人之外,并沒有別的風景。

這就是香港了,從來都是匆忙而繁華的地方,周雅瞳記起自己第一次跟趙允軒回來這裏的時候,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被吓到了,那時候即使在東京也很少能看到這麽多這麽繁忙的人群。

周雅瞳看得很出神,蘇孝全便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鄭凱文把整個寰宇押給了喬偉業,對這一點他并不十分震驚,真正令他震驚的是鄭凱文和溫靜怡離婚的消息。報紙上登出來的時候都用了三個感嘆號,大半個版面,可見世人八卦之心多麽熱切。

而對于蘇孝全來說唯一能感到吃驚的理由是,鄭凱文把自己最後一條退路都斷了。

如果沒有和溫靜怡離婚,那麽不管他押了多少個寰宇,他都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但如果連溫靜怡這條後路也斷了,那麽他就真的是山窮水盡了。

一個山窮水盡的鄭凱文,到底算是什麽呢?

想到這裏蘇孝全看了看周雅瞳,說真的他不了解周雅瞳,以前看到的周雅瞳總是跟在趙允軒身邊,像個挂件,像個裝飾,像個洋娃娃,他真正認識周雅瞳應該是從他們在酒吧重逢的那一刻開始的。

那一剎那給他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晶瑩的水晶炸裂般震撼。

他不曾想過那個原本看起來柔柔弱弱甚至連掉了半個冰激淩都要哭好半天的女孩子,一轉眼的工夫會變成了這樣一個能決勝千裏運籌帷幄的人。

趙允軒,是你贏了。

在多年前你說要賭這一把的時候,在你拉着周雅瞳的手說你想要維護正義的時候,你已經贏了。

蘇孝全呼出一口氣,靠着後座閉上了眼睛。

鄭凱文看着時間一點點地過去,早上九點開庭,現在已經十二點了。

他答應過周雅瞳今天不會去,因為他答應過會在家裏等她,他說:“我等你,多久都好,我在家裏等你。”而在此之前鄭凱文從沒有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女人說出這樣的話,通常這只會是一個女人對他說的話。

比如,溫靜怡。

想到溫靜怡他突然很難過,溫敬賢那一拳頭确實很重,但并不過分。

鄭凱文知道相比溫敬賢打自己的這一拳,自己傷溫靜怡可能更深,說是卑鄙也不為過。他曾經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過,但這一次他不擇手段,卻發現自己并沒有任何目的。

門鈴響了兩聲鄭凱文才聽到,他扭頭盯着暗色的木門看了一會兒,确定是門鈴響之後才走了過去,手在門把上虛握了一下之後才攥緊了,慢慢用力向下按了下去。

門外的人在這時候向他微微地笑了一笑,走廊裏明亮的白熾燈照着她略顯清瘦的素顏,卻意外地透出一種清冷的美。

她說:“我回來了。”

而他說:“你回來了。”

那一刻他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她。

“人送走了?”看到蘇孝全進來,孟江洋從文件上擡起目光,蘇孝全點了點頭,看起來很疲憊。

“去了鄭凱文那裏?”

蘇孝全仍然是點了點頭,然後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你不滿意?”孟江洋像是突然來了興趣,放下了手裏的筆,靠着椅子晃了晃,“你不喜歡鄭凱文?嗯,我也不喜歡他。”

“我只是不明白。”蘇孝全靠着椅子仰頭嘆了口氣,“為什麽鄭凱文會這麽做,他……”

“他不像是那種人。”孟江洋笑了笑,“我也覺得他不像,不過人總有出人意料的地方,也許這就是鄭凱文出人意料的地方。”

蘇孝全低下頭來看着孟江洋,幾秒鐘後他皺了皺眉頭道:“你的意思是,他對雅瞳是真心的?”

“寰宇是鄭凱文的命根子,丢掉寰宇對鄭凱文來說……應該是相當于挖掉心髒了。”孟江洋認真地思考着,“如果不是因為他真的愛上了周雅瞳,那就是說他在籌謀更大的棋局。”

蘇孝全愣了愣,孟江洋轉過目光看向他:“但在我看來,不像。”

“為什麽?”

