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賈寶寶單手支着臉頰, 盯着爐子裏玫紅的火焰。
火焰上面放了一張鐵網, 上面放着一片片鹿肉,鹿肉被火舌炙烤着,逼出亮閃閃的油花,油在肉上滾動, 掉入火炭中。
“滋滋”一聲,火炭上的油迅速蒸發,帶來淡淡的煙和細膩的鹹香。
“林哥哥也不知道怎麽樣了?”賈寶寶自言自語。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唔。”史湘雲嘴裏塞得滿滿的,手中的筷子還不住往自己碗裏夾着鹿肉。
他盯着一塊剛剛烤好的鹿肉, 剛伸出手, 那片肉就不見蹤影了。
嗯?
他眨眨眼睛,這才注意到, 那塊肉被夾在薛寶釵的筷子間。
薛寶釵将鹿肉兩邊均勻地沾好醬汁,一手接在鹿肉下, 一手捏着筷子,将鹿肉湊到賈寶寶的嘴邊。
“湘雲說的沒錯, 你若真的放心不下,可以去一封信問問, 張口。”
賈寶寶一邊走神, 一邊順從地張開嘴。
薛寶釵将鹿肉夾進她的嘴裏, 耳朵更紅了。
“你先好好吃飯, 明明是你嚷嚷着吃鹿肉, 結果, 架勢擺好了, 你卻在走神?”
史湘雲趁着薛寶釵說話的功夫,迅速将筷子伸向另一塊鹿肉。
一雙筷子卻比他更快。
他活生生地看着那塊鮮嫩可口的鹿肉落進了薛寶釵的筷子間。
史湘雲咬着筷子尖兒,眼巴巴地望着薛寶釵。
薛寶釵卻好像沒注意到他,依舊對着賈寶寶說教:“你要好好吃飯,有什麽事先放到一旁,一會兒我給你想想辦法。《黃帝內經》有雲:喜傷心,恐勝喜;怒傷肝,悲勝怒;憂傷肺,喜勝憂;思傷脾,怒勝思;恐傷腎,思勝恐,你這樣憂思過甚,容易傷及五髒……”
史湘雲饞的舌頭都大了一圈兒,他可憐兮兮道:“我現在就又悲又怒又憂,五髒傷的透透的了,薛哥哥也可憐可憐我吧。”
薛寶釵仿佛聽不到,又将這塊鹿肉送到了賈寶寶嘴邊。
“張嘴。”
賈寶寶“啊”的一聲,張嘴包住了筷子。
薛寶釵眼中含着一絲笑,“好吃嗎?”
賈寶寶點頭。
史湘雲用力吸了吸口水,“愛哥哥,我也想吃。”
賈寶寶回過神來:“那你吃啊,別客氣。”
史湘雲瞧了一眼剩下的那些半生不熟的鹿肉,“呵呵”一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薛寶釵。
薛寶釵見賈寶寶看向史湘雲,這才也将視線投來,“怎麽了?”
史湘雲嘟囔:“薛哥哥把鹿肉都夾給愛哥哥吃了。”
賈寶寶的視線轉向他。
薛寶釵一愣,立刻緊張道:“這筷子我沒用過的,寶玉你不介意吧?”
賈寶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是不是我耽誤哥哥吃飯了,哥哥快用吧。”
薛寶釵搖了搖頭:“你吃就好,我不餓,況且,這鹿肉屬于燥熱大補之物,一般男人都難以承受,更別提我身上還有那種病了。”
史湘雲的筷子立刻僵住了。
賈寶寶忙對薛寶釵:“都是我的不是,我真是……怎麽竟忘了哥哥的病。”
薛寶釵:“無妨,是我不想打擾到你的雅興,跟你無關。”
史湘雲聽着兩人互相道歉,怎麽聽怎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而且,剛剛就他吃的鹿肉最多。
燥……燥熱!
他的臉漲紅了。
“薛哥哥,你怎麽不早說啊。”
他吃的那樣多,不會出什麽事兒吧?
