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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六公主微微一怔, 笑了笑, 道:“可避蟲蠍、清腦明目,待到裏頭放置的東西浸泡過的藥性揮發後,自然就失去了效用。天淄國人時常會做這樣的香囊, 随身佩戴。”

“是好的?”

“是好的。”六公主道。

楊幺兒這才道:“不在我這裏。”

六公主一愣,随即笑道:“皇上又命人收走了?”

楊幺兒點了下頭。

六公主道:“那我回去重新做一個吧。”

楊幺兒遲疑了一下, 點了點頭。她心思是分外單純的, 想着六公主既然要給她東西, 她也要給六公主東西,便問:“那你想要什麽?”

六公主怔住了,似是當真仔細想了會兒,才道:“沒了, 沒什麽想要的了。”

楊幺兒疑惑地看着她。

人怎麽會沒有想要的呢?她就想要讀書,想要吃禦膳房的水晶糕, 想要每日睡覺的時候, 有皇上作墊子……

六公主對上了楊幺兒的眼眸。

依舊沒有變過, 從她第一回 見到大晉的皇後起。皇後的眼眸就永遠是幹淨澄澈的, 裏頭摻雜的情緒永遠都是純粹而單一的。

就像此時,除卻疑惑,便再沒有別的了。

一雙眸子盯着她的時候,就好似漂亮的琉璃一般。

六公主不由笑了下,低頭道:“因為想要的,都已經有了。”

“那怎麽辦?”楊幺兒皺了皺眉。

六公主瞥見了她面上越發豐富的表情。就只有這一點變了吧。六公主心想。

變得更像是一個會哭會笑會生氣的人了。

“我給皇後做香囊,又不求皇後賞賜我。上回皇後還給我一匣子炭呢。”六公主道。

楊幺兒面露一絲茫然。原來炭也能作禮物麽?

六公主說罷, 起身躬腰行了禮,便告退了。

待到晚間蕭弋歸來,他早從底下人口中聽了六公主到坤寧宮的事,便問楊幺兒:“六公主今日同你說了什麽?”

楊幺兒依舊不作隐瞞,将六公主的話都學給了蕭弋聽,幾乎一句都沒有落下。

蕭弋聽着聽着,便覺得心底有些怪異。

什麽叫做,“我給皇後做香囊,又不求皇後賞賜我”?倒好似她與幺兒何等親近一般。

蕭弋淡淡道:“她送香囊來,幺兒收下便是,但收下後便得交與蓮桂。”

“嗯?”

“幺兒怎知她是好壞?待到拿住鳳亭後,那時便可知這香囊,究竟是作何用的。”蕭弋道。說他小人之心也罷,他挂心幺兒,自然要消去她身邊所有的隐患。

楊幺兒先搖了搖頭道:“不知。”

随即又點了點頭,道:“嗯,下回給蓮桂。”

見她這般動作,蕭弋的神色忍不住柔和了下來,他擡手撫了撫她的發絲,低聲道:“今日幺兒可有偷偷讀話本?”

楊幺兒搖了搖頭。

“待到用過飯食,沐浴過後,朕同幺兒一起看。”

楊幺兒用力地點了下頭。

前兩日方才讀到書生與翠娘互通情意的部分,還未讀完呢。

……

這場慶功宴籌備了不過四五日,便立即在宮中舉行了,這一場大宴受邀者衆,宮中事務自然也繁忙了許多。

蓮桂與劉嬷嬷一并處置了大部分事務,少許不能決斷的,便都拿到皇上的跟前去請教。總算是将一切都辦好了。

大宴這日,蓮桂與劉嬷嬷一塊兒,仔細給楊幺兒梳了頭,佩釵環,着朱色的衣裳。

不多時,蕭弋過來了。

他朝楊幺兒伸出手,将她從位置上扶了起來,二人這才一并朝舉行大宴的保和殿行去。

保和殿內,王公大臣攜家中嫡系子弟,已經落座。待聽到太監高聲唱道:“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衆人忙起身行禮。

蕭弋淡淡道:“平身。”

衆人這才敢擡起頭,悄悄打量着這位少年帝王。

不,不該是少年帝王了,他的身上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氣息,帶給人強勢的壓迫。

上一回諸國來朝賀皇上大婚,那時大宴,與今日大宴,中間相隔也才不過幾個月的功夫,便全然換了一副情景。

落座者,心下再不敢有半點輕視。

位高者,眉間陰沉之色褪去,但卻多了幾分戰場上方才能拼殺得來的血腥氣,望之讓人心肝膽顫。

這廂蕭弋與楊幺兒落了座,蕭弋低聲問:“幺兒可認出是哪個了?”

