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平胡曲(三十七)
叛軍大将尹子齊為報一箭之仇, 不但增兵數萬,還拆工匠打造了專門攻城的器械飛雲梯。
作為江淮要道的淮陽郡,并非是孤立無援, 北海太守賀蘭瑾明歸朝後, 盡管他以私怨勸谏李怏不要重用房貫惹其不快,但因房貫出征失利, 賀蘭瑾明便受到了李怏的重用,并接替虢王成為河南節度、兼禦史大夫, 駐軍臨淮。
而此時,河南都知兵馬使、禦史大夫許書義也駐紮于谯郡,尚恒則駐軍于彭城, 然而他們眼見叛軍數萬大軍圍攻淮陽, 卻都絲毫沒有要出兵救援之意。
許書義乃房貫為相時所提拔,用來制約北海太守賀蘭瑾明, 二人不對付,故而隔岸相望。
乾德二年七月,在城內缺糧, 外無援兵的情況下, 張荀不得已只能背水一戰。
“将軍, 使君,叛軍兵力不下十萬, 還增添了攻城的飛雲梯。”刺探情報的斥候歸來報道。
張荀聽後, 面如死灰,“就算是戰盡最後一滴血, 也要死守淮陽。”
“末将願追随将軍死守淮陽!”衆将士齊聲道。
面對叛軍的飛雲梯, 張荀已想好如何應對, “聽我命令, 在城牆中間鑿一些洞口。”
“喏!”
淮陽的秋風仍有些燥熱,只剩一只眼睛的叛軍大将尹子齊帶兵來到城下。
咚!——
随着進軍的號角與鼓聲響起,城內的守軍忍饑挨餓進入最高戒備,所有人都明白,淮陽郡已經撐到了極限,如今只能拼死一戰。
“攻城!”
巨大的飛雲梯被推至城下,雲梯的寬廣,足足能夠容納二百精兵。
待所有飛雲梯都靠近城牆時,張荀揮手下令,“動手!”
此時的叛軍,還不知城內動向,而只顧進攻的尹子齊也忽略了雲梯推近時,城中卻沒有人抵禦。
直到城牆的洞中忽然伸出一根木頭,而那木頭上還安置了鐵鈎,鐵鈎将飛雲梯牢牢鈎住使其無法後退,緊接着又從另一個洞中伸出一根木頭,将飛雲梯頂住,使其無法前進貼合城牆。
如此一來,飛雲梯便被牢牢控制住了,是前進不得,後退也不得,随着張荀一聲令下,“火攻準備!”
片刻之間,只見唐軍在城上投火焚燒雲梯,時逢秋風之盛,大火迅速蔓延,雲梯上的叛軍反應不及,皆被大火焚燒而死,雲梯也被頂翻。
“豈有此理!”尹子齊見狀大怒,“繼續用鈎車!”
叛軍派出鈎車,欲鈎城頭上的樓房,張荀從容應對,又破其鈎車。
叛軍氣急敗壞,于是又造木驢車攻城,張荀見叛軍攻城急切,于是命人将熔化的鐵水灌之,木驢車也被破。
見淮陽郡短時間內無法攻下,尹子齊遂下令撤軍,并命人在城牆下用土袋、柴木堆砌,做成磴道。
張荀見之,并未派人阻攔,而是于每日入夜偷偷派人投以松明和幹草。
半月之後磴道已成,尹子齊大喜,于是下令出戰。
張荀于城內不慌不忙,直至大軍登上磴道即将爬上城池時,當即下令縱火焚燒。
火勢順風而起,磴道上的叛軍死傷殆盡,大火燒了近一月之久。
尹子齊雖怒,卻也被張荀的機智所折服,于是不敢再強攻。
得知淮陽郡已經糧盡,叛軍便于城外挖出三道壕溝防止偷襲,就此于城下安營紮寨,想将張荀困死于城中。
此時,淮陽郡守許元的求援信已發出兩月之久,城中能吃的草皮、樹葉、蟲鼠皆已吃盡,城中士卒每日都有餓死者,而附近諸軍卻依然見死不救。
“将…軍…”
張荀抱着沒能死于戰場上,卻活活餓死的部下仰天長嘯,“我對不起你們。”
眼見士卒們一個個餓死在眼前,張荀做了一個沉痛的選擇,他心灰意冷的回到家中。
剛一開門,便有一個瘦弱的女子撲了上來,“郎君,叛軍退了麽?”