“他連溫家都得罪完了,你以為他還能去哪裏鹹魚翻身。除非他連自己都押給喬偉業,但以他的脾氣,肯定不會那麽做的。”孟江洋攤了攤手,“香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鄭凱文已經把自己能走的路都堵死了……”

為了一個周雅瞳。

蘇孝全皺了皺眉頭,到底是為什麽呢?

“說明他還有良知。”孟江洋仿佛看穿了蘇孝全的疑惑,踱到了窗邊站了一會兒才說,“或者說,他對梁洛心還有良知。”

蘇孝全擡起了目光,孟江洋的背影修長而挺拔,公司的女職員私下裏總是喜歡偷偷拍他的背影,即使在這樣的逆光裏看過去,确實也是讓人感覺賞心悅目的一件事。

“也許,他是想從周雅瞳身上找回當年虧欠梁洛心的東西。”孟江洋的聲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語一般,“也許他比我更不願意相信洛心确實已經死了。”

鄭凱文是進了超市才知道原來超市貨架分這麽多種,他平時進門除了直接去冰櫃拿水之外,幾乎沒有注意過別的地方,現在才發現一個冷凍區就分水果蔬菜奶制品速凍食品和肉類等等。周雅瞳拿了兩盒牛肉猶豫了半天之後,扭頭看他:“這個好不好?”

“我沒看出來有什麽區別。”鄭凱文誠懇地說。

“你們有錢人還真是買東西從來不看價啊,”周雅瞳晃了下手裏的那盒牛肉,“區別就是這個比這個貴了兩塊半。”

“兩塊半……你也能看出來。”鄭凱文有點無奈,他以前買東西從來都不看個位數,有時候連百位數都不看,直接看看四位還是五位數,三位數的就連具體的數字都懶得瞄了。不過這話他不太敢跟周雅瞳說,周雅瞳的生活和他不一樣,更何況現在他也不再是寰宇的董事長了。

周雅瞳把牛肉放到購物車說:“買東西不看價錢,你以為你還是大少爺呢。”

“小少爺也行……我也不信一塊肉就能把我吃窮了。”鄭凱文跟上了推着車在奶制品區閑逛的周雅瞳,“我雖然手裏沒有股份了,但好歹還領着總經理的薪水,不至于……”

“我猜,”周雅瞳拿起一盒牛奶,扭頭看了看鄭凱文,“你一定沒有什麽存款吧?”

“存款?”鄭凱文被問得一愣,存款是個什麽東西他還真沒有概念。他手裏除了股票基金和一些投資之外,就是流動現金,平時進出基本沒什麽數,但也不至于是糊塗賬,總的流水還是清楚的,但是存款這個東西還真沒有在他的資産範圍內。

“以後要存了。”周雅瞳放下牛奶推着車繼續朝前走,“每個月都要存,這叫有備無患。”

“存款跟放着貶值有什麽區別……”鄭凱文走過去伸手握住推車把手,“再說,我也不是真的沒錢到那個地步。”

“因為你以後要娶妻生子,要柴米油鹽,要和普通人一樣生活,所以你要懂得存錢節約,懂得日常開支,更不能動不動就大手大腳。”周雅瞳在零食區逛了一圈,“你吃零食嗎?”

“這方面你倒是可以把錢省下來了。”鄭凱文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在周雅瞳替他這麽精打細算的時候他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踏實。這就是過日子了?以後就是這樣了?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柴米油鹽,老婆孩子?他心裏如此想着。

鄭凱文看着周雅瞳站在貨架前細細挑選調味料的背影,伸手在她肩膀上摟了一下:“你放心,我以後也會賺很多錢,不會讓你為這種事擔心。”

周雅瞳低頭笑了,伸手在鄭凱文手背上抓了一下,輕聲說了句:“我擔心的又不是那個,我就是要改改你的毛病。”

鄭凱文嘆了口氣:“你這是當老師的職業病吧。”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兩個人提了大包小包兩袋東西,鄭凱文有點感慨:“我家阿姨一星期買一次東西,也沒見她一次買這麽多,早知道我就開車過來了。”

“就兩條街,走回去也沒幾步,再說這裏不好停車。”周雅瞳提着較輕的那袋走在前面,轉身看着鄭凱文,“你們家阿姨那也是豪門裏出來阿姨,跟我們這種小市民不能比。你今天這點根本不算什麽,我跟允軒以前為了來趟超市,能湊一個月的優惠券,然後換酸奶,換紙巾,換日用品能換一卡車……”

“那麽多你們用得完?”