楊幺兒掃了一圈兒,眼睛都花了,搖了搖頭,低聲道:“人太多了。”仔細聽,裏頭像是含了一絲委屈味道。

桌案底下,蕭弋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那就慢慢瞧,瞧得出來也好,瞧不出來也好,都沒關系。”

楊幺兒低低地“嗯”了一聲,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下面的人。

很快,宴會開始了,宴上樂聲也奏了起來。

楊幺兒慢吞吞地挪動着目光,打量着底下的人,但凡被她的目光掃過的人,都沒由來地背後一緊,心道,皇後莫非是跟着皇上一塊兒待久了,耳濡目染之下,竟也學會了皇上的幾分氣勢與派頭?倒是讓人不敢小瞧了。

宴會舉行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不多時,有宮人來到楊幺兒跟前,躬身道:“娘娘,常家姑娘吃酒時,不慎打翻了酒盞,濕了衣裳,便來央求娘娘派人領她換件衣裳。”

楊幺兒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這常家姑娘是誰。

她更是已經忘了那天文昌觀裏的常淑雲了。

她只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頭。

那宮人便退下去傳話了。

常淑雲很快由小宮女引着悄悄退場。

而這廂楊幺兒擡手揉了揉已經酸軟的眼,一絲困倦浮上了心頭。蕭弋察覺到她的困意,便端了自己的酒杯,送到她的鼻子前。

楊幺兒嗅到帶着涼意的酒氣,一下子就又醒了過來。

也就是這時候,她恰恰好瞥見了一道身影。

“我瞧見了。”楊幺兒低聲道。

蕭弋攥緊了酒杯,收起手,微微側過身子,與趙公公道:“你瞧瞧,娘娘瞧的是誰?”

蕭弋不好明目張膽去瞧,免得打草驚蛇。但趙公公卻是好瞧得的,他順着楊幺兒望的方向,看了看,微微眯起眼,不确定地道:“像是……像是忠勇伯府上的人,坐在忠勇伯的身邊,當是,當是忠勇伯的嫡子,蕭雲陽。”

蕭弋低下頭,一邊夾菜給楊幺兒,一邊道:“他與屈然可有相同之處?”

趙公公道:“全無相同。”

說罷,趙公公心下也疑惑,不知道為何要問蕭雲陽與屈然有什麽相同處。

蕭弋心下相信楊幺兒,自然不會懷疑她說出口的話,她說是瞧見了,那便一定是瞧見了。

“派人去查蕭雲陽。”蕭弋頓了頓,口中緊跟着冷冷吐出兩個字:“即刻。”

“是。”趙公公應聲,将手中托着的東西交與了小太監,他自己便先暫且離開了保和殿。

殿中沒有一人覺得有什麽異常。

皇上身邊伺候的人,來去不都是極為正常的事嗎?

目的已達,見楊幺兒着實困倦,蕭弋知曉她方才用眼過了度,這會兒肯定不大舒坦,于是便吩咐了春紗、蓮桂,扶楊幺兒回坤寧宮歇息。

春紗在後頭站着也心疼得要命呢,聽了蕭弋的吩咐,她立時便扶着楊幺兒起身,離開了保和殿。

楊幺兒回到坤寧宮時,坤寧宮的宮女方才尋了一套衣裳來,給常淑雲換上了。

常淑雲拉扯着衣裙的裙擺,問宮女:“這是娘娘的衣裳?”

宮女道:“嗯,是從前娘娘與皇上還未大婚時的衣裙。”

常淑雲身形更豐滿些,将衣衫都撐滿了,反倒失了楊幺兒往日穿上身的氣質出塵。

常淑雲自己也不喜歡這樣的衣裳。

她低頭瞥了一眼,掩去眼底的不喜,擡頭道:“今日吃酒吃得急了些,現下有些頭暈,姐姐可否留我在此處多歇一會兒?”

