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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楊幺兒又吃了兩副藥, 舒坦了不少, 這麽過了兩天,眼瞧着氣色變好了,她就半夜驚醒了過來。

蕭弋對聲音是分外敏感的, 尤其是打楊幺兒有了身孕後,就更為敏感了, 他隐隐約約聽見了嗚咽聲, 一睜眼, 便見楊幺兒咬着他的袖子,雙眼微微眯着,眼淚從眼角直往下滑。

蕭弋立時便清醒了過來。

殿中的蠟燭是一直燃着的,他擡手卷起簾帳, 外頭的燭光便立即透了進來,帳中更見明亮, 蕭弋方才看清楚, 楊幺兒繃緊了身體, 微微顫抖着。

蕭弋伸手探到了她的腰間, 将她整個都托住了,低聲道:“哪裏疼?”

楊幺兒艱難地撐開了眼皮,滿眼倦色,她委屈地指了指腿。

蕭弋坐起身來,掀開被子,再撩起了她的褲腿,手掌大腿按壓到了小腿肚:“是哪裏?”

楊幺兒用另一只腳的腳尖點了點小腿肚的位置, 低低地道:“這裏。”聲音還帶着一點哭過之後的甕聲。

蕭弋将手掌按壓上去,施以力道揉捏起來。

楊幺兒的呼吸慢慢變得輕了,臉上的委屈之色也減輕了不少。不過她慢慢也清醒了,盯着蕭弋的一雙眼裏溢動着光華。

她盯着蕭弋,問:“皇上,寶寶要多久,才會落地?”

“十月懷胎,應當還要等上六個月左右。”蕭弋一邊說着,自己的眉頭先擰了起來。

若是知曉她要受這樣的罪過,他是實在舍不得的。

楊幺兒的情緒慢慢穩定了下來,她甚至還調皮地翹了翹腳趾頭,然後又乖乖躺好,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道:“困,可是一會兒就醒,一會兒又醒……”

“那也要睡的。”蕭弋道。

“那皇上呢?”

“朕一會兒也睡。”蕭弋說着,手掌卻仍舊貼在她的小腿肚上沒有挪開。

楊幺兒踢了踢腿,低聲道:“舒服許多了。”

說罷,她伸出了手,抓住了蕭弋的衣襟,将蕭弋吃力地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只是到底力氣小了,怎麽也拽不動。

她便撅了下嘴,道:“皇上過來。”

蕭弋聞言,只好先收了手,與她一并緊挨着躺下,輕撫着她的背,以作安撫姿态,叫她覺得更舒坦。

這會兒楊幺兒的确是極為舒坦的,尤其是這些時日下來,她越發地愛往蕭弋懷中鑽,哪怕不往懷裏鑽,也要覺得靠着才舒服。

她一手揪着蕭弋的袖子,慢慢閉上了眼,這才沉沉睡去。

這一宿下來,楊幺兒驚醒了好多次。有時是因為腿抽筋了,有時是因為腰疼得厲害。她忍不住往蕭弋身上蹭,一邊蹭一邊扭,借這樣的動作來減輕肢體的酸痛。

蕭弋也難受得緊。

一是叫她蹭得難受,二是瞧見她難受的模樣,他一顆心也好似被扔進了油鍋裏。

誰都煎熬極了。

所幸宮中從來不缺有經驗的嬷嬷,如此仔細照顧,又再三安撫,方才叫楊幺兒好過了許多,蕭弋一顆心也定了不少。

原先楊幺兒身邊的香囊,已經失了藥效,如今六公主還未将新的做出來。只是先前的香囊留給楊幺兒影響還未完全消散,楊幺兒難免還要多受幾日痛苦。

因幺兒有孕的緣故,蕭弋便暫且壓了下太後身死的消息,免得晦氣沖了幺兒。

一轉眼,又一個月過去了。

楊幺兒纖瘦的身形這才顯了腰腹,那裏明顯隆起了一塊兒。

楊幺兒從前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景,便時不時對着自己的肚皮發呆,再小心翼翼拿手指戳上一戳,似是不敢相信,這裏頭原來裝了個會動的東西,等到生下來,便能變成人了。

蕭弋每回都能恰好撞見這一幕,他只好不厭其煩地攥住了楊幺兒的手指,但自己卻忍不住蹲下身去,側耳貼近仔細地聽……

此時倒是什麽也聽不出來的,但單單只是做一做這樣的動作,也是好的。

随着日子一點點往後推進,蕭弋越發覺得,他好似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這裏不再單單是從前早年喪母,唯有父皇,卻也無法将他完全庇佑的皇宮了……

等到懷胎近五月,蕭弋方才下令,命人公布了皇後有孕的消息。

消息一出,自然普天同慶,滿朝文武恭賀。

至此,能阻攔少年皇帝的大山便又少了一座。

原先衆人都當皇上年少體弱,将來若是成婚,只怕也難留下子嗣。是而後來大婚許久之後未傳喜訊,衆人也沒有以此作筏,企圖往宮中塞後妃。等到如今消息傳出,他們才是真正驚訝了。

而等到驚訝過後,他們便知曉,一個能文能武,已掌得大權,也能有子嗣後代的皇帝……已經是合格得不能再合格的帝王了,誰都不能再任意指摘!