“搬回孤兒院啊。”周雅瞳用手比畫了一下,“那麽多的孩子,你知道一個小孩兒一天要用掉多少紙巾嗎?而且報紙上的優惠券也不是每天都有……”

鄭凱文聽着周雅瞳說這些他從未經歷過的人生百态,都有點恍惚了。

“而且那時候我們連報紙都不買,有時候就在公園長凳上撿別人看完的報紙,——哎,幹嗎?”周雅瞳正說着就被鄭凱文拉到了路邊,還沒等周雅瞳回過神來,鄭凱文已經從兜裏摸出零錢,然後拿了一份報紙給她。

“幹嗎?”周雅瞳怔怔地看着報紙。

“剪優惠券啊。”鄭凱文把報紙塞她手裏,“要麽從明天起,我也跟你去逛公園,然後看看哪位老大爺看完報紙随手扔椅子上。”

“神經病。”周雅瞳笑了起來,拿報紙朝鄭凱文胳膊上拍了一下,“真是病得不輕。”

暮色時分,正是霓虹初亮行人忙碌的時候,他們在人流匆忙的天橋上行走,不急不緩,鄭凱文拉着周雅瞳的手慢慢地走着,街上都是匆匆下班的人。她忽然想,這也許是鄭凱文第一次在這個時候下班,也是第一次在這個時候買東西,回家,準備做晚飯。

他從來都是一個大少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甚至連買東西的個位數都不會看,他這樣養尊處優,卻會為她擠進了擁擠的超市打折區,甚至會和她一起剪報紙上的優惠券。

這大概就是他的全部了,他畢生最珍貴的都在這裏了。

周雅瞳靜靜地看着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的鄭凱文,也許這就是他們的一生一世了,只有這樣短短的幾秒,只能走過這樣一段不足十分鐘的路,但是也夠了,真的夠了。

到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仿佛只是短短的幾分鐘,天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鄭凱文正伸手摸鑰匙的時候,周雅瞳突然停了下來:“我忘了買咖喱,你先上去吧。”

“一起上去,放下我東西我再陪你去買。”鄭凱文沒松手。周雅瞳把手裏的袋子放到他手裏:“我自己去吧,不去那個超市了,街口便利店就有,幾分鐘我就回來。”

“哎……”鄭凱文有些不安,卻又說不出為何不安,看着周雅瞳轉身走了他想喊住她,卻又找不出理由來喊住她。周雅瞳已經走出兩步了,聽到這裏又折返回來,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才說:“梁祝十八裏相送都沒你這麽黏人,聽話,先上去,我都餓了,你上去把飯先煮上。”

“好。”鄭凱文猛地擡手拽住了周雅瞳,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天黑了冷,早點回來。”

周雅瞳走到公寓門口的時候站住了,霓虹璀璨的城市即使隔着幾十公裏依然能感受到鬧市區的氣氛,她轉身向着來時的路看了一看,才向左邊的路口走了過去。

孫亦揚正靠在車邊抽煙,看到周雅瞳走過來的時候站直了身子,大約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手裏的煙也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最後選擇扔到了地上。

“孫警官。”周雅瞳一路走到了孫亦揚的車邊才站住了。孫亦揚開的不是警車,而是他平時開的那輛黑色Toyota,車子很久了,車頭上布滿了刮痕。這不是一個警務處長的兒子該有的配備,但這是孫亦揚的配備。