薛寶釵淡淡道:“你一個小孩子,吃再多也沒事的。”
小孩子……
史湘雲不滿,他看向賈寶寶,聲音又甜又脆:“愛哥哥……”
“二爺!”襲人突然在門外喊道,“林少爺來信了,我知道二爺等的着急,特地将信拿過來了。”
賈寶寶迅速起身,朝門外跑去。
她一掀簾幔,寒風吹了進來,凍得爐火旁二人都打了個寒顫。
賈寶寶走後,屋內靜悄悄的。
薛寶釵沒有了說話的興致,史湘雲也半垂着眼皮,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裏的鹿肉。
薛寶釵的目光偶然停留在自己的虎口處,那裏有一星剛才濺上去的油花,油花受冷慢慢在他虎口處凝結,細微地牽扯着他的肌膚。
他忍不住擡起手,仔細觀察。
像是被蠱惑般,他低頭,沉默地吮吸一下虎口的位置。
屋子裏突然響起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他猛然被驚醒,擡眸望去。
史湘雲與薛寶釵四目相對,誰都沒有先張開嘴。
過了會兒,薛寶釵慢慢坐直,淡淡道:“湘雲,以後不要再喚我薛哥哥了,不成體統。”
他的神情如此嚴肅正經,面對着他,史湘雲就像是面對着學堂裏的先生。
他老老實實“哦”了一聲。
“薛哥哥。”賈寶寶掀開簾幔重新邁了進來。
薛寶釵溫和地看着她:“怎麽了?”
史湘雲滿臉無語,同樣都是叫“薛哥哥”,為什麽區別對待啊!
賈寶寶抖了抖手裏的信,“這是林哥哥寄來的信,他到家了。”
她睫毛垂下,“好像今年恐怕回不來了。”
薛寶釵:“這樣啊,來信就好,你就不用惦記了。”
“是啊……還有,外面下雪了。”
“哎?”史湘雲立刻就把薛寶釵的區別對待抛到了腦後,撒歡兒地沖了出去。
“你等等……”賈寶寶沒攔住。
沒過一會兒,史湘雲就抱着自己哆哆嗦嗦回來,凍得跟狗似的。
賈寶寶莞爾:“外面太冷了,你該多加件衣裳的。”
薛寶釵将賈寶寶的狐貍裘披風取了過來,親手為她披好。
“明年秋闱考場上所帶的衣物都是有規定的,你該多多照顧好自己,別到考場上的時候還有什麽病根兒。”
賈寶寶低頭看着,他修長滾燙的手指穿梭在猩紅色的皮毛中,為她系好帶子。
她笑眯眯道:“這麽可怕啊?”
薛寶釵一臉認真,“每年生病的人都不少,而且,考場落鎖後就不允許考生随意進出,有時候考場裏走水了,逃都逃不出來。”
賈寶寶:“這簡直是在用命來考試。”
系統立刻道:“你不一樣,如果考試時,考場着火了,我會開個外挂,專門給你降雨的。”
賈寶寶這才松了一口氣。
薛寶釵簡單披上自己的黑裘披風後,就同她一起出門了。
還沒有穿好襖的史湘雲:“……你們倒是等等我啊。”
他總感覺自己插不進去的樣子,而且,薛哥……哦,薛兄是不是在默默針對他啊。
史湘雲覺得自己察覺到了真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薛寶釵……賈寶玉……不會吧?
等他出去,卻發現兩人正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一黑一紅的背影看上去很是登對。
他的腳步遲疑片刻,還是跑了過去。
賈寶寶聽到腳步聲,立刻回頭,還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史湘雲的笑容更加大,将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她似乎感覺到他手掌的冰涼,便悄悄将他的手放進她的狐裘裏。
史湘雲呼着白氣,傻笑地看着她。
薛寶釵則指着雪中的紅梅道:“雪中賞梅別有一番情趣,榮國府中栊翠院的梅花開的最好。”
說起栊翠院,賈寶寶不由得想到,自從那日之後,妙玉大師就真的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
薛寶釵:“既然是賞梅,那我就去求一枝梅花吧。”
史湘雲忙道:“我去吧,反正剛才的鹿肉我吃的最多,是該我出力氣的時候了。”
賈寶寶看向他,
他眉眼間一片陽光,笑得毫無陰霾。
面對着賈寶寶的視線,他局促地撓了撓後腦勺:“那我就過去了。”
賈寶寶看着他身上半舊的襖,拽住了他的手。
史湘雲一愣,笑問:“愛哥哥有什麽要吩咐的嘛?”
