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賭注 (1)
天空下着蒙蒙細雨,像是八年前的那個午後,不明不暗。
周雅瞳放下手中捧着的木盒,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放進那冰冷的石窖裏,墓園的工作人員耐心地等她放手,才将封閉的石板壓了上去。
身後齊刷刷的兩排人在這時候同時舉起了右手,向着黑色墓碑上的少年,敬了一個禮。
這是她等了八年的時刻,是她完成給趙允軒承諾的時刻,現在她終于做到了。
雨水滴滴答答地順着傘沿落在地上,蘇孝全打着傘沒有動,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封墓人的動作上。每一個動作都很仔細,很小心,像是怕雨水會不小心滲進石碑裏,用油布小心地遮擋着。
“周小姐。”警司走上前朝周雅瞳敬了個禮,帽子夾在腋下,看起來莊重而肅穆,“我代表港城的全體警員向趙允軒道歉,讓他蒙受了這麽多年的不白之冤,是我們的失職。”
周雅瞳只是垂着眼睫微微低着頭,長而濃密的眼睫下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
那警司有些尴尬地看着她,目光慢慢地移到了站在周雅瞳身後的蘇孝全身上。蘇孝全也擡起目光來和他對視,在這樣一個場合裏蘇孝全的出現當然是不合時宜的,就像把誘餌扔進鯊魚池,然而水面還是平靜的,即使看不見的地方暗流洶湧。
“謝謝您。”周雅瞳終于擡起目光看向那位警司,“我替允軒,謝謝您。”
那警司微微皺了皺眉,略微點了點頭之後四周便陷入了慣常的沉默。警員們挨着順序上前行禮,每一個人臉上都帶着沉重而又釋然的表情,除了孫亦揚。
他站在那裏很久都沒有離開,但因為是最後一個,所以也不會有人來催促他。
“謝謝你。”周雅瞳看着墓碑前堆起來的花束,垂落的眼睫上沾着細碎的水珠,像沾着露水的黑玫瑰,“允軒如果知道你來會很高興的。”
孫亦揚低了低頭,空曠的皓園裏似乎只剩下了墓碑前的三個人。
“我知道你說的是對的,一直都知道。”孫亦揚擡起目光看向周雅瞳,“但我沒有辦法承認,因為如果承認允軒是對的,那就是說……”
“那就是說,孫浩是錯的,你沒有辦法否定自己的父親,就像你沒有辦法看着他出事而袖手旁觀一樣。”周雅瞳勾了勾嘴角,眼神裏有一種天空般的清明,“但是現在不要緊了,不會有人來追究孫浩的責任了,我說過我要的只是讓允軒回到他該去的地方而已。”
孫亦揚低下頭,仿佛不敢看周雅瞳的眼睛,那眼神太亮太刺眼,讓他有種會被刺穿的感覺。
“我答應你的事,會做到的。”周雅瞳向着孫亦揚伸出了蒼白的手,“孫警官,再見了。”
孫亦揚愣了愣,擡頭的時候看到周雅瞳嘴角帶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是嘲諷,不是冷笑,而是像深夜綻放的昙花般淡然而從容的微笑,她說:“我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雨越下越大了,走出皓園的時候蘇孝全擡手看了看表,已經下午了。
“要不要……”
“不用。”周雅瞳扭頭看了看蘇孝全,“我還有幾個地方要去,我想自己去。”
蘇孝全看着她沒說話,經歷過這一切之後的周雅瞳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有種無法形容的從容和淡漠,像是暴雨過後的天空,帶着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清明。
“你放心。”周雅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笑了笑說,“我只是想去療養院看看奶奶。”
“嗯。”蘇孝全低了低頭,看着周雅瞳轉身要走,突然上前拉住了她。
“嗯?”周雅瞳愣了愣,一只腳不小心踩進水塘裏,水濺濕了裙擺。蘇孝全把傘放進她手裏,又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我說過,我不會替你把趙允軒送進皓園,要送的話,你自己來送……”
周雅瞳看着他,仿佛知道他要說的并不止這些。
“你也說過,不會再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蘇孝全捏着周雅瞳的手微微用力,“我做到了我說過的,你也要記住你說的話。”
他不放心似的,最後又追着問了一句:“知道嗎?”
