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空氣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賈寶寶艱難地扯了扯自己的領子, 只覺得無數道目光在自己的後背上掃來掃去。
車內人沖着賈元春道:“天色不晚了,我先送寶玉回府。”
他頓了頓,慢慢道:“畢竟我這是一輛馬車, 她今天驚吓過度,就不要再讓她騎馬受風了。”
他撈住賈寶寶扯着自己衣領的手, 用力按了按。
賈元春目光複雜地盯着車內人,“你到底是誰?”
車內人低聲道:“大哥,請過府詳談。”
賈元春一聽這個稱呼, 頭皮都要炸開了。
誰是你大哥!我不是!
……哎, 不對。
賈元春眯起眼睛, 如果車內人是賈家親戚的話,以他的排行來算, 也的确當得一聲他的大哥。
賈元春輕哼一聲, 對賈寶寶道:“你自己的選擇呢?”
賈寶寶回頭一笑,“那我就坐馬車回去吧,我那匹馬就先麻煩大人照顧了。”
賈元春故作不熟道:“你當北鎮撫司是什麽地方?給你養馬的?”
老實人薛寶釵信了他的話, 立刻道:“要不然還是将馬給我……”
賈元春冷冰冰瞥了他一眼, “想的倒是挺美。”
薛寶釵:“……”
另一邊, 賈寶寶已經接着那只手的力量, 跳上了馬車。
王熙鳳繞過賈元春,也想偷偷跟上去。
他一只腳踩在馬車邊緣,正要上去的時候,後衣領被揪住了。
王熙鳳無奈道:“你松開。”
賈元春咬牙:“你下來。”
王熙鳳:“我這是為你着想,好歹咱們兩個也算是知根知底……”
賈元春揚着下巴, “要我打斷你的狗腿嗎?”
王熙鳳側過臉,似笑非笑地凝視着他,“有本事攔着我,你倒是也攔一攔別人啊,胳膊肘往外拐可就不好了。”
賈元春冷笑:“你又沒在我胳膊肘裏。”
王熙鳳:“……”
他嘴角的笑容有種帶毒的樣子。
賈元春不怵他,一把将他扯了下來。
“跟我走,我有事找你。”
賈元春将王熙鳳扯到一邊,自己卻站在馬車旁,敲了敲車壁。
賈寶寶又鑽了出來。
賈元春盯着她。
她笑了起來,小聲問:“怎麽了?”
賈元春低下頭,“照顧好自己,別被這些臭小子騙了。”
他頓了頓,又道:“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賈寶寶無語地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啊,你也是個男人啊。”
賈元春一愣,似乎才想到這件事。
他惱羞成怒道:“這怎麽能一樣?”
賈寶寶笑嘻嘻,偷偷伸手摸了摸賈元春的腦袋,學着他一直以來的模樣,溫和道:“哥哥,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賈元春盯着他,心裏頓時軟成一灘。
她眨了眨眼睛:“哥哥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賈元春的眼睛突然有些酸脹。
他笑了一下,握住她不老實的手,“說什麽呢,我比你大那麽多,怎麽會照顧不好自己?”
他又朝馬車內望了一眼,淡淡道:“即便是身體弱到常年吃藥的男人你也不能盡信,誰知道那是不是個披着病弱羊皮的狼。”
賈寶寶:“……”
馬車內的人輕笑一聲,“大哥,放心,只有寶玉欺負我的份兒,我怎麽可能欺負她?”
賈寶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賈元春臉色卻更加不好看了,“閉嘴,不準叫我大哥,我不同意!”
賈寶寶納悶道:“什麽不同意?”
賈元春不說話。
馬車裏的人小聲道:“我明白了,大人,請放心,我一定會得到您的認同的。”
賈元春挑眉。
這小子膽肥啊!
賈寶寶對着賈元春歪歪頭,問道:“哥哥,怎麽了?”
賈元春看着自己單純又無辜的妹妹,心中不由得大恨。
定然是他這麽多年不在家,才讓這些賊子鑽了空子。
他手指緊緊握拳,放在嘴邊輕輕咳嗽一聲。
“沒什麽。”
賈元春淡淡道:“你安心回去,這裏的事情沒有那麽複雜,你也不必多擔心。”
他說出這些話不過是為了讓她開心而已。
賈寶寶沒有點破,反倒對着賈元春露出更加燦爛的笑容。
賈元春卻更加心塞了。
他的妹妹啊……
賈元春盯着她,卻還是朝後退了幾步,朝她揮了揮手。
正在馬車快要被車夫駕走時,妙玉突然“哎呀”一聲。
他上前一步,面無愧色道:“阿彌陀佛,貧僧也沒有回去的工具,若是施主不介意就載貧僧一程吧。”
馬車裏的人笑了一聲,“大師這副樣子,倒是令我沒有想到。”
妙玉冷冰冰道:“貧僧以為施主當日将我交給她,就已經料想到今日了。”
“大師,你覺得我像是那樣的人嗎?”