周雅瞳從車子上移開了目光,孫亦揚也已經收起了剛才的驚慌,看着周雅瞳說了句:“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看到你的車了。”她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但周雅瞳沒出聲,因為她不想讓鄭凱文也覺得被警察跟蹤了,這種感覺很不好。她也知道在自己被囚禁的那段日子裏,孫亦揚沒少找過鄭凱文的麻煩,大約是因為孫亦揚以為鄭凱文就是她背後的靠山。

這明顯錯得很離譜,但這也就是孫亦揚這種腦子能思考出來的結果了。

“不是鄭凱文。”周雅瞳說。

“什麽?”孫亦揚還沉浸在周雅瞳突然出現的混亂中,一時間竟然沒能理出頭緒。

“不是他在幫我,也不是他資助我。”周雅瞳看着孫亦揚臉上的那一抹錯愕,“你找錯人了。”

孫亦揚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自己肚子裏那點花花腸子,周雅瞳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好似她有千裏眼順風耳,即使身在高牆之內,依然能對外面的一切了如指掌。

真是有點……可怕。

“我雖然現在不在牢房裏了,但我還是在保釋期,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逃走,也不用總這麽跟着我。”周雅瞳說完,轉身朝着來時的方向走了回去。

“我認輸了。”孫亦揚突然喊。

周雅瞳的腳步停了下來,孫亦揚垂着的手用力地捏了捏,低着頭咬了咬牙:“是我輸了,我認輸。”

周雅瞳站在斜坡的行道上,轉身看着孫亦揚。

路燈下孫亦揚的臉匿在陰影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就算是看不到,周雅瞳也知道那該是什麽表情,懊喪無奈甚至還有一些憤怒。趙允軒一直說孫亦揚的脾氣比他還火暴,他真的沒有說錯。

“我認輸。”孫亦揚擡起目光來看向周雅瞳,“你贏了,你想我怎麽做?”

“為什麽是我想你怎麽做?”周雅瞳勾了勾嘴角轉身面對着孫亦揚,“身為警務人員,你該怎麽做,難道不是依據自己的職責和法律嗎?”

孫亦揚用力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重新睜開了眼睛:“我會查的。”

“查什麽?”

“允軒的案子,我會查的。”孫亦揚說,“你要的答案,我會給你。”

路燈下周雅瞳溫和平靜的臉孔上浮上了一層淡淡的笑容,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是感慨,她并沒有因為孫亦揚的這個答案而感到愉快。

甚至有一些悲哀。

曾經是朋友啊。

這個人和趙允軒曾經是那麽推心置腹的朋友,但結果卻一直要走到了這一步,他才說出那句“你要的答案,我會給你。”

周雅瞳沒再說什麽,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孫亦揚卻追上來拉住了她:“等等,那我爸爸……”

“孫長官不會有事的。”周雅瞳扭頭看着孫亦揚,眼睛仿佛要直直地望進他的心髒裏去,“孫警官你可能忘了,我現在還不是一個真正的殺人犯。”

孫亦揚愣了愣,手一松,周雅瞳便抽回了胳膊。

“我會查的。”孫亦揚看着漸行漸遠的周雅瞳的背影,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懊惱和尴尬。他沒想過要懷疑周雅瞳,卻又不得不懷疑她,那曾經是“朋友”的人,現在卻和他分立在鋒利的冰刃兩邊。

不再是朋友了。

他想起周雅瞳的話:現在開始,我們是敵人了。

“但我不保證一定能順利,也許……”

“你只管去查,”周雅瞳慢慢地站住了,轉身望着身後的孫亦揚,“所有的障礙,自會有人為你掃平。”

“周雅瞳,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孫亦揚大聲喊着,而這一次周雅瞳沒有再看他,目光仿佛落在很遠的地方,聲音飄在風中,“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想這就是天意吧。”

也許是冥冥中早就注定了的,所謂天意。

孫亦揚沒有再出聲,夜風中那單薄的背影被路燈拉得斜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肅殺之美。他忽然明白了,那時候的趙允軒為什麽總是說,那個周雅瞳是他的無價之寶。