周雅瞳盯着蘇孝全的眼睛看了很久,小時候她總覺得蘇孝全的眼神很吓人,抱着對世界的厭惡和不屑,但現在她才知道那只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不信任和不安全感,他只是在害怕,害怕失去七七,害怕失去允軒,甚至害怕失去自己。
“我會記得的。”周雅瞳從蘇孝全手裏抽出握着傘柄的手,向他點了點頭又說了一次,“一定會記得的。”
孟江洋剛走到辦公室門口,秘書就飛快地站了起來:“孟先生,裏面……”
“有客人?”孟江洋朝辦公室裏看了一眼,雖然只看得到坐在椅子上的背影,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勾着嘴角笑了笑。秘書不懂那個笑容是什麽意思,戰戰兢兢地解釋道:“他都沒問就直接進去了,我們也不好拉他出來……”
“沒事了,你忙你的吧。”孟江洋擡了擡手,伸手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正站在落地窗前看風景的人在聽到門鎖聲的時候轉過了身,向着門口進來的人說了句:“你這裏的風景不錯,我以前怎麽沒發現。”
“因為你以前有自己的辦公室,現在跟個流浪兒似的。”孟江洋徑直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了,背對着站在身後的人說了句,“你來找我一定沒什麽好事,說吧,什麽事?”
鄭凱文笑了笑,仍然看着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說着,“你也說了,我是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還能有什麽事。”
“你是把寰宇給了喬偉業,但不代表你不用上班了啊。”孟江洋轉過椅子看着鄭凱文,“還是說從今天起,你打算乞讨為生了?”
鄭凱文低頭看了看身側的人:“放心,我不會跟你要一分錢的。”
“我也不會給你。”孟江洋轉過椅子,抽出手邊一份文件翻了開來。還沒等他把電腦文件夾打開,就聽見鄭凱文說:“我在等她。”孟江洋伸出去拿筆的手頓了頓,鄭凱文繼續說着:“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
孟江洋垂着眼睫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從筆架上抽出了那支萬寶龍鋼筆。
“她回不回來都不會來我這裏,你是不是等錯地方了。”孟江洋翻過一頁文件,轉開筆帽開始看文件。
“我怕在家裏等着的話,會永遠都等不到。”鄭凱文靜靜地看着窗外一點點暗下來的天色。孟江洋低頭笑了一下:“還真是自欺欺人的好方法。”
是自欺欺人嗎?
也許是吧。
她從來都是為了趙允軒而活着的,即使他說,要給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但,她會接受嗎?
也許不會吧。
沒有人能取代趙允軒,鄭凱文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霓虹想着,沒有人。
周雅瞳到療養院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她把傘放到了門口的傘架上,護士剛好從房間裏走出來,看到她有點吃驚,但很快就笑了:“周小姐來了啊。”
“來了。”周雅瞳點了點頭。
看見趙奶奶正坐在椅子上織着毛衣,護士也回頭看了一眼才說:“趙奶奶今天精神特別好呢,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孫子的事了。”
療養院的老員工都知道一些趙允軒的事,奶奶沒事就會念叨幾句,雖然很多人不當真,但經過今天早上報紙這一番轟炸的話,應該都會知道了老人的那些話,不是瘋話吧。
“不,她還不知道。”周雅瞳朝護士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房間,“我就是來給告訴她的。”
老人正低着頭織毛衣,好像漏了一針怎麽都挑不回來,有點着急,連周雅瞳走到她面前了都沒有注意。周雅瞳把毛衣針拿了過來奶奶才擡起頭,她看到雅瞳的時候松了口氣:“你來得正好,我這個絞花老是漏針,你正好來幫我看看,我這個是要織給允軒的,馬上天就冷了……”
“奶奶。”周雅瞳把毛衣放到了身後的床上,坐在床沿上拉着奶奶的手柔聲道,“冬天過去了,馬上就是春天了,穿不上毛衣了。”
“穿不上了嗎?”趙奶奶有點茫然地看着周雅瞳,想了想嘆了口氣,“不過也是,他們執勤都要穿制服,也不能穿我的毛衣。”
周雅瞳努力笑了笑,但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形成就消失了。
“奶奶,允軒不做巡邏警了……”
“是嗎?那他幹什麽了?”