他挑開車簾,将自己的面目徹底顯露出來。
妙玉眼睛一眯,“果然是你,那貧僧就不客氣了。”
他不等林黛玉拒絕,就蹿上了馬車。
王熙鳳也想跟上去看看車裏面的人是誰,可他剛活動一步,就被賈元春牢牢制住了。
王熙鳳瞪着賈元春,真是有些惱了,他笑眯眯道:“甄大人,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拆斷我的姻緣呢?”
賈元春冷冷掃了他一眼,毫不留情道:“因為礙眼。”
王熙鳳抿緊唇,冷笑一聲,“我的姻緣礙你眼?”
他慢悠悠撚起自己的劉海兒,“我看你是看紅了眼。”
賈元春涼涼道:“你錯了,我是說你礙我眼了。”
王熙鳳:“……”
這人一牽扯到賈寶玉的事情就立刻戰鬥力飙升啊!
兩人說話間,馬車已經行駛起來。
想要上去的薛寶釵,就因為猶豫了一會兒,被毫不留情地抛下了。
他想了想,還是騎上馬,追了上去。
馬車內,氣氛尴尬又沉悶。
賈寶寶和妙玉一左一右相對而坐。
妙玉盯着賈寶寶,一言不發。
賈寶寶則轉頭盯着正朝着車簾方向正坐的林黛玉,眉眼一彎,小聲問:“回來為什麽不告訴我?”
林黛玉裹着一襲白色的披風,視線也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身上。
他比走之前更加清瘦了,蒼白的面容像是積雪貼在嶙峋的崖壁上,顯出他分明的輪廓,眉心似乎因為這段時間總是緊皺,已經抿出了淡淡的紅印,像是不小心掃上的胭脂,唯有憂郁又溫柔的眼睛和眼角的淚痣還是依舊。
賈寶寶以一種嶄新地視角打量着林黛玉,感覺他不僅僅是瘦了,而且長開了,以一種更加耀眼又充滿雄性氣勢的方式重新回到她的面前。
“對不起,寶玉。”
他睫毛輕顫,眸子中所有的愁怨全都化成了涓涓細流。
“我早就告訴你了,在那個錦囊裏。”
他淡色的唇角揚起,一個小小的梨渦在雪中陷下。
“我說,無論遇到了什麽都別怕,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一直就在你的身邊。”
賈寶寶仰頭看天,“啊?是嗎?我根本沒看錦囊,那錦囊我拿到手裏之後就不知道扔到哪裏去了。”
她生氣他那麽晚出現,故意說出這些話。
林黛玉朝她的方向傾身,“你在騙我對不對?”
賈寶寶故意癟嘴道:“不就是一個錦囊嘛,哥哥現在是在埋怨我嗎?”
賈寶寶抱着胳膊,朝林黛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哥哥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弄丢的。”
林黛玉整個人愣了一下,就像是被冷水澆透,明明披着披風,卻仍舊忍不住打顫。
他雙手交握着,指甲在另一只手手背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劃痕。
“寶玉,”林黛玉緊迫地逼近她,“真的嗎?”
賈寶寶笑了笑,“這段日子有很多哥哥陪我玩耍,有時候都忘了林哥哥呢。”
林黛玉聽到這話,指尖兒都涼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賈寶寶故作不在乎,卻小心翼翼注視着他的神情。
他眼角的淚痣都快要滑落下來了。
林黛玉死死盯着她,猛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迅速扭過頭。
賈寶寶一下子坐正身體,剛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看到林哥哥的眼角紅了一瞬。
她視線下移,看到林哥哥格外消瘦的手腕,不由得責怪自己——明明知道哥哥愛吃醋,又身體不好,還故意逗他做什麽。
系統:“因為你就是個小惡魔,在喜歡你的人面前,你就會仗着別人的喜歡作天作地。”
賈寶寶:“……我什麽時候這麽做過了?”
系統:“你不就是一直仗着我對你的喜歡,一直欺負我嘛!”
賈寶寶聳肩。
她的這一舉動卻被林黛玉看了個正着。
聳肩的動作代表着不在意。
就在這短短數月,她就不在意了嗎?
林黛玉閉緊眼睛,他現在不敢睜眼,也不敢開口。
他怕……
不行!
林黛玉猛地睜開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妙玉。
一直一言不發默默觀察二人的妙玉頓覺不妙。
林黛玉開口道:“大師常常為人排憂解難……”
妙玉揚着下巴,直接開口拒絕:“我不要。”
賈寶寶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林黛玉微笑,“請大師給我們兩個留一個說話的空間。”
妙玉:“阿彌陀佛,出家人講究六根清淨,實際上,你們剛才說了什麽,貧僧可一句也沒有聽到。”
林黛玉笑容一點點收斂,“大師,您不想知道怎麽結束谶語上的命運嗎?”