是的,趙允軒,那個周雅瞳是你的無價之寶。

爐子裏的水開了,周雅瞳把切好塊的胡蘿蔔和土豆放了進去,熊熊的爐火之下,鍋裏的蔬菜塊很快又漂浮起來,她用勺子攪動了一下鍋裏的東西關上了火。

鄭凱文在陽臺上打着電話,屋子裏氤氲着熱氣在玻璃上蒙了一層,鄭凱文的背影看起來模模糊糊的。

“是真的。”鄭凱文的聲調不高,也沒有特別強調,但口氣卻很堅定。

“真的?”電話那頭,鄭凱奇還不太相信自己耳朵似的重複了一次。

“真的。”鄭凱文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個弟弟不是聾了就被吓傻了,“凱奇,我知道我這麽做很自私,也沒有跟你和爸爸商量,但是這一次……”

“二哥,你會後悔嗎?”鄭凱奇沒有等哥哥把話說完,而是直接問出了自己的問題,“雖然現在不會……但是将來有一天,你會後悔嗎?”

會嗎?

鄭凱文愣了一下,那麽自己在背叛梁洛心的時候,她後悔嗎?

她恨過自己嗎?

她懊惱過嗎?

應該是沒有吧。

他從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怨恨,她一直都很溫柔,即使在最後的時候。

那麽自己呢?

自己會嗎?

“二哥……”鄭凱奇追問道,“你沒事吧?”

鄭凱文沒有說話,陽臺雖然是半封閉的,但還是挺冷的,鄭凱文扶着欄杆看着遠處的霓虹:“沒……”

鄭凱奇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這麽做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是想跟你說,我不在乎你為什麽這麽做,但我們倆是親兄弟,有什麽事你不要瞞着我好嗎?”

“好。”鄭凱文回答得很幹脆,夜風呼呼地穿過縫隙吹進狹窄的空隙,鄭凱文低下頭看着樓下狹窄的街道,“凱奇,你要相信我,就算現在寰宇不姓鄭,但總有一天我還是會讓它姓回鄭。”

鄭凱奇沒有說話,電話裏有風的聲音呼呼地吹着,好像鄭凱奇也是在室外。

“外面冷。”鄭凱文收回抓着欄杆的手,轉身要往屋裏走,“進去吧。”

“二哥。”在鄭凱文伸手要拉門的時候,鄭凱奇突然出聲了,“我信你。”

我信你。

這三個字讓鄭凱文心裏繃得緊緊的一根弦在這時候松了一些,他慢慢地朝電話點了點頭,沉默了許久之後,才挂斷了電話。

周雅瞳正往桌上擺餐具,看到他進來才說:“打完了?冷不冷?來喝碗熱湯。”

她折回到廚房裏打開炖鍋正往小碗裏盛湯的時候,鄭凱文從身後抱住了她,一股寒氣毫不意外地撲面而來,簡直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絲絲涼意。

“今天氣溫該有零下了吧。”周雅瞳拿着湯勺的手慢慢地往碗裏盛着湯。

“哪有,香港從來就沒有過零下。”鄭凱文低頭笑了一下,把臉埋在了周雅瞳的肩窩裏輕輕地喊了一聲,“雅瞳。”

“嗯?”周雅瞳放下碗蓋上了鍋蓋。

“等這件案子結束以後,我們就離開這裏好不好?”鄭凱文聲音悶悶地說,“你想去熱的冷的地方都可以,就我們兩個,離開這裏,就我們兩個……”

周雅瞳看着鍋裏清澈的湯汁,只是這樣看的話,沒有人會相信這清澈如無物的湯水竟然是用了那麽多雜物熬煮出來的,不喝的話也不會知道它到底是什麽味道。

就像這看起來平靜的人生一樣。

“好啊。”她終于伸手在鄭凱文的手上輕輕地捏了捏,“我想去熱的地方,暖和一點,可以少帶一些衣服,就我們兩個,挑個便宜的房租住着,可以自己買東西做飯……”

像現在一樣,然後,天長地久。

鄭凱文心裏靜靜地想着,卻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突然覺得也許這個“天長地久”并不存在,人世繁雜,他們身在塵世之中,實在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但一瞬也好,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他想和這個人天長地久。

“周雅瞳。”他在她耳邊輕聲地說着,“謝謝你。”

鄭凱奇從樓上房間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鄭凱文進門把大衣交給保姆,他急急忙忙就下了樓,簡直連蹦帶跳的:“二哥你怎麽來了?”