“他去重案組了……”
“是啊,什麽時候的事啊,上個月嗎?”
周雅瞳看着老人一臉高興又欣喜的模樣,握着的手也緊了緊,如果是以前,她會順着老人的話說下去,但今天她不會了。
“不是上個月,”周雅瞳說,“是十年前了。”
“十年前?”老人臉上的笑容散去了,愣愣地看着周雅瞳,轉而又笑了,在周雅瞳手上拍了一下,“哎,你又逗我,十年前允軒才多大啊,他考上警校才幾年啊。”
“是真的。”周雅瞳堅持地拉過老人的手,“十年前允軒轉去重案組,和孫亦揚一起……”
“亦揚……哦,我記得那個孩子,來玩過兩次,個子高高的,他也去了重案組嗎?”
“是,他們一起。”周雅瞳說,“當時允軒要查一個案子,可能會牽扯很大,他猶豫過,所以他問我要不要繼續查……”
趙奶奶沒說話,皺着眉頭像是沒聽懂,就這麽看着周雅瞳。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年就跟他說不要去查,那該多好,那現在的這一切是不是都不一樣了。”周雅瞳垂着眼睫盯着那雙蒼老的手,“我為什麽要跟他說喜歡就去做呢,我為什麽沒有阻止他呢……”
溫熱的淚水順着臉頰落下的時候,周雅瞳感覺到了那雙粗糙而溫暖的手撫上了她的臉。
“怎麽了?怎麽哭了,允軒欺負你了嗎?”趙奶奶輕輕擦着周雅瞳臉上的淚水,又從口袋裏摸出手帕來給她擦眼淚,“這孩子,就是不懂事,我老跟他說要對你好點兒,把你氣走了到哪兒去找這麽好的女孩子去。”
“他沒欺負我。”周雅瞳捏住老人遞過來的手帕,努力笑了一下,“他對我很好,只是……”
雨後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灑了進來,照在老人膝蓋上的毯子上,十年了,毯子上的印花都已經有些褪色了,織物也沒那麽柔軟了,但模樣卻還是沒有變。
“只是他說他去去就會回來的,但他再也沒有回來過。”周雅瞳伸手輕輕地摸了一下毯子上的紋路,低聲道,“這麽多年,我一直在等他,等他回來接我,但他一直都沒有再回來過……”
“既然他不肯回來接我,那就只能是我去找他了。”周雅瞳看着老人淡淡地笑了一下。老人也跟着笑了一下,柔聲道:“不哭了就好,允軒那孩子,來了我要好好說說他。”
“他不會來了。”周雅瞳伸手抱住了老人,擡起眼睫的時候,窗外刺眼的陽光照進了眼底,但她沒有閃避,任由那陽光就這樣照進眼底,“允軒他不會再回來了……”
這麽多年了,她終于在奶奶的耳邊說出了那句話,像是砸在石頭上的最後一絲沖擊力,将一切都擊得粉碎。
她說:“允軒他已經死了。”
山本雄信把水壺重新放回到炭爐上,擡起目光看向對坐的人:“我以為你明天才會來,想不到你今天就過來了。事情辦得順利嗎?”
“雖然有點波折,不過還算順利。”周雅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謝謝您答應替我歸還那筆保釋金,我不希望因為我,再牽累到無辜的人遭受損失。”
“只是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茉莉已經睡了嗎?”
