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秋風賦(七)
半日前
——長安縣·西市——
長安胡客萬餘, 多集中于西市,其繁華程度不亞于盡是勳貴與士族的東市,因彙聚番客, 西市的交易量遠高于東市, 使之成為名副其實的“金市”
“阿郎正在與番客交談,娘子請随我來。”波斯邸內, 一名年輕仆從走上前與蘇荷搭話。
曾萬福正在與西域來的胡人做着珠寶生意,無暇顧及蘇荷, 便派人将她安置在邸店二樓的一間屋子裏等候,這家波斯邸是波斯人所開設,曾萬福與主人相熟, 邸內有身材魁梧的胡人與忠誠的昆侖奴看護, 他的所有生意幾乎都在此處交談。
這一等便是一下午,大賺了一筆的曾萬福哼着小曲來到屋中, 只見他的手上突然多出了許多鑲有寶石的指環,“怎麽樣,長安還住的習慣否?”他關心的問候着外甥。
“多謝舅父的照拂。”蘇荷起身謝道, “七娘想問問舅父, 舅父可知道雍王居住在哪座坊裏?”
“大明宮腳下的入苑坊你去過了?”曾萬福吃驚的問道。
“入苑坊中的十王宅有金吾衛看守, 沒有腰符,我們連門都進不去。”蘇荷搖頭道。
曾萬福輕呼了一口氣, 提醒道:“在你沒有正式成為雍王妃之前, 萬年縣北邊的幾座裏坊,盡量少去吧, 那裏的人, 可不是咱們這些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蘇荷陷入沉默, 從那些人的穿着上看, 她自然是能夠分辨的,但她只想知道雍王住在哪兒,“那雍王府呢?也在萬年縣以北的裏坊?”
曾萬福搖頭,“雍王并沒有和諸王一樣居住在入苑坊中,甚至都不在大明宮腳下。”
“為何?我聽那些人說,年幼的皇子都居住在大內,等到成年後便集中移居入苑坊的十王宅,為什麽雍王不在,他不是也成年了嗎?”蘇荷不理解的問道。
“雍王他…”曾萬福看着即将嫁入雍王府的外甥有些難以啓齒,旋即俯下身極小聲說道:“雍王并非完人,聖人憐憫,故賜他別開府第之權。”
“并非完人?”蘇荷愣住,心裏也越發多疑了起來。
曾萬福長嘆了一口氣,“雍王無法行走,常年卧床,出行皆靠車馬,而這一切都與多年前,宮中發生的一樁案子有關,這是宮闱秘事,知道的多了對你沒好處。”
“我對雍王的過往沒有興趣,也不想知道宮中的陳年舊事。”蘇荷直言道,“我只想知道他現在住在哪兒?”
“工部敕造的雍王府在朱雀街以東的靖安坊。”曾萬福道,“提醒你一句,聖人今年命工部為河東節度使陸善所造的新宅第就在親仁坊,離靖安坊僅一巷之隔。”
----------------------------------
宮宴散去時,夜幕已經降臨,待諸王分手出宮,已是離近宵禁之時,主街道上的游人都早早歸了坊,坊與坊之的十字小街也變得十分安靜,即便是有人回防路過,面對親王車架也都是避而遠之。
攔車的是蘇荷,而像她這般行為的人,在長安城少之又少。
但她似乎很有底氣,面對護衛拔刀相向,她的眼裏也毫無畏懼之色。
“我要見雍王。”她盯着馬車一動不動,似乎想透過馬車上與外隔絕的車簾尋找答案。
“退下吧。”車內傳出一道溫和的聲音,左右聞之而退。
“不知娘子為何要攔我車架?”李忱坐在車內開口問道。
二人隔着車廂無法看到彼此的容顏,但車內外傳出的聲音卻是無比的熟悉。
“民女蘇荷,謂婚事而來。”
蘇荷的話,讓雍王左右皆驚,蘇荷的名字,如今在長安,尤其是雍王府,已是人盡皆知。
“原來小娘子是為了聖人的賜婚。”李忱嘆息道。
“我見不到聖人,只能想到你了,你是他的兒子,自然有辦法解除婚約。”蘇荷道。
“我為什麽要解除呢?”李忱問道。
“你有什麽理由不解除呢?”蘇荷反問。
“我是個粗鄙的鄉野之人,不會琴棋書畫,也不會織布縫衣,不想做內宅裏的主母與妾室争寵,更忍受不了宮中繁雜的規矩,我只有一腔熱血,只會騎馬射箭,與人拼殺,我想去的,是為國征戰的沙場,而不是王府內宅,你若娶了我,只會讓你的雍王府變得一團糟,因為,我不會講理,只有一身蠻力。”蘇荷重重提醒道。
沒有想到車內的李忱卻笑了起來,“想必娘子入京後已向人打探了寡人的消息吧,寡人身有殘疾,乃廢人一個,又豈願耽擱娘子,誤了韶華,然我不過一介臣子,又豈敢忤逆君王,要知道,違抗诏命可是殺頭之罪。”
“難道你就不怕嗎?”蘇荷問道,“不怕我不守婦道,不怕我會毀了你的王府。”
“娘子又不是妖魔,我為何要怕。”李忱回道。
