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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秋風賦(五)

永平坊的小宅內,蘇荷與青袖蒙着臉忙活了一整天終于将宅子清掃了出來,一些破舊的雜物,蘇荷順手便将其扔了。

宅中有些破損不能用的家具也一并被清理,廳堂的一角有一張雕刻花紋的桌子,擦拭幹淨後還能入目,只是桌子其中一條腿被老鼠啃咬過,缺了一小塊導致失去了平衡,青袖瞧着桌子雕刻精美,“這桌角墊一墊還是能用的。”于是這張桌子就留了下來。

“娘子,這箱子裏裝的是什麽呀。”随後青袖在打掃房間時又翻出了一個木箱子。

箱子也被老鼠啃壞了,裏面的碎紙屑掉落一地,蘇荷便用一把環首刀将生鏽的鎖用力砸開。

箱子裏裝的似乎是書籍,但被鼠蟻肯壞了,蘇荷粗略的翻了翻,發現竟是長安官邸的邸報,“開皇二十七年…”

“開皇二十八年朝官任免…開皇二十九年…”連續翻了幾本都是從前的舊邸報。

“舅父怎麽會有官邸的邸報呢。”蘇荷道,“這些邸報都過了多少年了。”

“說不定是郎君從前買來看的,舍不得扔就珍藏了起來,畢竟是官家的東西,肯定要花不少銀子呢。”青袖說道。

“舅父又不入仕,看這些東西有什麽用。”蘇荷說道,随後又突然想起,舅父曾萬福少時讀書十分用功,也是想要考取功名入仕為官的,奈何沒有顯赫的家世與背景,屢試不中,便在長安從了商,“看來…舅父對仕途仍不死心,所以才會對我說出那樣的話,想把希望寄托于雍王府?”

“小奴聽他們說,大唐的親王可以開府置屬,就算是王府的幕僚官,品級也比一般官員高。”青袖從旁說道。

“舅父說的對,因為這是李家的天下。”蘇荷道,“李氏皇族是上位者,而我們不過都是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掌控的位卑者罷了。”

“可是娘子,書上說過,君舟民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崔小郎君也曾說過,李唐的天下,亦是天下人的天下,一但出現了危機,往往都是我們口中所說的位卑者出來解決。”青袖又道。

聽到李忱,蘇荷竟皺起了眉頭,不知在思考什麽,直到青袖叫喚。

“娘子,娘子?”青袖在她眼前招手。

蘇荷便将幾本邸報扔回了箱子裏,“都是些陳年舊物了,留着也沒什麽用,你去把它清理了吧。”

“喏。”青袖應道。

蘇荷又回到房間,将最後的邊邊角角清掃幹淨,蓄水的水池也被洗漱幹淨了,她便提着木桶出門到水井裏挑水,蓄滿水後,用池中的清水洗了把臉,最後累癱在宅中的地板上。

宅內沒有椅子,一入門便是木階梯,廳堂不高,地上都是木板,天井就在廳堂後面,只有柱子沒有牆。

傍晚,夕陽斜進宅中的天井,擦拭過的家具慢慢幹透,宅子整體都是木構,雖不大,但總算在長安有了落腳的地方。

主仆二人躺在木地板上歇息了一會兒,秋風徐徐吹來,吹散了熱意,終于涼快了些許,而後她們又趕在入夜前采買了一些被褥與枕頭,就此在長安住了下來。

永平坊內的店鋪不多,買不齊生活所需,青袖便騎馬去了西市采買。

“一共三貫錢。”

店鋪內,青袖數了數銅板,發現沒帶夠錢,可西市與住所離的又遠,若趕回去取恐要趕不上夜禁的時辰。

店家見她囊中羞澀,便将東西挪到了自己跟前,“若是沒帶夠錢,便先去取了錢再來吧。”

就在她摸索身上的銅錢時,發現了一塊沉甸甸的重物,這才想起來在聚全樓時李忱給了自己一塊金錠。

青袖從腰間掏出一錠馬蹄金,“誰說我沒錢,這個夠不夠?”