“睡了,不然她一定會撲出來見你。”山本雄信說。
山本雄信來得這麽快是周雅瞳沒有想到的,這讓她有些措手不及,甚至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報紙上新聞出來也不過才兩三天,他在這期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直奔港城來找她……不,應該說在這之前已經做好了準備直奔港城來找她了。
她是籠中鳥,山本雄信才是獵人。
周雅瞳擡起目光看向對面的人,這個男人的臉看起來很剛毅,輪廓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這和她第一次在便利店門口垃圾桶旁看到的那個吃面包的流浪漢已經判若兩人了。
事情的表面和真相,總是有着天壤之別的。
“她睡前都一直都在念叨你,”山本把茶具一件件擺好,看起來很有心思的樣子,卻幽幽地說出了讓周雅瞳心驚的話,“我答應過她,這一次讓你們永遠都不分開了。”
周雅瞳手裏的杯子輕輕地晃了一下,然後才放到了桌上。
山本雄信仿佛沒看到,只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醫生已經做好了手術的一切準備,我想這些天如果你沒什麽事,就來陪陪茉莉……”
“還有點事。”周雅瞳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茶具,開口打斷了山本雄信,雖然聲音不高,但山本還是有些錯愕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周雅瞳也擡起目光來望向了他:“您說過是承諾,就必須要遵守吧?”
山本雄信點了點頭,這是他第一次對周雅瞳做出承諾時說過的話。
“我也對某個人做出過承諾,那麽我就必須要遵守那個承諾。”周雅瞳低頭看着杯子裏的茶水,“所以,現在還不行。”
“哦?”山本雄信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周雅瞳。
“但是您放心,我答應您的事,也一定不會食言。”
“我相信。”山本雄信說着,語氣裏有一種肅殺般的平靜。
周雅瞳知道那不是相信,而是自信。
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他山本雄信辦不到的事情,即使是從死神手裏奪回一條性命。
和室內很安靜,山本雄信在倒茶,聽得到水從壺嘴裏流淌出來,落進杯子裏的聲音。
這個酒店房間就是原來用來囚禁孫浩的套間,大約是山本在這裏的固定住所,所以布置得和他在日本的家很相似,位置也相當隐蔽,應該說這個樓層,在電梯上根本沒有顯示。所以除非孫亦揚有這裏的設計圖,否則就是挖地三尺也未必能找到這裏。
“在想什麽?”山本雄信擡起頭的時候看到周雅瞳正望着窗外出神,樓層高得除了天空什麽也看不見了,但她還是看得很專注。
那雙眼睛山本雄信很熟悉,是一種妖豔而變幻莫測的美。
真是個美人啊,山本看着面前的人想。
“您相信有輪回嗎?”周雅瞳轉過臉來,燈光下暗紫色的眼瞳裏呈現出少見的幻色。
美得讓人心疼。
山本雄信只是安靜地看着她,幾秒鐘後才垂下了眼睫:“信或者不信,都只是活人的執念罷了,對于死去的人來說根本沒有意義,那畢竟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是另外一個世界嗎?
周雅瞳轉過臉去看着窗外,那麽趙允軒,在那樣的一個世界裏,你還會等我嗎?
鄭凱文把車停進車庫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進車庫之前他把車停在路口的地方向樓上看了看,房間的燈是暗的,連窗簾也沒有拉上,一切看起來都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低了低頭,踩下油門把車開進了車庫。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早上周雅瞳出門的時候他沒有問她晚上會不會回來?也許怕問了就真的會成真了,但她出門之前還是和平常一樣,甚至過來抱了抱他,像某種告別儀式。
也許她自己也有預感,不會回來了。
不管曾經有過多少誓言,但總也擋不住所謂命運這種東西,周雅瞳的命運在趙允軒那裏,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有這樣的預感,但……是真的。
鄭凱文靠着電梯轎廂閉了閉眼睛,睜開的時候電梯已經停在了公寓的樓層,他摸出鑰匙卡從門縫裏看,房間是暗的。果然推開門,房間裏也并沒有光,客廳的窗簾敞開着,連茶幾上的煙灰缸也還是走時的模樣。
他莫名有些失落,雖然這種日子已經過了幾十年,但是……
鄭凱文愣了愣,脫外套的手頓了一下,才把西裝扔到了沙發上。
卧室的門是虛掩的,裏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開拉門看到床上躺着的人,牆燈的光感應到最弱,但依稀能看得出床上躺着人,背對着門口,落地窗的窗戶開着,在鄭凱文拉開門的剎那,風從外面呼呼地吹進來。
周雅瞳覺得床墊微微向下沉了一沉,跟着就有條手臂環住了自己。
“回來了。”她閉着眼睛,仿佛怕光刺痛了眼,只伸手在他胳膊上抓了一下,臉頰蹭着他的手輕聲說着,“怎麽這麽晚?”