“可我不想嫁給你。”蘇荷又道,“你們的規矩太多,我根本就不想做什麽雍王妃。”
蘇荷的話一出,車內便陷入了沉默,直至秋風拂過靖安坊,将車簾卷起一角。
一個坐在馬車上,一個站在馬車下,偏是這卷起的一角,讓二人看到了彼此。
親王車架內點着一盞宮燈,而靖安坊的門前也挂着兩只指路的燈籠。
兩道燈光與她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雖沒有白日那般明亮,但已足夠将人看清。
就在二人對視的瞬間,蘇荷的眼眶竟紅潤了起來,但她的眼裏并不是驚訝,也沒有竊喜,反而透着一絲傷心難過。
如今在她眼前的李忱,穿上了天下士人都夢寐以求的紫衣,可是卻是以另一種身份相見,一種她們還在九原時,蘇荷就曾揣測過但不願相信的身份。
咚咚咚!——
一聲聲震響,敲碎了她的夢。
朱雀大街的街鼓響起,已到夜禁時分,李忱見她孤身一人,便吃力的從車內探出,一把拽住了蘇荷。
蘇荷想逃,卻發現自己已被牢牢抓住,李忱吃力的将她拉進車中,她沒有做反抗,而是跟着李忱上了車,大概,她也是想要聽李忱解釋的。
“回府。”
車夫駕馬進入靖安坊,待數百聲鼓響完畢,坊門就此關合。
馬車內,李忱撐着殘廢的身軀慢慢坐起,“很抱歉,我沒有對你說實話。”
蘇荷低着頭,心中五味雜陳,“早在朔方時,我就曾猜想過你的身份,但我還是選擇相信了你的話,然…”她擡起頭,“雍王李忱,崔只是你生母的姓氏,你是李十三郎,是聖人之子,是皇子。”
“我隐姓埋名前往朔方,是有我無法道明的苦衷,我也不知道事情會如此湊巧。”李忱說道。
“如果沒有這道賜婚的诏書,那我與你算什麽?”蘇荷問質道,“我連你真正的姓名都不知道,直到你離開也沒有向我坦誠,所以你從未想過有再見之日,對嗎?”
“七娘…”自知理虧的李忱,一時間無法辯駁,的确,在她心中縱然有諸多不舍,卻也知道自己與蘇荷沒有可能,無論是哪一種身份,但造化弄人,她那不知情的兄長與昏庸的父親,将本該成為過客的二人,緊緊系在了一起,李忱不知道該是喜,還是憂。
蘇荷将馬蹄金從懷中拿出,又加了一些碎銀一并還給李忱,“我雖是鄉野之人,但也知道敕造是何意思。”
馬蹄金的底部刻有天聖敕造,是出自将作監,宮廷禦賜之物。
“我從前親近你,只因你是對我沒有隐瞞的崔十三郎,是我所信任的十三郎。”蘇荷又道,“我早該想到了,秦娘子是從宮中出來的,她所謂的舊主,應該就是你的生母吧。”
李忱點頭,“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并非有意要隐瞞,只是我所調查之事,牽扯重大,我不想你們一同卷進來。”
“那這樁婚事呢?”蘇荷又問道。
“婚事是太子主張的,我并不知情。”李忱回道,“你若是厭惡,我可以入宮請聖人收回旨意。”
天子一言九鼎,更何況诏命已下,蘇荷知道違抗诏令的下場,李忱言及的皇帝殺子之事,她仍清楚的記得,“罷了,我可以入雍王府,但只能是有名無實,你不能幹涉我的自由,同樣,我也不會管你納妾之事,你是聖人之子,是雍王府的主人,我也管不到這些事。”
馬車停穩,“郎君,到家了。”
雍王府的侍從下來牽馬,辦完事回來的文喜也跟着長史一同出門迎接。
蘇荷将李忱攙扶下車,直讓文喜與長史目瞪口呆。
“蘇娘子?”
李忱坐上輪車,對蘇荷道:“坊門已經關了,今夜你就在雍王府住下吧。”
“是啊蘇娘子。”文喜也道,都不容蘇荷拒絕,“正好也讓您提前熟悉一下府宅。”
“我可與你說好,即便今後我入了這雍王府,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蘇荷冷冷說道。
“放肆,竟敢這般與大王說話?”長史斥道。
李忱擡手,對蘇荷依舊客氣,“是我不對在先,娘子想怎樣都行。”
長史不理解,文喜便将他拉到一邊,小聲提醒道:“陳長史,她就是九原太守之女,咱們雍王府将來的雍王妃。”
“啊?”長史陳裕愣住,瞥了一眼未來的主母,皺起白眉道:“九原太守之女,怎是這樣一個不懂禮之人,竟還獨自尋到夫家來了。”
文喜搖頭,“陳長史不了解,王妃的性情的确與長安的世家女子有所不同。”
“大王相識?”長史問道。
文喜點頭。
蘇荷雖言語冷漠,但還是将李忱推進了雍王府。
入府後,雍王府上下內侍與宮人皆避退一旁弓腰叉手行禮,“大王萬福。”
“大王萬福。”
待雍王與蘇荷遠離,王府的侍從們又聚攏争相遠望,“給大王推車的人是誰,怎從未見過?”