賈寶寶:“我看你還沒吃完飯吧?快回去吃吧,我想一個人摘點梅花,等會兒咱們在怡紅院……回合。”
她在心裏道:“真糟糕,我每次提到自己的住所,感覺就像是提到了風月場所似的。”
系統偷笑。
她的手搭在史湘雲的肩膀上,将史湘雲轉過來,然後,在他背上用力一推。
史湘雲被她推了一步,伸出腳,邁進雪裏。
“你快回去吧,我去就行了。”
說罷,賈寶寶便腳步輕快地朝栊翠院的方向跑去。
紅色的背影在雪地裏越來越遠,最後成了小小一個紅點。
史湘雲的靴子不怎麽厚,被雪這麽一埋,全都濕透了,冰冷的寒氣從腳底往肺腑裏鑽。
他原地跺了跺腳,抱着胳膊搓了搓。
他想,愛哥哥是看到了他衣衫局促的模樣,才會自己去的吧?一會兒回來,愛哥哥又好找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将自己新衣裳、鞋子送給他了。
他心裏一陣潮熱,一陣自卑,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熏熱了他的面頰。
史湘雲捂着臉,一轉頭,看到了正望着遠處出神的薛寶釵。
他用一副明朗的笑容問:“薛兄為什麽不和愛哥哥一起去啊?”
薛寶釵輕聲道:“我注意到,她拿着信進來時,神情不大對。她沒說,我亦不敢多問。”
他垂下頭,盯着靴子上慢慢化開的雪花,低聲道:“既然她想要一個人,我自然不會逆她的意思。”
史湘雲看着這樣陌生的薛寶釵,心中湧出萬般的情感。
即便你是高冷如隐士,森寒如積雪,終于會為一個人彎腰屈膝,雪化成春。
薛寶釵轉過頭,一本正經地訓斥他:“你我關系好,我才跟你說這番話。”
史湘雲好奇,他還要說什麽?
“你都這麽大了,別再一口一個愛哥哥了,讓人聽到了影響不好。”
史湘雲小聲嘀咕:“我都叫了這麽多年了……”
薛寶釵:“你讓寶玉将來的另一半怎麽辦?聽你一口一個愛的喊?”
史湘雲臉頰漲紅,瞪着眼睛道:“我……我……真沒……”
他跺了跺腳,忍不住道:“還不如你跟我關系不好呢!”
“先是不讓我喊薛哥哥,現在連愛哥哥也不成了,你簡直比林醋兒那家夥還要過分,寶二奶奶!”
薛寶釵何曾聽過這樣的話,一瞬間,他的熱毒似乎重新席卷而來,蒸得他面紅耳赤,鼻尖兒上都冒出汗來了。
“你休得胡說。”明明該是斥責的話,從嘴裏念出來卻輕極了,仿佛他心裏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正藏着這樣羞怯的期望。
薛寶釵抿緊唇,雖然漫天大雪,他卻覺得自己幾乎要化在這裏了。
……
賈寶寶跑了一會兒,待看不到兩人才慢慢緩下腳步。
系統小聲問:“你是要故意避開他們的?”
賈寶寶“嗯”了一聲。
系統:“我剛才偷偷瞧了一眼那信件,似乎說了什麽?”
賈寶寶盯着眼前白茫茫一片雪的山坡,低聲道:“林哥哥告訴我兩件事,一件事是他包下的那條船路上遇到了水匪,船上的人除了那個假扮他的人偷偷跳下水逃生,其他人無一幸免。”
系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