店家頓時傻了眼,旋即笑眯眯的将貨物推上前,還拿出了一把剪刀與一杆小秤遞給青袖,“這般貴重的東西,小的可不敢給您剪。”

“剪?”青袖未曾用黃金交易過,便也不知道它要如何使用。

顯然這塊黃金的價值遠遠超出了青袖所買的物品,“您按照三百貫錢換算成金子的重量剪下來就成。”店家笑眯眯道。

“這麽好看的馬蹄金剪了多可惜,又麻煩,你們換成銅錢給我不行嗎?”青袖說道。

“貴人您不是在說笑吧,”店家不失禮貌的笑了笑,“承蒙看得起小店,這麽大塊金子,小店真真是找不開。”

沒辦法,青袖只得按三貫錢的份量剪出一小塊金子,店家稱重發現多了後,又剪回一些還給她。

青袖知道金子值錢,但沒有想到這些人見到它後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這些金屑我拿着也不方便,給我換些點心吧。”

“好嘞。”

太陽落山後,太極宮中的暮鼓敲響,連帶着東市與西市的街鼓一起,一聲聲緊張的鼓響,都在催促閉市回坊,巡邏的金吾衛已穿戴齊整,準備好鼓停時上街抓人。

青袖抱着一些茶具碗具,騎馬趕回了永平坊,長安作為都城,宵禁最是嚴厲。

主仆二人盤坐在木地板上,青袖在盆中生起一堆爐火烹茶,又将适才買的點心拿出。

“大明宮前全都是禁軍,普通人想要進去難如登天。”蘇荷惆悵道,“到底要如何才能見到聖人。”

“娘子,聖人賜婚,除了有您,還有雍王呀,”青袖提醒道,“天子一言九鼎,您去找聖人未必有用,可雍王是聖人的兒子,若是雍王也不想要這門親事,那不就簡單了麽?”

聽到青袖的話,蘇荷茅塞頓開,“我倒是忘了,賜婚是兩個人的事,聖人在皇宮內,我無法見到,但雍王就在這長安城中,一百零八坊,我就算挨個找,也能找到。”

夜色漸深,青袖望着周圍漆黑一片忽然驚道:“哎呀,我忘了買燭。”

蘇荷看着眼前的茶具以及點心,“你買了如此多物事,哪來的錢?”

“哦對,”青袖便從袖子裏拿出一塊金燦燦的東西,“這是崔小郎君給的。”

蘇荷看到馬蹄金,邊緣被剪去了一小塊,應是适才采買時被青袖用了些許,她震驚道:“馬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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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宮中傳旨,帝賜家宴,命諸王夜進。

是日,周王李恬為生母張德妃祈福,故騎馬至萬年縣進昌防的慈恩寺上香。

經過東市時,李恬沒能忍住饞嘴,便買了許多果子,包入油紙中邊走邊吃。

當抵達慈恩寺,李恬下馬,身後的侍從也跟随跳下馬,還沒等侍從過來,李恬就遭到了乞丐的搶劫。

乞丐眼疾手快,将李恬手裏的吃食搶了去,李恬的侍從見狀,迅速将人制服帶到了他的跟前,與此同時,還有幾個維護治安的街使也在追趕乞丐。

乞丐被人抓住,還不忘将搶來的食物一把塞入嘴中狼吞虎咽,“你好大的膽子,連周王的東西也敢搶。”

乞丐不認得周王,但知道那身紫袍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他是病坊的乞丐。”一個小和尚從慈恩寺出來,合手向周王行禮,“阿彌陀佛,還望周王寬恕。”