轉眼到了秋闱時。

蕭弋在此時方才算真正選拔了,可為他所用的少年英才。

到了這時候,楊幺兒的肚皮已經如同吹了氣一般,漲大起來了。

她難受的時候變得更多了,哪怕香囊的藥效漸漸褪去,她也時常覺得渾身酸痛,這樣的食物吃不下去,那樣的也吃不下去。

偶爾還會從夢中驚醒過來,不自覺地哭出聲。

每到楊幺兒驚醒時,蕭弋都會将她牢牢扣在懷中。

她的眼淚能将他的衣襟濕個透,但他已然無暇去顧及了。

他時常想,若她年幼時被鎖在院子裏,也哭得如這般一樣,他定是會忍不住,撬了鎖,将她直接帶走,好好養在身邊的……

如今這樣細心哄幺兒,倒也算是補全了沒能見到年幼幺兒好好哄哄那時的她的心态了。

等到楊幺兒哭累了,蕭弋擡手給她擦了擦眼淚,又同她講了好一會兒,宮裏頭無頭的麗貴人的故事。

就這麽一直哄到楊幺兒睡去,蕭弋方才起身,将趙公公叫到外間去。

趙公公躬身道:“皇上,都按您的吩咐準備下去了。”

“再等等,等娘娘産下這一胎無大恙,再拿下鳳亭。”蕭弋淡淡道。

“是。”

入冬,養心殿內點了炭盆。

楊幺兒坐在桌案前,艱難地寫了會兒字,便寫不下去了。

她巴巴地望着窗外飛舞的雪,恨不得插上翅膀,如鳥兒一樣飛出去撲雪玩兒。

滿屋子的宮人也都知曉她愛玩雪,只是此時誰也不敢放松了警惕,就怕天冷地滑的,娘娘摔上一跤,那可就是滿宮的人都得跟着賠命了。

春紗是個不怕冷的,她一頭沖了出去,從外頭抓了一大把雪,自個兒哆哆嗦嗦地捧了個雪人兒回來,用盤子盛起來,擱在了楊幺兒的面前。

那廂門外,李香蝶、李寧燕姐妹正在等候。

不多時被劉嬷嬷引了進來,她們跪坐在桌案前,低聲同楊幺兒講宮外的雪,還有文昌山上的雪……

她們是被蕭弋特允進宮來的。

蕭弋事務越發繁忙,縱使能為她按揉酸痛的地方,能哄她歡喜,能哄她睡覺,但還是差了許多……他無法時時陪在她的身邊,便只有讓嬷嬷好生伺候,再尋幾個能陪她說得上話的,又聰明的……這對李家雙胞姐妹,便被選中了。

在屋子裏暖和得很,沒一會兒那雪人就化了。

李家姐妹就又出去堆兩個小雪人,然後捏在盤子裏,端進來給楊幺兒把玩。

楊幺兒玩也是不能直接用手碰的,劉嬷嬷給她縫制了厚厚的手套,就這麽套在手指上才能碰。

雖說是不如去年好玩,但楊幺兒是極好滿足的,這樣便也開心了。

楊幺兒擡手碰了碰,沒一會兒便不自覺地往下滑了滑,倚靠住了身後的枕頭。

蓮桂端了點心來。

楊幺兒方才吃了一口,便“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這一吐,她的五官都皺緊了。

蓮桂忙給她擦了擦面頰,這時候她也不免愁聲道:“昨日吃不是還能吃下嗎?娘娘今個兒又吃什麽好?”

正說話間,楊幺兒眉心皺得更緊,她微微擡頭看向蓮桂,低聲道:“有一點點,疼。”

說罷,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蓮桂登時吓了一跳,趕緊跪伏在地上,掀起了楊幺兒的裙擺瞧了瞧。

李家姐妹也變了臉色,如鹌鹑一般坐在那兒,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添了亂。

蓮桂哭笑不得。

她咬了咬舌尖,強制冷靜道:“哪裏是一點疼啊,娘娘這是……要發動了……”

她随即轉頭吩咐了小太監:“去,去西暖閣請皇上!”

随即她陡然拔高了聲音:“劉嬷嬷!嬷嬷!”

縱使她素來穩重,這會兒聲音裏也多了一絲慌亂的味道。心疼娘娘的,又何止皇上一個呢?

衆人一顆心都牽挂在娘娘身上呢……

“去,去請禦醫……”

“快,再點幾個炭盆來。”

“熱水,去盛熱水。”

“扶娘娘躺下……”

楊幺兒滿面茫然,乖乖由人扶着躺下了。

她盯着床帳,這會兒反倒平靜極了,也不覺得委屈想哭了,就是肚子裏被頂得想吐的感覺,仍舊強烈。

她動了動手指,纏住了簾帳上垂下的穗子,心想,皇上什麽時候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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