女子含着淚水,因擔憂丈夫的安危,已有許多日夜未曾合眼,桌上還有她替戰士們縫補的衣物。
張荀将她摟進懷裏,其力氣,就像要揉進骨血裏一般。
“對不起…”只聽得張荀在她背後輕輕道了一句。
女子先是一愣,而後便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城中已絕糧多日,“妾是婦人,不能幫上郎君,城中已經糧盡,就讓妾用這一身血肉,來償郎君多年疼愛之恩吧。”
說罷,她便伸手拔出了丈夫的劍,自刎于君前。
“不!”張荀擡手,卻沒有制止,直到愛妾倒在自己懷中,他跪地痛哭,“我對得天下,卻對不起你們。”
鮮血不斷流出,女子擡起瘦弱的手,“不要…哭泣…”
“還記得…妾說過的話嗎,妾…最愛聽郎…君唱的…《垓下歌》與…《和項王歌》”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張荀作為文人,卻不曾想一時的戲言,竟會一語成谶。
張荀痛哭流涕,卻又無可奈何,他抱着愛妾的屍體來到了後營。
淮陽郡守許元見之,也将自己的奴童殺了,煮熟犒賞将士。
将士們分到肉食,眼中沒有恐懼,而是紛紛痛哭,淮陽郡已到了食人肉的地步,卻仍無外援。
“齊雲,我給你三十騎突圍,前往臨淮,找到賀蘭将軍,請他派兵救援。”張荀拍了拍雷齊雲的肩膀,并将自己的佩刀給了他,明知希望渺茫,卻仍然想要做最後的争取,“淮陽郡的存亡,就在你手中了。”
雷齊雲知道責任之重,于是跪伏道:“末将一定拼死殺出。”
果腹之後,張荀遂令部将雷霁雲率三十騎突圍,求救于臨淮。
雷霁雲與三十騎兵抱着決心領命出城,叛軍得知後,竟派出一萬人馬來阻攔。
“沖!”
士卒皆知,淮陽郡的存亡就系于他們能否沖出重圍,衆人直沖敵營,左右馳射,無一人怕死。
反觀衆心不一的叛軍卻因害怕而紛紛潰退,最終讓雷齊雲殺開了一條血路。
雷齊雲帶着麾下馬不停蹄趕到臨淮,素來喜歡骁勇之士的賀蘭瑾明接見了他。
“叛軍圍城,淮陽郡告急,請賀蘭将軍速速出兵援救。”雷齊雲跪地磕頭道。
賀蘭瑾明得知雷齊雲一騎當千之勇,很是欣賞于他,旋即親自扶起雷齊雲說道:“将軍孤身至此,與睢陽斷絕,而今已過去多日,淮陽郡是否陷落猶未可知,出兵還有什麽用處呢?”
雷齊雲拍着胸脯保證道:“齊雲願以性命擔保睢陽沒有陷落。”
見賀蘭瑾明依舊沒有要發兵的意思,雷齊雲有些惱怒,“睢陽如果被叛軍攻陷,那麽下一個就是臨淮,兩郡如唇齒相依,将軍作為大唐臣子,怎能見死不救呢?”
賀蘭瑾明依然不肯發兵救援,并将雷齊雲強行留下,又差人設下歌舞酒宴,宴請雷齊雲入坐用食。
然而當雷齊雲看到滿桌的佳肴與酒肉時,卻傷心得大哭,“我突圍出來時,睢陽守城将士已斷糧一月之久,張将軍與許使君為了将士們不被餓死,還将自己的愛妾與奴童烹煮,現在我突圍出來,一個人面對着這些酒肉,如何能夠下咽,賀蘭瑾明,你受朝廷之命,坐擁強兵,眼看睢陽陷落,而無出兵救難之意,這就是忠臣義士的作為嗎?”
