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章 朔方行(十四)

——九原縣——

一道白光劃破東邊海天交接處,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九原縣的歸人身上。

這次,文喜花重金重新買了一架馬車準備返回長安。

他抱來馬草,将兩匹馬喂飽,青袖也同他一起幫忙喂馬,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對于文喜,她似乎也沒那麽排斥了,只是二人仍會拌嘴。

帝源水的河岸,李忱與蘇荷正在道別,挽留了多日,最終還是要離開。

李忱臨走前,蘇荷拿出一把短劍相贈,“我收了十三郎的畫扇,但卻沒有回禮,這把短劍是父親在我及笄禮時送我的,名叫腰品,出自名匠之手,十三郎可以拿來防身之用。”

“既然是令尊送的生辰禮,又是這樣貴重的名劍,我豈能收。”李忱道。

蘇荷将其塞到她的手中,“你們不是最講究禮尚往來麽,我也不能白要十三郎的畫扇,十三郎可将這短劍藏于袖中,以防不測。”

李忱将短劍從劍鞘內拔出,鋒芒畢露,“是把好劍。”

——轱辘轱辘——

文喜架着馬車靠近河岸,李忱便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幅畫,“某出門前未帶什麽東西,便只有此物可以相贈。”

李忱送了蘇荷一幅畫,題名《擊鞠圖》,畫的是蘇七娘馬上擊球的身影。

蘇荷打開後,不知是畫的絕倫,還是畫中人的英姿,總之她的眼裏充滿了驚豔。

馬車靠近,“我想,七娘一定沒看過築場上,英姿飒爽的自己,這幅擊鞠圖,贈予七娘,”李忱抱劍拱手道,“希望七娘能夠永遠如此灑脫。”

論才華與風情,李忱皆是無可挑剔之人,這樣一個才貌雙全的少年郎,誰又不為之傾心。

李忱上了馬車,回頭與蘇荷拱手拜別,“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後會有期。”

蘇荷作萬福禮相送,“祝君一路平安。”

目送着李忱離開後,青袖便探出腦袋問道:“娘子,您适才可問了崔小郎君在洛陽的住址?”

“沒有。”蘇荷搖頭道。

“那您就這樣讓他走了嗎?”青袖又道,“這一別,可不知道何時才能再相見呢。”

“我與他初見時,一日見了三次,若真的有緣,自會有再相逢之日。”蘇荷低頭看着手中的丹青道,“又何必去強求。”

--------------------------------

——長安城——

自将張貴妃送出宮後,皇帝終日悶悶不樂,也不視朝,對送進宮的新人也漸漸沒了興致。

皇太子李怏每日晨昏定省,見皇帝口頭答應,但賜婚的诏書遲遲未下,便又向皇帝提起之前答應的雍王婚事。

李怏說的很委婉,先是賣慘了一番,引起皇帝對雍王的愧疚。

“馮力。”

“老奴在。”馮力叉手上前。

“一會兒你去一趟政事堂,讓中書省拟一道賜婚的诏書。”皇帝吩咐道。

“喏。”馮力領旨離開。

皇帝又道:“長幼有序,周王是他的兄長,如今周王還未成婚,二人的婚約就先定下,待周王成婚後,雍王再行大婚的六禮,有了婚約,人跑不了的。”

“臣代雍王,叩謝聖人恩典。”穿紫衫袍常服視膳的李怏走到皇帝跟前跪謝道。

皇帝看着生性仁慈的李怏,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兄長,“三郎,雍王有你這樣的兄長,是她的福分,吾曾經也有一個仁慈謙讓的阿兄。”

“皇考歷經幾番廢立,受制于祖母,于東宮時,終日枕戈待旦,那時,我們尚年幼,都是兄長在照拂。”皇帝想起了從前擔驚受怕的日子不禁感慨道,“只可惜…再也聽不到阿兄的笛聲了。”

皇帝向李怏招了招手,李怏遂跪爬到父親膝前,“阿爺。”

“人人都說天家沒有私情。”皇帝摸着李怏戴平巾帻的腦後,“可天家也是人,脫下這身衫袍,與尋常人沒有區別。”

“如果連手足兄弟都無法相信,那滿朝文武又有誰還可以信任。”

“你是太子,是國朝的儲君,同樣,你是父親,是丈夫,也是他們的兄長,在我之後,只有你可以護着他們。”皇帝又道。

李怏匍匐在父親膝下,“兒明白,阿爺是聖天子,上天一定會庇佑阿爺,長命百歲。”

皇帝摸了摸李忱的頭,“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你應該能懂吾的感受,吾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忘了,你是兄長的這個身份。”

李怏叩首,“兒謹遵阿爺教誨。”

“聖人。”內侍章韬光走進殿,又朝地上的李怏叉手,“太子殿下。”

“何事?”皇帝問道。

“禦史中丞溫冀求見。”章韬光奏道。

以為有政事,李怏便叩首從殿中退離,皇帝揮手,“傳。”

“傳禦史中丞溫冀觐見。”章韬光出殿傳道。

殿外,溫冀擡手系正幞頭,又理了理腰間飾有十枚金銙的蹀躞帶,将緋袍褶皺處撫平。

随後殿內出來一名中年男子,溫冀見他腰間的玉帶,連忙弓腰叉手,“參見皇太子殿下。”