“嗯……”鄭凱文沒說話,只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她冰涼的頭發絲擦着他的臉頰,他緊了緊摟着懷裏人的手臂,“睡覺怎麽不關窗?”
“本來想着睡一下就起來的,結果就睡着了。”周雅瞳的手在鄭凱文的手臂上勾了一下,“幾點了?”
“十二點多。”
“這麽晚了……”周雅瞳作勢要起身,卻被鄭凱文抱了回去,“等一下,先別動,就讓我這樣抱一會兒。”
周雅瞳睜開眼睛的剎那看到了對面樓亮着的燈。一定是很晚了,不然不會這樣燈火璀璨,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手掌輕輕地敷在了鄭凱文的手背上。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鄭凱文的聲音有些啞,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因為剛才吸了冷風。
“為什麽?”周雅瞳問。
“不知道,只是有這種預感……”
預感嗎?
周雅瞳安靜地躺着,手在鄭凱文的手背上輕輕地握着,山本雄信的聲音又在耳邊回響起來。
“周小姐,你聽說過一個故事嗎?”山本雄信放下茶壺,對着正望向窗外出神的周雅瞳說道,“是茉莉很小的時候我給她講過的一個童話故事。”
周雅瞳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等他說下去。
山本雄信說:“有一個男人的妻子懷了孕,非常想吃莴苣,但那個季節沒有莴苣,于是男人就到了一個女巫的菜園子裏偷了兩棵莴苣,但是卻被女巫發現了。男人于是跪下來乞求女巫饒恕。女巫說,你可以帶走莴苣,但是你妻子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必須要給我。男人因為非常想要莴苣,于是就答應了。
“幾個月後,女人生下了一個女孩,女巫帶走了女孩,取名叫莴苣,莴苣長得非常美,女巫把她囚禁在一座高塔裏,每天靠她的長發為梯爬上高塔。直到有一天,一位王子路過,聽到了莴苣的歌聲,愛上了她,于是王子爬上了高塔,帶走了莴苣。但是這件事被女巫知道了,女巫剪掉了莴苣的長發,殺了王子……”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周雅瞳聽到這裏突然說,“女巫剪掉了公主的長發,但并沒有殺死王子,只是弄瞎了他的雙眼,後來王子找到了公主,并且帶走了公主……”
從此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如同所有童話的結局。
“是嗎?”山本雄信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像在對幼兒園的小朋友講故事一樣和善,他說,“那是我記錯了。”
“但如果我是那個女巫的話,我就會殺死王子。”山本雄信低下頭,用一根小竹棍一點點翻動着炭爐上的炭,“這樣,就不會有後來王子帶走公主的悲劇發生了。”
是悲劇嗎?
周雅瞳安靜地看着那小爐上熊熊的炭火想,也許對女巫來說是的吧。
那麽到底對誰來說是喜劇呢?
“周小姐,”山本雄信忽然擡起目光,“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吧?”
“賭什麽?”燈光下周雅瞳暗紫色的眼瞳裏閃着星星般的光。
“就賭一賭……”山本雄信右邊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王子是不是真的愛上公主好了。”
被炭火灼燒過的竹棍前段微微發黑,透着一股淡淡的燒焦味。
“為什麽?”周雅瞳低聲問。
“不是都說當光明戰勝了黑暗,這個世界就會一片美好嗎?”山本雄信垂下眼簾,把手裏的小竹棍扔到了桌上,然後又看向周雅瞳,“我也很想知道,美好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呢。”
那麽,我們就來賭一賭吧。
周雅瞳慢慢地睜開了眼,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亮了起來,陽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縫照進來,在地毯上灑下一片炫目的金色。
是的,天亮了。
她忽然想起臨睡前鄭凱文說過的話,他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而她說:“不,我當然會回來,我們不是還說好要一起去一個地方……”
去一個只有我和你的地方。
爐子上的水燒開了,山本雄信卻沒有動。
他已經在窗邊站了一夜,這個時候能看到天際微微浮現的白光。竹本把水壺從爐子上移開了,放到爐架上,擡頭看到山本雄信還站在窗邊。
竹本在山本雄信身邊三十幾年了,已經從一個四十歲的壯年人熬成了七十歲的老頭子,但精神依然矍铄,态度也始終謙恭。他把手裏的茶杯放到了山本的腳邊,跪坐在地上沒有站起來:“先生,茶好了。”
山本雄信低了低頭,看到榻榻米上的茶盤便也坐了下來,從竹本手裏接過茶杯的時候,他的目光又回到了窗外微白的天際線上。
“你有話要說?”山本雄信扭頭看着竹本。
竹本蒼白而微謝的頭頂在他眼前,确實不如周雅瞳的臉孔美好。
“我只是不明白。”竹本低着頭說。
“不明白什麽?”
