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神仙肉（三）
萬裏香這些年已經是功成名就, 再加上也攀上了靠山，早就不外出開飯店做酒席了，他把酒席辦在家裏，提前預約，而且一天只做一席，無論是誰做東，都要給他發請帖, 而且要給他留一座位，他會入席嘗兩口再告退。
燕京市的老饕們都清楚，這路子模仿的是上個世紀的譚家菜繼承人譚篆青, 譚家菜也叫榜眼菜，那個時代的燕京市有一句話，“戲界無腔不學譚，食界無口不誇譚”, 足以說明譚家菜曾經的聲望和地位。而萬裏香現在顯然比譚篆青更為自重身份，架子端得更高, 當年的譚家一天只做三席，而萬裏香一天只接一席，想上萬府吃上一次，得提前十天預約, 足見其自持身份，愛重臉面，善于給自己造勢。
所以這些大小領導們，今天能上萬府吃一次, 也是頗為榮幸。今天這酒席的核心人物，那位歸國華僑早就來了，萬裏香親自出來接待。
這些年他抛頭露面的少了，親自掌廚更是少之又少，這不僅是他自持身份，也是身體原因，他自出來開始，就時不時咳嗽兩聲，手腕子細如枯柴，唯有一雙眼睛雪亮，仿佛全身最後一點精神頭都聚集在這雙眼睛裏了。
萬裏香很快招呼人上了菜，那老華僑一直沒動筷子，直到“神仙肉”上桌，他精神才終于一陣。
蔣老板的妻舅陪領導們坐着，他對這道磨人的神仙肉也是納罕已久，此時不由得伸長了脖子，緊緊盯着桌上蓋着鐵皮罩的盤子。
萬裏香站着，挽起袖子，拿濕毛巾墊着，将鐵皮罩一把揭開。
一陣熱氣伴随着奇香散發出來，那老華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是這個味道！”
萬裏香微微一笑。
只見盤中一片碧綠葉片上，放着一塊四四方方的肉。肉皮朝上，已燒做醬色，肉皮下晶瑩的肥肉與赤褐色的精肉摻雜，俨然是一塊五花肉。
衆人心裏都是納悶，這不就是醬方嗎？
醬方是蘇州傳統名菜，以五花肉腌、悶、蒸制而成，鹹甜适口，入口即化。
萬裏香取出餐刀，将醬方切開，以瓷碟盛之，衆人紛紛取食，初入口時，一股濃郁的肉味彌漫齒間。細細咀嚼，肉汁浸透的精肉十分耐嚼，鹹甜鮮香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動，口水漉漉，越嚼越香，這香味中，似乎還有一種油炸肉類的酥香，這千般美妙滋味令人食欲大增，果然不愧是神仙肉。
蔣老板妻舅有些納悶，問道：“萬爺，您不是說，這神仙肉是一道素菜嗎？”
萬裏香咳了兩聲，點點頭：“不錯，各位嘗嘗，這塊神仙肉裏頭，究竟有哪些素菜？”
“豆腐是有的。”
“茄子，這茄子肯定是油炸過，有一種特別的甜味。”
聽見衆人交頭議論，蔣老板的妻舅也仔細品了品，半晌才終于嘗出了一點菌類的鮮甜味兒。
難道這塊看似正宗的五花肉，還真是素菜僞裝的？
萬裏香咳了兩聲，一張枯瘦的面皮上流露出頗為得意的微笑：“沒錯，這道神仙肉，用了豆腐、茄子、菌菇、豆皮、豆幹、年糕等多種常見食材，經炸、煎、鹵、燴、烤、焖、蒸而成。為了把這些食材合在一起，使之看上去渾然一體，制作中用了芡粉。”
“芡粉？可若是要用芡粉把食材粘合在一起，進食時卻壓根嘗不出芡粉黏糊糊的味道，反而盡是肉香味。萬爺，這又是怎麽做的？”
旁邊有人笑道：“這恐怕是人家的不傳之秘，哪能輕易透露。”
萬裏香笑道：“沒什麽不可說的，我采用了獅子頭的做法，兩手抹上芡粉，手工粘合，這樣各種食材只是外面粘上芡粉，粘合在一處，無損其內裏鮮美鹹香的滋味。”
衆人恍然大悟，一時間紛紛拍手稱贊。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華僑搖搖頭：“這味道不對。”
這聲音不大，卻宛如驚雷，讓萬裏香倏然回頭，衆人都看着老華僑，試着打圓場：“裴先生，您真是說笑了，這分明就是獨此一味的神仙滋味，又怎麽不是您要的神仙肉呢。”
這老先生脾氣硬，說話直，不懂變通，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麽能因為它味道好，就硬說是神仙肉。”
說完，他竟是站了起來，搖搖頭：“你們燕京貴為首都，卻連區區一盤菜都找不回來，可見誠意不夠。我看我還是考慮考慮回我老家陝北去研究項目吧。”
