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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長恨歌(二十五)

天聖十年, 四月。

皇十子的大婚因南诏反叛與大食進攻安西四鎮而延期,六禮至納吉而停。

——大明宮·紫宸殿——

邊境突起戰争,除兵部調度外, 戶部也是最棘手之時, 因為連續慶宴,皇室揮霍無度, 導致國庫空虛,強征賦稅也無法彌補虧空, 而今禮部與太常寺又在籌備周王的昏禮,臨近端午,皇帝還想于大明宮中設宴擊鞠。

“西北, 高将軍正在征讨大食, 西南向将軍平南诏之亂,戶部所收賦稅, 就是維持兩地軍饷也十分緊湊。”戶部尚書命戶部郎中王瑞呈上一本厚厚的冊子,上面詳細記錄了戶部的收支。

然而皇帝卻連看都沒看,就開口指責道:“去年朕與諸卿共同參觀了國庫, 庫內充盈, 糧食溢出, 就是用上數年也用不完,怎麽, 這才過去了一年, 府庫就已經空了,難道你們戶部有人私吞不成?”

皇帝的話将戶部尚書吓了大跳, 他拿着笏板叩首道:“臣不敢, 去年乞巧、中元、中秋、冬至, 除夕, 于大明、興慶二宮均有賜宴,府庫銀兩用盡後,便于戶部挪用,至今年,正旦大朝,以及祭祀昊天上帝,上元夜宴,這些加起來,所花費的銀兩…”戶部尚書一邊說,一邊發抖。

光是皇帝的這些宴飲,國庫就已經無法支撐,加上災荒與戰争,還有各種皇家喜事,以及将作監給東平郡王打造了一座堪比王府的大宅,戶部尚書并沒有算入其中。

皇帝子女衆多,凡有王孫以及宗室出女降生,皆有賞賜,光這一筆開支,便已是巨大。

正常的稅收難以支撐皇室的揮霍,故而府庫靠的,是太府卿張國忠與禦史大夫王珙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西南和西北都有戰事發生,朕不管你們戶部用什麽方法,軍中的糧草絕不能克扣。”皇帝說道。

戶部尚書擦着額頭上的汗水,扭頭看了一眼跪在身後的王瑞,眼神好似在說,“你不是說你有法子嗎?”

作為皇帝寵臣的親弟弟,若由王瑞開口,或許皇帝的怒火能夠消減不少,這也就是戶部尚書為何只帶了王瑞入殿。

戶部郎中王瑞叩首,“臣戶部郎中王瑞,叩見陛下,”王瑞端笏,緩緩說道:“盛春之時,邊境未有戰事,府庫尚有存銀,故于周王納吉與納征之時,戶部便調撥了一些銀兩到禮部與太常寺,為周王納征之用,然南诏突然反叛,使得周王納征延期…”

皇帝聽後挑起了白眉,顯然他聽出了王瑞的想法,“卿是想挪用周王予張家納征的聘金?”

因周王所納王妃乃韓國夫人之女,為讨好張貴妃,也為皇家顏面,皇帝便撥了一大筆銀子為周王置辦聘禮,以及各種金銀器具,甚至還想在萬年縣重新建造一座宅子,讓周王夫婦搬出入苑坊。

“皇子納妃,是天家喜事,張家原就是外戚,如今戶部緊缺,臣想…”戶部郎中王瑞擡起頭,“先平戰事,至于周王與張氏的大婚,可延後至兩軍凱旋。”

周王的婚事一拖再拖,張家雖沒有催促,但一直拖延下去,便顯得太沒有誠意,皇帝有些猶豫。

王瑞又道:“如此一來,省下的一大筆開支,不僅可籌備糧饷,且還有剩餘,陛下的端午宴便能如期舉行。”

仍覺得如今還在盛世,做着春秋大夢的皇帝,覺得西南與西北兩地的戰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定,對于戶部尚書王瑞的這個主意,他從猶豫變成了滿意,“那就先将周王的婚事延期。”