“先生為什麽要讓周小姐離開?”竹本擡起目光,“茉莉小姐那麽期待和她見面,而且您不是……”
“茉莉是很喜歡她。”山本點了點頭,端着杯子凝視窗外,“所以我答應了再也不讓她們分開。”
“可是,”竹本微微低着頭,聲音一如既往地慢而低沉,“您就不擔心周小姐不會再回來了嗎?如果那位鄭先生最後選擇相信周小姐,并且與您為敵……”
山本雄信扭頭看了看竹本,而後淡淡地笑了起來,卻沒有回答竹本的問題。竹本也沒有追問,安靜地坐在一旁像個室內的擺設。
“不會的。”山本雄信放下了手裏的茶杯,雙手撐着膝蓋微微挺起身子。這種姿态竹本見過,是山本雄信少有的表現自信的方式。山本說:“鄭凱文是個多疑的人,我相信他不會的,也相信周雅瞳一定會回來的。”
“您總是這麽自信。”竹本笑了笑,端起茶壺往茶杯裏倒滿了茶湯,“我只是覺得你這一次真的太費心了。”
山本雄信望着杯子裏一點點滿起來的茶湯,聲音清朗:“因為我希望茉莉能得到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包括別人對她的愛,而不是恨。”
——如果要恨的話,那就只恨我一個人好了。
山本雄信端起了杯子,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緩緩升起的朝陽。
清晨蘇孝全進辦公室的時候孟江洋已經開完了一個電話會議,正切斷視頻信號的時候蘇孝全推門進來了。
“沒睡好?”孟江洋看了一眼進來的人,順手合上了右手邊的筆記本電腦,拿起了臺式機的鼠标在桌面文件夾上點了兩下。
蘇孝全沒說話,安靜地走到桌邊在孟江洋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擡手搓了搓臉之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是一夜沒有睡好,說不清楚是為什麽,周雅瞳離開墓園時對他說的那些話讓他一直感到深深的不安。
——我不會忘記的。
雖然是這麽說,但總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勁。
蘇孝全想了一夜都想不出來個頭緒,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就這樣眼睜睜看着天亮了。他感覺這一夜比打了幾百個人的群架還要累,早上起來想撥周雅瞳的電話時已經撥不通了,他慌忙查了一下,周雅瞳的護照顯示已出境。
“感覺像你老婆跟人跑了似的。”孟江洋勾了勾嘴角,按下內線接通了秘書,安排了一下之後的會議內容之後,扭頭看向蘇孝全,“不說的話,我去開會了。”
“雅瞳走了,”孟江洋剛要站起來,蘇孝全便開口了,“跟鄭凱文一起。”
孟江洋低頭看了看他,勾着嘴角笑了一下:“我說呢,你最近對鄭凱文怎麽這麽上心,我還以為你看上他了……”
“三少,”蘇孝全皺了皺眉頭,擡起目光來看着蘇孝全,“我擔心……”
“我跟你說過吧,你這個朋友身後的人我不敢查,也不想查。”孟江洋打斷了蘇孝全的話,“我不希望因為無謂的人給自己惹上麻煩。”
無謂的人嗎?