賀蘭瑾明沒有搭話,雷齊雲心灰意冷,于是擡手将自己的一只手指咬下。
賀蘭瑾明大驚,“你…”
“我雷齊雲今日既然求不到援兵,無法完成主将交給我的任務,只好留下一指以示信回報。”
座中諸将見之,無不感動落淚,然而賀蘭瑾明依舊無出兵救援之意。
雷齊雲最後并未吃任何東西便離開了臨淮,出城時,他憤怒的抽箭回頭射向臨淮佛寺的寶塔,一箭射進了塔磚之中,發誓道:“以箭為證,待我破滅叛賊回來,定要殺了賀蘭瑾明!”
雷齊雲來到了張荀曾經的治地真源縣,得到李唐宗室子弟,巴國公李贲相贈的一百匹馬,而後帶着馬來到了寧陵。
張荀入淮陽時,留下部将廉坦鎮守寧陵,廉坦得知淮陽有難,遂調出全部人馬,随雷齊雲援助淮陽。
雷齊雲看着三千人馬痛哭道:“淮陽郡堅守數月,我突出重圍四處求援,而這些人吃着國家的供給,坐擁重兵,眼看城陷,卻無一人願意發兵救援。”
“我們征戰數年,守護的,竟都是一些奸佞小人吶!”
“眼下回去,必是死路一條,然而賊子不忠不義,我卻不能,将軍對我有恩,我需得回去複命。”
乾德二年八月,雷齊雲為回城告知沒有援兵,于是率領步騎兵三千,于八月三日夜,偷襲進攻叛軍營地。
經過一夜苦戰,在叛軍的重重包圍下,雷齊雲殺到了城下,然而經過厮殺,三千人馬最後只剩一千人進入城中。
“将軍!”入城後,雷齊雲撲通一聲跪倒在張荀跟前,“末将無能!”
“朝廷派遣二十萬大軍進攻長安,無暇顧及江淮,臨淮節度使賀蘭瑾明不肯發兵來救。”
張荀望着入城的一千人馬以及從叛軍手中冒死搶來的幾百頭牛,旋即将雷齊雲扶起,“辛苦你了。”
将士們得知沒有援兵來救,紛紛哭泣不止,張荀只得命人将牛宰殺了,供衆人飽餐一頓。
是夜,衆将聚集在帳內商讨對策,“淮陽就剩這點人馬,不可能抵擋得住叛軍的,不如向東撤離,還有一線生機。”
諸将的議論遭到了張荀與許元的反對,“淮陽是江淮的屏障,如果放棄了,那麽江、淮必陷,現在朝廷的糧草皆靠江淮供應,眼下攻打長安,叛軍一定會有所防備,如果江、淮淪陷,那麽朝廷的處境就将更加艱難。”
張荀嘆了一口氣,“這一次,是死戰,我作為主将,受朝廷之恩,我不能放棄淮陽,但是你們不一樣,我不強求你們留下。”
“我們不走!”雷齊雲第一個起身道。
“願誓死追随将軍,死守淮陽!”
“願誓死追随将軍,死守淮陽!”
張荀閉眼,已做好了為國捐軀的準備,“大唐的勇士們,這一戰,雖無法取勝,但你們,一定會垂名于青史,天下人都會知道,我大唐兒郎的血性!”
“戰!”
“戰!”
“戰!”
乾德二年十月,朝廷大軍攻克長安,然而淮陽守軍卻死傷殆盡,剩下的傷兵無法作戰,淮陽即将城破。
張荀自知已無力回天,于是向西叩拜,“孤城防衛之計已窮盡,淮陽再不能保全,臣活着不能上達天聽,死也一定變成厲鬼來替陛下殺賊。”
十月九日,淮陽城陷,主将張荀與郡守許元及麾下雷齊雲、南萬春被俘。
作者有話說:
大家新年快樂呀~
歷史上的張巡,是進士出身的文官,臨危授命創造了守城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