“陛下英明。”

皇帝揮了揮手,戶部尚書與戶部郎中遂從殿內離去。

走到殿外,戶部尚書方才歇了一口氣,他看着王瑞,“還好京兆尹兼任的戶部一職不曾辭去,否則今日,老夫都不知道要如何應對了。”

王瑞拿着笏板,眼裏并無喜色,“西南與西北的戰事如此吃緊,聖人适才那表情,明顯是不願從禮部拿回皇子聘金與籌辦大婚的存銀,可當聽到端午宴能如期時,就立馬答應了,這算什麽?”

戶部尚書搖頭,似習以為常,“聖人喜好擊鞠,你又不是不知道,過了這麽多年的端午,宮中哪一次擊鞠宴,是曾落下的。”

王瑞挑起眉頭,有些難以理喻,“京師的太倉連老鼠都見不到了,他還在想着宴會?”

“噓。”戶部尚書提醒道,“宮中耳目多,有些話,你我心裏明白就行了。”

王瑞冷笑了一聲,戶部尚書無奈,“你兄長與太府寺那位已經動身去替聖人籌錢了。”

王瑞雖與王珙是親兄弟,但對兄長的做法十分不認可,“靠搜刮民財來填補虧空,我看吶,這個天遲早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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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府——

因邊境的戰争,使得周王婚事延期,過意不去的皇帝,便派出了兩批宦官前往張家與周王府安撫。

周王坐在一顆樹下納涼,眼睛盯着池面一動不動。

忽然水池中的浮漂動了一下,周王拉起魚竿,一條小魚被釣了上來,周王挑眉,“平安,這池裏不會沒有大魚吧,吾今日還等着吃自己釣上來的魚做魚脍呢。”

水桶內空空如也,釣起來的小魚都被周王扔回了池中,平安是周王的貼身侍從,“不應該啊,大王,小人明明投放了許多大魚…”

“那你是說寡人學藝不精咯?”周王側頭。

平安吓得跪伏于地,哆哆嗦嗦道:“大王恕罪,小人不敢。”

周王伸出手,“大王,章內侍來了。”家奴走近叉手道。

章韬光踏入院子,看着周王與平安,笑道:“十大王這是怎麽了?”

周王半眯着笑眼将平安扶起,“我在這兒坐了半天,饞鲙饞得很,可那大魚總是不上鈎。”

章韬光遂笑了笑,“十大王貴為皇子,哪用得着自己親自釣魚呀。”

“呈上來。”章韬光揮手。

十幾名宦官手提食盒走上前,周王疑惑,“今兒這是怎麽了?”

“婚事,想必禮部那邊已經告知了十大王。”章韬光道。

“章內侍是說延期大婚嗎?”周王一邊說話,一邊打開食盒。

佳肴的香味瞬間溢出,周王搓了搓手,“國朝的戰事自然比我的婚事更為重要,既然戶部缺錢,理應先填補戰事。”

十幾道禦膳,其中還有兩道做法不同的魚,光是聞着香味,就已令人垂涎三尺,周王自然無法抵禦這樣的誘惑。

“大家若是知道十大王有如此心,必會欣慰的。”章韬光道。

周王側頭,看着一旁的章韬光,笑道:“章內侍也知道,寡人一向不在意這種虛禮,況且聖人差你送來了如此多禦膳,民以食為天,天下可還有比這個更珍貴的東西嗎?”

章韬光楞了楞,他從周王的話語中似乎聽出了什麽,“有人以權為貴,有人以錢為貴,這些都能買到無盡的糧食,只有十大王覺得,能用錢買到的糧食,是珍貴的。”

周王搖頭,拿起一盤菜反問道:“若連生存之道的糧食都沒了,錢和權,還有何用?”