宮女自然不高興了。

這坤寧宮中的宮女,都是皇上後來安排的,這位常姑娘搬出這樣的理由來,她們自然會多想一番,覺得這常姑娘別有居心。

宮女抿了抿唇角,還不等開口,便聽得外頭道:“皇後娘娘駕到。”

常淑雲立馬擡頭朝門邊望去,就見兩個宮女扶着皇後進門來了。

皇後今日着的乃是盛裝,方才在保和殿中,整個殿中無一人不是牢牢被她壓住了風頭。現下常淑雲又穿着不合身的衣裙,乍然見到皇後,心下自然不是滋味兒。

楊幺兒驟然見到自己的殿中多了一人,皺眉朝常淑雲瞧了一眼,道:“是你。”

文昌觀那一幕的記憶實在過于深刻,楊幺兒見了人,一下子就想起來她是誰了。

常淑雲躬身行了禮。

春紗板着臉道:“常姑娘,我們娘娘要歇息了,便請常姑娘回到宴中吧。”

常淑雲笑了笑,道:“臣女着實走不動了,請娘娘讓臣女在這裏再歇一歇。”

楊幺兒對待人與事,都是喜歡的便是喜歡,不喜歡的便是不喜歡。她不喜歡常淑雲,這時候自然也不會留她,楊幺兒道:“你回去吧。”

常淑雲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

常家就她一個獨女,她的出生與成長,可以說比李妧來得要幸福多了。

她哪裏當頭吃過這樣的虧?

常淑雲一下子便又想起了在文昌觀時,楊幺兒高聲喊了皇上的名字,而後便同皇上離開了,留下她在那兒,倒是尴尬極了。

常淑雲便忍不住道:“娘娘,臣女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便不要講。”楊幺兒道。

說完,她還驚奇地看了一眼常淑雲。這個人自己都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那還講來做什麽呢?

常淑雲臉上的表情徹底繃不住了,她冷聲道:“娘娘是皇後,是一國之母,但卻實在不懂得如何做國母。先前在文昌觀,娘娘出聲高喝皇上的名字,這便是違了規矩。今日娘娘又言辭冷酷,讓我離去,竟沒有半分慈心……”

楊幺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過她生得極美,哪怕皺眉,也是比常淑雲好看許多的。

楊幺兒壓根就沒聽明白常淑雲在說什麽。

春紗和蓮桂倒是先變了臉,護起了楊幺兒。

春紗冷聲道:“娘娘當不得國母,誰當得?常姑娘嗎?常姑娘好大的口氣,站在這裏便敢評判娘娘了。誰給你的膽子?誰給你的權利?常家家教便是如此嗎?”

常淑雲哪裏容得她說這些,于是飛快地脫口而出道:“我是堂堂大學士之女,你卻不過一個奴婢。将來興許我也是要進宮做主子的……”

楊幺兒皺着眉打斷她:“沒有進宮,沒有第二個主子。”

皇上說了,宮裏只有一個主子,就是她。

常淑雲失笑道:“先前外人傳說娘娘性情憨傻,我還不信,如今方才敢信了。娘娘果真天真,不知禮數。皇上貴為天子,将來怎會不納妃?宮裏怎麽會沒有第二個主子?”

楊幺兒認真地同她道:“皇上喜歡我呀。”

皇上親口說的呢。楊幺兒在心底小聲道。

常淑雲哪裏會信?

在她看來,便沒有哪個男子是沒有三妻四妾的。民間男子尚如此,何況皇上呢?皇上年少掌權,願意與他做妃子的多的是。這樣的帝王,便也本該擁有後宮三千,方才配得上他這般俊美英勇。

常淑雲笑道:“皇上若真心喜歡娘娘,怎麽大婚至今,還不見娘娘有孕呢?”

楊幺兒茫然了一瞬。

喜不喜歡,與有沒有孕有何幹系呢?

不等楊幺兒開口,這頭蓮桂面色一沉,一巴掌就将常淑雲扇翻了在地,彪悍十足,驚得春紗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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