“我回家有什麽不對,爸呢?”鄭凱文擡頭看了看樓上。

“剛吃了藥,今天精神不好,一直睡到現在,我剛讓護理推他到陽臺上曬曬太陽。”

“我去看看爸。”鄭凱文說着就朝樓上走。鄭凱奇站在樓梯口的地方,突然喊了一聲:“二哥。”

“嗯?”鄭凱文在樓梯口的地方站住了,回頭看着弟弟。

“房子抵押的事……你先不要跟爸爸說了吧。”鄭凱奇捏了捏手指,“雖然爸也不是很清醒,但是……但是我怕他受刺激。”

鄭凱文看着弟弟,轉身又走了下來,在鄭凱奇肩膀上捏了捏說:“我知道。”

護理正在調配兩個小時後之後要用的藥,看到鄭凱文進來,忙放下手裏的東西恭恭敬敬地喊了聲鄭先生,鄭凱文只點了點頭,朝護理說了句:“你出去吧,我跟想跟爸說會兒話。”

“好。”護理把手裏的東西放到磁盤裏一起端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裏因為長時間待着病人,充滿了一股說不出的氣味,有消毒水有藥水還有人身上陳腐的氣息,所謂人之将死,大約連氣味都和生機盎然的年輕人是不同的。

鄭凱文把窗簾又往兩邊拉了拉,坐在輪椅上的人依然一動不動。

兩年前中風之後鄭祖望就很少有處于清醒狀态的時候了,大部分時間他就只能躺在床上任由人們把管子一根根插在他身上。那時候鄭凱文看着這個人會覺得很陌生,曾經一手撐起整個寰宇的鄭祖望,竟然會變得這麽脆弱,甚至無助。

但凡是人總是要走到這一刻的,大概是從那個時候他開始明白很多事,并不是你一味地争取一味地努力就能改變的,再強大的人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

但有些事情,人們在能做到的時候,卻又不肯去施以援手。

所以會後悔。

是的,後悔,他非常後悔。

那時候他放開了那個人的手,抓住的卻只是一片虛無。

“爸。”鄭凱文蹲下身子看着輪椅上的人。今天的陽光很好,曬得人身上暖暖的,鄭祖望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又糊塗了,在聽到鄭凱文喊他的時候只微微睜了睜眼睛,又閉上了。

鄭凱文低頭替他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凱奇讓我不要跟你說,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聲。”他擡起頭看着鄭祖望,“我把我名下的幾處房産都和銀行做了抵押,從現在開始,我一無所有了。”

鄭祖望沒有動,歪着腦袋好像是睡着了。

“但是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也不會讓凱奇有事的。”鄭凱文重重地捏了一下老人垂在輪椅旁的手,“凱奇長大了呢,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小孩子了,現在的他即使獨立擔當,也能扛起一個寰宇……”

剛剛被烏雲遮住片刻的陽光這時候又射了出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爸,你相信我,就信我這一次就好。”鄭凱文看着父親,站起來的時候替他拉好了膝蓋上的毯子,鄭祖望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沉沉地睡着。

“反正我這麽多年也任性過這一次,”鄭凱文松開手,轉身看了看花園裏枯黃了的草坪,“就只有這一次了。”

山本雄信正喝着茶,就聽到室外有人敲門的聲音。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門外的人就拉開了門,托盤上放着一張報紙,那人遞了進來,放到山本雄信的面前。

山本雄信放下手裏的那份《朝聞日報》,拿起了托盤上的報紙,進來的人低着頭說了句:“今天早上的報紙,剛剛讓人送過來的。”說完又恭恭敬敬地出去了,山本雄信倒了杯茶,繼續吃着早餐。

報紙是香港的報紙,印着密密麻麻的繁體中文。

山本雄信把報紙捏在手裏沒有動,他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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