他說罷，丢下驚呆的衆人，揚長而去。
萬裏香呆了，大小領導們呆了，蔣老板的妻舅更是呆了。過了片刻，上級領導終于回過了神，看向蔣老板妻舅：“小陳啊，你明天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這領導當着許多人的面說這種話，沒給他留什麽臉面，顯然也是氣急了，畢竟他在燕京市好歹也是個排的上號的地位，居然被一個搞科研的下了臉子，怒火上頭也是免不了的。只有蔣老板的妻舅陳剛一臉晦氣，簡直看都不想再看萬老板一眼，結了賬就匆匆離去。
陳剛第二天從上級領導的辦公室裏出來，嘴角都燎起泡了，領導可是給他下了死命令，這燕京市的地皮就是翻過來，也得找出個能做這道菜的人，怎麽着都得把這老科學家給留住了！
可問題是人萬裏香都做不出來，這讓他上哪兒去找啊！
趙百裏又給他爸媽關起來了。
他爸媽也是社交人才啊，居然翻翻電話本，又搭上了司法局一個分管領導的人脈，想把趙百裏給送進去當合同工。
趙百裏偷偷聯系了王若冰，跟他求救，王若冰聽見這消息時，簡直兩眼一黑，恨不得上趙百裏他們家門口吊死算了。
趙百裏見王若冰他半晌沒說話，着急地“喂喂”了幾聲。王若冰嗓音幹澀：“百裏啊，要不你還是去當合同工算了，我明天就回郢都市，另外招個人。至于你的工資，我會讓財務跟你結算的……”
“你還是兄弟嗎？！”
“再給你包個大紅包……”
“那也不行啊！”趙百裏果斷拒絕：“我女朋友還在郢都市呢！她的脾氣我了解，我要留在這兒，她是絕不會跟我異地戀的，也不會辭職上我這兒來，最後只有分手！”
“你可以再換一個女朋友……”
“哥們，兄弟求你了……”
王若冰沉默了。
趙百裏哀求道：“以後我生了孩子管你叫幹爹。”
王若冰嘆了口氣：“好吧，我再試試。”
王若冰又把他同學強子約了出來，把趙百裏的事說了，強子哭笑不得，只能再把機管局的小領導約出來，問他跟司法局熟不熟，能不能給人家的分管領導帶個話什麽的，別招趙百裏進去。
這小領導有些悚然，看着兩人直納悶：“小老弟啊，這個趙百裏跟您二位究竟有什麽仇什麽怨啊？”
王若冰無奈嘆氣，正要開口，小領導擺擺手：“得了得了，我知道你們有錢人，有些特別的愛好，這個我不多問，不多問！”
強子笑了：“哥，您就說說您這次能不能再幫一把？”
小領導皺起眉頭，有些猶豫：“哥哥我人脈遍布體制內，走到哪兒人都要給我幾分薄面，可就是跟司法局不熟。哎，不過你們可以找我們局長試試，他跟司法局的局長是同學。”
“你們局長？”王若冰一聽有戲，眼睛都亮了：“那您能把你們局長約出來嗎？我也想請他吃個飯。”
“這……”小領導想了想，幹笑了一下：“我可以給你指條路子，上次咱們去過的雲來仙居你們還記得吧，那位蔣老板跟小老弟你還挺熟的，他呢，就是咱們陳局長的姐夫，你不如找他試試？”
王若冰一愣。
他很快聯系了蔣老板，定了時間，上雲來仙居找他。
這次蔣老板還是挺客氣，可是沒上次那股子殷勤急迫的勁兒了。王若冰一落座，就直接問了：“上次你請我做一道神仙肉，我現在答應還來得及麽？”
蔣老板笑道：“王老板，唉，實話都跟您說吧，我那妻舅找了萬裏香萬老板，親自給人做了這道菜。”
王若冰心裏咯噔一聲，看來他這是來晚一步。
蔣老板苦笑一下：“菜譜我妻舅都跟我說了，說是用豆腐、茄子、菌菇、豆皮、豆幹、年糕等等，經炸、煎、鹵、燴、烤、焖、蒸，沒錯吧。”
的确沒錯，跟王若冰家傳菜譜上的差不離。
“可是那老華僑吃了，說這壓根不是神仙肉！”
王若冰一愣，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不過他不是輕易放棄的人，說：“那他說了他吃過的神仙肉是什麽滋味，在哪兒吃的沒有？”
蔣老板搖搖頭：“過兩天人家就要回陝北老家了，唉。”
“不應該啊，既然是素菜，又叫做神仙肉，怎麽會不是菜譜上那道呢。”王若冰睫毛忽然一顫：“陝北？這位華僑是陝北人？”
“可不是。”
“他叫什麽名字？”
“不清楚，就知道姓關。”
王若冰連忙拿出手機搜了一下，近期關于關姓科學家歸國的新聞，很快找到了這人的大名，關佑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