章韬光楞了片刻,微微弓腰,從周王府離去後,他便将周王的一番話傳給了皇帝。

府內,周王看着桌上章韬光送來的十幾道禦膳,“平安。”

“大王。”平安叉手。

“聖人賞賜的禦膳吾一個人吃不完,你陪吾曬了半天,坐下吧。”周王道。

“啊?”侍從眼裏閃出一絲驚訝,他走到桌前,小心翼翼的坐下,“大王。”

十幾道菜,平安幾乎都嘗了一遍,一邊咀嚼一邊高興道:“大王,小人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周王低頭盯着菜肴,暗松了一口氣,滿眼思緒的望着窗外,“寡人近日總覺得不安寧。”

平安咽下嘴中的食物,“是因為,與張家的婚事?”

周王扶額,細細思考,平安所問并非延期,他所思也非是此,因為他根本就不想娶張氏。

讓他陷入思考的,是婚姻的始因。

“婚事是張貴妃所提,我原是想娶崔裕之女,崔裕為人謹慎沉穩,而張家…”周王眼裏透着一起兇狠,他忽然想到了張貴妃與李忱的關系,不禁皺眉,“難道這是雍王的意思嗎?”

“可以雍王那孤傲的性子,又為何要阻我與崔氏的婚事…”一邊思考,一邊起了疑惑。

“大王,”平安看着周王如此迷惑,遂說道:“崔家小娘子是雍王的妹妹,小人聽說,雍王與崔小娘子私交甚好,崔相與鄭夫人管得嚴,但崔小娘子依舊時常往雍王府跑,按理,他們雖是兄妹,但非同宗,且二人皆未成婚,或許她們之間并非兄妹之情那麽簡單,只不過如今雍王被聖人先賜了婚,而這婚,又是太子殿下主張的。”

“十三郎與崔氏感情深厚這我當然知道,只是如今時局混亂,張氏在計劃之內,此時與張家聯姻…”周王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非我所願。”

平安知他所想,小心翼翼的問道:“大王還在惦記崔小娘子嗎?”

周王夾起一片生魚薄片,沾上醬汁,緩緩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适我願兮。”

“然最終,事與願違呀。”周王将魚脍送入嘴中,心滿意足道:“這龍池裏的魚,就是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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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坊·雍王府——

正在雕刻木偶的李忱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她放下手中的刻刀,向窗外撇了一眼。

“郎君。”文喜踏入屋內,“适才小人在丹鳳門前看到了章韬光,好像去了入苑坊的周王府,身後還跟着很多提食盒的宦官。”

李忱繼續手中的雕刻,滿不在意道:“周王的婚事因為戰争而延期,那些只不過是聖人做做樣子的愧疚罷了。”

“周王的婚事延期,那不就意味着您與蘇娘子…”文喜挑眉道。

“這樣挺好的。”李忱仔細盯着手中的木人,修改打磨欠缺之處。

李忱似不在意一般,一旁的文喜卻很是着急,“聽說是因為國庫虧空,連尚服局與将作監那邊都停止了制作,戶部将原本調撥給周王大婚用的銀兩劃給了軍中,這樣的虧空,指不定要多少年才能填補呢。”

聽到文喜的話,李忱直起了腰杆,“這是戶部出的主意?”

文喜點頭,李忱再次低下頭,“郎君,國庫既然沒錢,那今年的端午宴…”文喜看着李忱。

“聖人喜好擊鞠,端午宴不會取消…”李忱摸着自己的腿,感受不到任何溫度後輕嘆了一口氣,“還與往年一樣,替我告假吧。”

“喏。”

“對了,咱們查的案子先放一邊,你派人去好好查查南诏,尤其是雲南太守章坨。”李忱吩咐道,“我總覺得,南诏的反叛,沒有那麽簡單。”

“喏。”

作者有話說:

魚脍就是指生魚片,古人喜歡吃生魚片,于是特意造了一個詞,鲙。

所以最早食用刺身的是中國,後面傳到了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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