妙玉屏息片刻,許久,才淡淡道:“不用了。”
沒等林黛玉說話,妙玉扭頭看向了賈寶寶:“你林哥哥要把貧僧趕下馬車。”
他捂着心口,冷冰冰地盯着賈寶寶,“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賈寶寶一愣,立刻道:“別……”
妙玉笑了,他對着林黛玉笑了。
林黛玉的眼神變了。
突然,他整個身子顫抖一下,爆發出劇烈的咳嗽。
他狠狠捏着自己的掌心,劇烈地咳嗽着,嘴裏甚至能夠嘗到血腥味兒。
他捂着自己的嘴,指尖兒輕輕在唇上蹭了一下。
林黛玉含笑凝視着賈寶寶:“你說什麽?”
賈寶寶看着他,“我不知道林哥哥誤會了什麽,可是,現在,妙玉哥哥真的不能離開我太遠。”
妙玉黑白分明的的眼睛裏突然泛起了波瀾,他微微垂眸,盯着擋在自己面前的賈寶寶,嘴角微微一掀。
林黛玉認為那是對自己的諷刺。
不對,等等。
林黛玉的目光倏地一利,“大師都知道了?”
妙玉:“啊,多謝施主為我們牽線搭橋。”
賈寶寶:“……”
這兩人又在打啞謎了。
林黛玉冷笑一聲,撇過頭,“我何德何能啊,算了。”
他的臉頰貼着車壁,冰冷的食指挑起車窗窗簾,一道白光劈在他的臉上,更顯得他面色蒼白,嘴唇和眼睛泛着不正常的潮紅。
“我能代表誰啊,左不過是一抔淨土要掩埋的人,左不過是百年之後的一個土饅頭。”
妙玉挑眉。
這話說的真是又軟又硬,又酸又甜,看似要推開人,實際上是要拉人過來,這種手段,他就算是再修煉多少年也是拍馬難及的。
不過,這招他都看出來了,賈寶玉那個小騙子會看不出嗎?
妙玉看向賈寶寶,卻見她正專注地凝視着林黛玉。
他額角猛地一跳。
她居然沒看出!
這個小傻子……合着就在他面前精明是吧?合着就敢傷他的心是吧?
妙玉揪緊心口的袈~裟。
賈寶寶覺察到他的目光,對着他笑了笑。
妙玉卻猛地扭過頭,用後腦勺怼她。
賈寶寶摸了摸鼻子,再次将視線放在林黛玉的身上。
林黛玉閉着眼睛,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塗抹開一層淡淡的青色。
賈寶寶小聲道:“哥哥好久沒睡好覺了吧?”
林黛玉本來想忍的,卻實在忍不住了。
他直接道:“誰是你哥哥?你哥哥可沒在這裏!”
“哎,真的啊,我哥哥确實沒在這裏。”
她驚呼一聲,屬于她的溫度和氣息都在慢慢遠離。
林黛玉攥緊手指,忍不住在心底裏指責自己——都這個時候,他還裝什麽啊,再裝下去,說不定她都跟別的哥哥跑了。
林黛玉剛想回頭,胳膊卻突然一熱,像是被人用身體箍住了。
這個氣息……
他猛地僵住了。
賈寶寶笑盈盈問:“林哥哥不想當我的哥哥,那想當什麽?是我的眼中人,還是我的心上人啊?”
柔軟甜美的氣息如同一陣春風掠過他的耳畔,而他身上幾乎被凍僵的生機終于重新煥發。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停自己使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那個“他”緩緩睜開眼,扭過頭,望向她。
他想“他”的眼神一定會吓到她的。
她總說他是世外仙姝、竹林裏的仙人,可是,天底下從來就沒有私心如此重的仙人,也沒有被紅塵情愛迷住雙眼,除了她什麽也看不到的仙人。
賈寶寶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心在小聲呼喚:不要看,不要看他了,現在的他太醜陋了。
她卻笑着牽住了他的手,眼睛裏有光,嘴巴裏有糖,手心裏有火。
她引着他的手摸到她袖子裏的東西。
賈寶寶眨了一下眼睛,小聲道:“我騙哥哥的,哥哥給我的每一件東西我都好好保留着。”
“哥哥呢?”
林黛玉覺得自己好像從身體裏飄了出來,浮在兩人的上空,看着自己對她笑得像個傻子,用令他覺得甜的發苦的聲音道:“我也是,凡是你的,我都好好保留。”
賈寶寶睜大眼睛:“真的?那哥哥為什麽一直不見我?”
林黛玉看着那個幾乎着了魔的自己微笑着對她說:“因為,近鄉情更怯。”
“林哥哥,你真好。”
那個“他”也笑了起來。
林黛玉盯着那個自己,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額頭,小聲嘀咕:“你未免也太好哄了。”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你林哥哥就是那多多吃醋的身,你就是那作天作地的貌。”
賈寶寶:“……”
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