或許是吧,周雅瞳對他來說是曾經,但對孟江洋來說确實只是“無謂的人”。
蘇孝全低下頭沒再說話,孟江洋也沒有再出聲,只是這麽冷靜地看着蘇孝全,幾秒鐘後他轉開臉去:“蘇三,我對你說過吧,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苦難都需要被救贖,有時候對方期望的和你想給的,很可能并不是同一樣東西。”
蘇孝全擡了擡頭,陽光從落地窗一路灑進來,照進眼睛裏感覺有點刺眼的疼。
“真正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體會到。”孟江洋看了看蘇孝全,“所以周雅瞳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你不知道,我也不會知道。”
蘇孝全沒再出聲,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的時候讓人有一種眩暈感,好久沒有這樣好的天氣了,好得讓人以為是活在油畫般的電影膠片裏。
他擡起頭的時候,孟江洋已經走到了門口。
“三少,”蘇孝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一趟馬來西亞。”
孟江洋也停下了腳步,不置可否地看着他,過了大約半分鐘的時間他才轉過身去離開了,不輕不重地丢下了一句:“你不用去了,周雅瞳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
“好了沒?”閉着眼睛的周雅瞳小心地又向前走了幾步,腳下軟軟的細沙和空氣裏微微的海風氣息提醒她是身在海邊了。
她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并不在意。
鄭凱文帶着她上飛機的時候對她說:“以前的路你一個人走,從現在開始我帶着你走,你不需要想也不需要做什麽,只要跟着我走就行了。”
機場嘈雜紛亂的人聲中,她只看見鄭凱文眼底如春陽一般的光,嘴角帶着她熟悉的笑意,輕聲問她:“周雅瞳,你願意嗎?”
廣播裏是嘈雜的最後登記通知,小孩子在四周跑着喊媽媽,行李車的輪子發出的聲音……這個繁雜忙碌的世界在這一瞬間都停止了,只有這個人拉着她的手說:從現在開始我帶你走,你不需要想也不需要做什麽,只要跟着我……你願意嗎?
“願意。”周雅瞳輕輕地點了點頭,握着鄭凱文的手緊了緊。
一天也行,哪怕一分鐘也好,她想跟着這個人去任何地方,只有他和她的地方。
飛機的目的地是馬來西亞,但下了飛機之後他們又輾轉坐了汽車和小船,最後才到了這個海島上,這島看起來不大,只有一座當地風格的酒店,一下船就有工作人員來為他們提行李。
天色微暗,空氣裏都是海風的涼意。
“趁現在,我先帶你去個地方。”鄭凱文握着她的手說,“不過你得先把眼睛閉上。”
周雅瞳笑了笑沒有動,鄭凱文揚着眉毛朝她勾了勾嘴角:“不敢嗎?”
周雅瞳仍是笑着沒說話,卻把眼睛閉上了。
在黑暗中行走并不是一件讓人覺得愉快的事情,但有這個人的手牽着自己,就像是能看到海上的燈塔一樣讓人安心。周雅瞳默默地想着,去哪裏都好,只要不放開我的手,哪裏我都願意跟你去。
海浪聲在耳邊一波接着一波,鄭凱文的手指輕輕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勾了一下:“睜開吧。”
周雅瞳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暗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寶石一樣透出讓人驚豔的光。她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一波波推上來的白色海浪下,掩映着許許多多藍色碎鑽,零碎卻又規整地沿着海岸線鋪成一串長長的珠簾。她知道那是夜光水母,旺季的時候,能将整個海岸都鋪得嚴嚴實實,最華麗的珠寶展也無法掩蓋那樣的光輝。
趙允軒說過:“等我賺夠了錢,我就買這樣一條藍寶石項鏈給你。”
那一年,他們都還是初中生,随學校的修學旅行團去了沖繩的海邊。但那裏并沒有這樣多的水母,只是零星路過的幾只,已經讓女孩子們都驚豔得尖叫了起來。
趙允軒問她:“到那時候,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那是他第一次向她求婚,在海邊一塊冰冷的岩石上,伸着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她的手指。
但是趙允軒已經不在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一個人像曾經的趙允軒那樣陪她度過青澀時光了,卻又有一個人帶她來這裏,對她說:“我帶你去任何地方,只要你願意。”
是啊,她願意,怎麽會不願意呢?
“其實是凱悅喜歡這裏。”鄭凱文朝着岸邊走近了幾步,望着漆黑無邊的海面眯了眯眼睛,“凱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