“病坊的乞丐?”李恬道。

“國朝的病坊由寺院施舍管理,病坊內的乞丐不允許白日上街,吃穿皆靠寺院,如今病坊內的病、乞者越來越多,光靠寺院的接濟難以支撐。”小和尚回道。

“長安如此繁華,哪裏來的這麽多乞丐呢?”李恬又問道。

“他們之中有從宮中逐出的宮人、宦官,也有遭受天災與人禍無法生計的孤寡老人,還有些是在諸王院中犯了罪的內臣。”小和尚又道。

李恬看着趴在地上舔食掉落碎屑的乞丐,不由的心生憐憫,他回身向內侍要了一貫銅錢,随後走到乞丐跟前蹲下。

乞丐被他的舉動吓到,連連往後縮,李恬便道:“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大王,乞丐是不允許走出病坊到街道上來的。”小和尚又提醒道,“您就算給了他錢,也無法用出,否則就會像今日一樣。”小和尚看着追上來的街使,“如果沒有您,恐怕他就被打死了。”

“周王恕罪,這乞丐發了瘋,從病坊內偷跑出來…”街使叉手道。

周王挑起眉頭,朝左右吩咐,“去買一些食物過來。”

“喏。”左右叉手。

沒過多久周王府的侍從就捧來許多胡餅,以及糕點果子。

“這些食物你拿着。”周王将胡餅給了乞丐。

乞丐一邊哭着一邊磕頭謝恩,周王也不嫌他髒臭,親自扶他起來,并與街使道:“病坊乞者如此,是朝廷之失,不管是什麽人,都是我大唐子民,如今沒有妥善安置他們,也是官府的過失,往後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你們要酌情處理,不要一味棍棒相加。”

“喏。”

周王又命人将乞丐送回了病坊,并重新買了一些幹糧分發到病坊的人手中。

在慈恩寺上香時,周王給了數倍的香火錢,“病坊的乞者也是聖人的子民,還望大師多多照顧。”

“我佛慈悲,施主仁善,所求必會顯靈,佛祖也會庇佑施主。”老和尚合掌弓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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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縣——

一大早,蘇荷便帶着青袖出了門,在長安縣兜兜轉轉詢問了許多人,竟沒有一人知道雍王住在哪個坊,幾乎指的都是入苑坊的十王宅。

“娘子問的都是普通人,雍王又不在入苑坊,他們哪能知道具體的住所呀。”問了半日,始終無果,青袖拖着疲倦的身子說道,“這長安縣穿錦衣的貴人都只是指了一個大概的方位,這麽多坊市,得找到何時啊。”

“他們指的方位是京城權貴所居的地方。”蘇荷道,“長安城的東北隅靠近大明宮,這方向也沒有錯,或許雍王就在其中的坊裏呢。”

“可娘子您昨日也去了,連影子也沒問着。”青袖又道。

“我就不信了,長安城這麽多人,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知道雍王嗎?”蘇荷道。

“知道的,也未必會告訴您呀。”青袖一語戳破,“他們又不認識您,豈會無緣無故透露皇子的行蹤,若您是個壞人,做了不利皇子的事,被查出來他們也是要掉腦袋的。”

蘇荷回頭看向青袖,突然想到了什麽,“我怎麽忘了,舅父在長安經營了這麽多年,他肯定知道。”

于是又重新跨上馬,調頭回到西市。

作者有話說:

注:古代流通的貨幣主要是銅錢,有時候也會以物易物,而金銀是稀缺以及貴重物品,所以并不廣泛流通,普通人家也擁有的極少,如果拿來交易,一般會用秤進行稱量(不是影視劇那種直接一錠銀子給出去連零頭都不用找,人傻錢多當我沒說)所以經過不斷裁剪就會出現許多碎銀,而刮下來的碎銀屑或者金都會拿回去熔爐然後再打造成自己喜歡的模樣。(所以除了官鑄的大錠外,民間金銀樣式并不固定)

店家态度變的原因除了見到金子外,肯定是認出了馬蹄金,畢竟是在長安開店,基本每天都能遇見權貴。

邸報在唐代就有了,但當時還不是正式稱呼,到了宋朝就正式稱為邸報,且民間還出現了私人刊印的小報。

病坊非官方機構,而是寺院施舍,養着一些乞丐與無家可歸的人,白天不允許上街晚上又有夜禁,等于是不允許出來抛頭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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