李怏對溫冀沒有好感,冷漠了看了一眼便徑直離去。

溫冀旋即跨進殿中,與出來的內侍監馮力對了個眼色,走到皇帝跟前屈膝跪伏,“臣溫冀,叩見聖人。”

“是溫冀啊。”皇帝倚在禦座上打着哈道。

“聖人許久不曾出內宮,臣擔憂聖人禦體。”溫冀道,“臣在朝中常聽得一些議論,聖人送張娘子離宮,群臣竟擺宴慶賀,卻無人為聖人分憂,臣實在是惱怒。”

對于溫冀的話,皇帝無動于衷,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以章壽為首的群臣态度,“難得朝中還有你這樣明事理之人。”

溫冀随後叩首,“臣鬥膽一言。”

“說吧。”皇帝道。

溫冀擡頭,“貴妃一介婦人,婦人智識不遠,有忤聖情,然貴妃久承恩顧,何惜宮中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哉?”

皇帝聽到溫冀的話,便起了恻隐之心,可又拉不下臉面将貴妃召還,“貴妃雖被逐出宮,可張家的榮耀,吾并未收回,豈會如此呢?”

溫冀搖頭,“聖人有所不知,貴妃娘子乃家中幼女,其父去世,便寄養于叔父家,如今諸姊皆已婚配許人,天下從來只有婦從夫之義,娘子是已嫁之婦,被夫家逐出,她便只能投靠唯一在世的族兄,聖人啊,婦人出嫁從夫,娘子從此便只有一個家,那就是聖人您給的,您要是不收容,那娘子,豈不無家可歸。”

原本拉不下顏面的皇帝,被溫冀這樣一說,便有了召還的理由,他看着溫冀大喜,“好你個溫冀,吾從前倒是輕才了。”

“為聖人分憂,是我等臣子分內之事。”溫冀叩首道。

“章韬光!”皇帝喊道。

內侍章韬光入內,叉手道:“聖人。”

“将今日的禦膳送到太府卿家中去。”皇帝吩咐道。

“喏。”

皇帝并沒有當即召回張氏,而是想看看她是否有悔意,否則便不會是內侍章韬光前去送膳,而改派內侍監馮力了。

----------------------------------

太子回到東宮後,皇帝要賜婚雍王的消息便在長安城傳開。

消息傳進了張宅,張貴妃不信便在宅中等候在朝的兄長。

“九娘。”張钊剛一下馬,便着急的往家中趕,“禦史中丞溫冀今日入面聖,替你在聖人跟前說了好話,相信要不了多久…”

張貴妃正在庭院裏修剪盆栽,并未在意兄長的話,一邊剪着一邊問道,“阿兄,坊間都在傳陛下要給雍王指婚,此事可當真?”

張钊旋即皺起不悅的眉頭,“怎麽又是雍王,你因為他被聖人逐出宮,九娘,他當初嚴辭拒絕于你,你也發誓與他斷絕往來,與吳王修好,這才過了幾年?”

“吳王雖好,卻沒有他那般才情,聖人雖寵愛于我,可…”張貴妃坐下似有難言之隐。

張钊見她傷神,便揮紅袖道:“聖人是要給雍王指婚,且是太子殿下所提,今日內侍監馮力去了中書省的政事堂,想來不日便要宣旨賜婚。”

“太子?”張貴妃擡頭,“雍王都不在京,太子做什麽主。”

“這事,你只能去問聖人。”張钊道,随後他又近前一步,“雍王再有才情,卻并非你的良人,九娘,離了聖人,張家什麽都不是,你的處境又能好到哪裏去。”

未容張貴妃多說,宮中的人馬便到了張宅門口。

內侍省宦官章韬光帶着宮中的禦膳前來探望張貴妃。

張钊不敢怠慢,張氏也一改往日的傲氣,“中貴人。”

章韬光點頭,随後搖了搖手,一衆內侍将手中食盒打開,“太府卿,貴妃娘子,這是聖人賜的禦膳,娘子在宮中待久了,聖人怕娘子突然離宮在宮外吃不習慣,遂命小人将禦膳帶來。”

張钊旋即朝北方位跪下叩首,“臣張钊,叩謝天恩。”

張氏走上前看着禦膳,皆是她愛吃的菜肴,還有一盤新鮮的荔枝。

見到荔枝,張氏便癱在地上哭了起來,其楚楚可憐的模樣,就連作為宦官的章韬光見了,也十分憐憫。

張氏抄起修剪花木的剪刀,吓得衆人大驚,“娘子不可。”

然張氏只是剪下了自己的一縷頭發,“請中貴人将此物帶給聖人,就說,妾忤聖顏,罪當萬死,衣服之外,皆聖恩所賜,無可遺留,然發膚是父母所有。”

章韬光用帕子小心翼翼收起,随後弓腰叉手,“小人明白了。”

作者有話說:

腰品,短劍,唐代的名劍。(其實想弄把袖箭,但是查閱資料唐代木有出現過這個東西)

真正的雍王之死,牽連了廢太子,其實這個案子涉及很多因素,可疑之人還是挺多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