“不會是大王在外面看上的女人吧?”
“怎麽可能,大王這般君子,豈會随意帶人回府。”
“可…這不是已經帶了麽…”
侍女們驚訝,因為蘇荷的長相與儀态舉止都算不上好,而在她們心中,李忱身份高貴,為人又溫和有禮,且才貌雙全,整個長安能相配的人家,少之又少。
“不可能吧,大王豈會看上這樣的人。”
雍王府比起入苑坊的十王宅,并不算大,但勝在清幽雅致,內院是李忱居所,只有幾個打掃與侍奉的宮人,就連文喜平常也極少出入,外院有護衛與內侍,一入院,便能聞到一股奇特的花香。
宅中并沒有奢華的珍寶擺件,只有庭院裏栽種的花木,以及人工池中養着的紅色錦鯉。
王府各個院落連接的長廊都沒有設臺階與門檻,就連推拉門的地軌也是嵌入式的。
蘇荷從舅父那裏了解了一些關于李忱的事,“聖人對你,也應該是喜愛的吧。”
李忱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蘇荷看着府裏的木構建築,繼續說道:“否則聖人為何會單獨讓你在長安開府,親王院中的王宅是極早就建造了的,你有腿疾,不方便出入,但工部又不可能将其拆毀再重建,所以另外開府是最好的選擇。”
“或許吧。”李忱道,旋即指着岔口處的長廊,“從這兒走。”
穿過長廊,來到一間僻靜的小院,北側一排是屋舍,屋前種滿了奇花異草,有些甚至是蘇荷從來沒有見過的,但整個院子以牡丹與芍藥最為多,“長安城中鬥花的風氣,就是從宮中傳出來的吧。”蘇荷俯下身聞着花香說道。
東側的院牆中間有座石拱門,李忱便指着說道:“這間花院的旁邊就是我的住所,平常只有我會來打理這些花木。”
蘇荷倒也不客氣,推着李忱去往了她的住所,院子有些荒涼,只有一株牡丹相伴,開門時,滿屋的書墨香瞬間飄散開來。
蘇荷驚了又驚,因為這幾間屋子除了書,就只剩書了,“怕是弘文館與崇文館的藏書也沒有你屋內的多吧。”
這原本就是書齋,除了睡覺的房間,其他的屋子幾乎被書占滿了,牆上也挂滿了字畫。
李忱自顧自的推着輪車進入書房,“我不能行走,便也沒法與兄長們一同到弘文館、崇文館受學,能一直作伴的,也就剩這些書了。”
當蘇荷知道崔十三郎其實是李十三郎時,除了生氣,更多的便是心疼,尤其是聽到舅父的敘述後。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同情你。”蘇荷說道,“你騙了我,這是不争的事實,你的兄長,大唐的皇太子殿下亂點鴛鴦,你們都沒有問過我是否願意就替我決定了一切,所以我沒有辦法原諒。”
蘇荷還是她認識的那個蘇荷,不會向權貴折腰,也不貪戀榮華富貴,“我不會幹涉你做任何事,這是你的自由。”
“你隐藏身份到北地,不是游玩這麽簡單吧?”蘇荷問道,“皇家的是非與紛争太多,你要做什麽,都需得向我說明,我不能讓蘇家跟我一同涉險。”
李忱握緊扶手,猶豫再三後,終于做了一個決定,她将房門關上,随後擡頭看向蘇荷,“如果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是雍王,你相信嗎?”
作者有話說:
王妃的舞臺在疆場。
其實在朔方的時候小蘇大概猜了猜李忱的身份,覺得不簡單,因為好歹她也是宦官人家的女兒,也見過不少人,從李忱的氣質與言行舉止,仆從的态度(尤其是禮儀方面,就算權貴之家,與真正的宮廷還是有區別的)清河崔氏的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也涉及了一位宰相,但是李忱卻能夠從容處之,而且所見所聞遠超常人(古代不像現代科技這樣發達,信息傳的很快,人人都能讀書,在古代的書可是很珍貴的,朝代越往前通訊越不發達。)加上縣令看到金符後對她的态度,可比對自己親爹九原太守還要恭敬。
封王會舉行冊封大典并昭告天下,長安會有各地方的進奏院,會有布告下去,雍王是皇帝第十三子,她父親作為一方太守(刺史)肯定知道。
賜婚的诏書是李忱走後下到九原來的,所以其實她也在猜測,這賜婚的诏書是不是李忱搞的鬼。
她只是推測,但不敢确認,所以來到了長安。
往往說自己不講道理的人,最後都會變得講道理,蘇荷不是那種不分場合就無理取鬧的人。
李忱不是君子哈,是個有私心的普通人,也很腹黑,遇到蘇荷之前,她比較孤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