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金澤穿過走廊,七繞八繞,最後把自己繞暈了,他幹脆坐在石階上發呆。
就在這時,他聽到軟軟糯糯的聲音叫着,嬷嬷最好了。他渾身一顫,就如同閃電劈中他。那聲音,那說話時,了字總是會拉長拖着長腔在嘴裏繞一圈才出來。
“我女兒以前總是喜歡這樣說,糾正過幾次,也沒有改過來!”金澤盯着躲在嬷嬷身後的小丫鬟激動地說道,上前兩步,他蹲下,眼角含淚,伸手輕輕地喚道:“蕊蕊,你是我女兒,金蕊兒!”
所有人一愣,寧縣令微皺眉後冷靜地問道:“只憑這說話的口音?”
“口音這個,會不會是巧了!”舒笙也覺得這點并不足以為信!
“不,我女兒左手腕上有一顆黑痣,就在這裏!”他指着左手邊一處。
目光霎時移到小丫鬟身上,千葉走過去,看了一眼對着衆人點點頭。
金澤激動的叫道:“我就說這是我女兒,我女兒!”
吼聲太大,五官靈敏的人就不好受,千葉翻白眼:“走火入魔了你,需要我治治嗎?”
金澤一下子禁聲。
“等等!”舒笙感覺自己糊塗了。
“你女兒什麽時候丢的,具體點!”
金澤一愣,快速道:“有五年差不多零三個月左右了!”
“夫人,這小丫鬟是什麽時候到府中的?”轉身,舒笙問薛陶陶。
薛陶陶仔細想了想,忽然笑了,她眼中情意潺潺:“老爺,可記得五年前,我們來此上任時所破的那樁拐賣人口案。”她笑吟吟的看着寧縣令,看樣子是有意為難他。
寧縣令看着她心神一動,伸手握着她的手,語氣自得:“自然記得,那可是為夫第一次那麽勇猛呢!”事後想想也是吓出一腦門子汗。
“吶,那個小丫頭便是當年被拐的一個孩子!”薛陶陶攬着兒子指着綠衣小丫鬟道。
“只有她年歲最小,說不清家在何方,又無處可送,便一直養在府裏。”
倒是巧了,寧縣令暗道。
“這麽說,還真是!”舒笙暗暗嘀咕。千葉不着痕跡的擦擦嘴上的油漬說道:“我看,再不找不着他閨女,他就好瘋了!”
舒笙暗暗的往她身後瞧了瞧,只見能吃的都吃了!也不知道給他留點!舒笙腹譴。
那邊,從縣令夫人嘴裏得到答案後,特征,時間基本都能對上,再看這孩子的眉眼,越看越像妻子黎娘。
不由伸手去抱她,小丫鬟吓得連連後退,金澤臉上閃過一絲受傷,勉強笑道:“蕊蕊,我是你爹啊!”
小丫鬟搖搖頭,使勁往後躲,看來剛剛金澤的行為吓到她了。金澤悲痛的看着她喃喃道:“蕊蕊,我是爹啊!你忘了,咱家門口對面有個賣蒸糕的,你總是要每天早上你娘去買一塊回來才肯吃早飯,還必須要上面帶着一顆大紅棗!”
“你娘那年做了一缸醬卻被你澆了一碗水進去毀了,氣的你娘揍了你一頓,你賭氣蹲在房間裏不肯吃飯,最後還是我去買了一籠馬蹄糕回來你才高興了!”
“咱家有只大公雞,是你以前從巷子裏撿回來的,你娘不肯養,你晚上就偷偷的把它藏在被子裏。”他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眼眶通紅,聲線發顫:“結果,第二天床上一堆雞毛,氣的你娘找雞毛撣子要揍你,我去幫你,結果我們爺倆都被趕出去了!”
“蕊蕊!”
“可是,可是我爹沒有大胡子!”也沒有這麽兇!小丫鬟探出頭來,大眼睛霧氣濃濃,顫顫巍巍的看着他。
“噗嗤!”千葉忍不住笑場。舒笙瞅瞅他們父女兩眼說道:“這麽看着不像父女,倒像是……!”他頓住,一臉壞笑。
金澤忍無可忍,跳起來揪住他衣領暴怒:“書呆子,我忍你很久了!”擡手就要揍他,卻發現肩膀被摁住怎麽都動不了,回頭一看見千葉一只手摁住他的肩膀,見他看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要不要再冷靜一下!”
真是欺人太甚了!
深吸一口氣,金澤跳起來怒吼,“讓開,我不打女人……!”話音未落,人已經被一巴掌拍到牆上了。
縣令一家子看看千葉,再看看從牆上滑落的金澤驚得目瞪口呆。
舒笙彎腰伸手戳戳他:“沒撞傻吧!”
千葉蹲在他旁邊,随手從地下撿了塊碎瓷片,漫不經心道:“不要緊,他比較抗揍!”
噗,金澤吐血。又在女兒面前丢臉一次,感覺生無可戀。
伸手掰正他的臉,千葉拿着瓷片比劃,舒笙忙伸手奪過來,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就見舒笙說道:“你刮過嗎?”
“沒有。”千葉搖頭。舒笙沖她一揚下巴,光溜溜的尖下巴很養眼。
點點頭,千葉往旁邊挪了一步,舒笙拿着瓷片掰着金澤的臉一點點從耳根處開始比劃。
金澤吓得渾身僵硬,他含糊不清的說道:“這位,秀才公,能放在下一下生路嗎?”
“我反思了一下,覺得我沒有很好的尊老愛幼,所以決定補償你!”舒笙十分誠懇。
金澤一臉絕望,“我自己可以來!”
“想不想要女兒了!”舒笙一句話戳他心窩子。金澤幽幽的看了他眼,不動躺屍。
“哎呀,這個不太順手,不要介意啊!”舒笙呵呵笑道,随着他的動作,地下多了一堆碎胡須。
金澤頂着傷痕累累的下巴,憤憤的爬起來瞪他:“你這家夥,就是來報複我的!”
舒笙眉眼一動,有些可惜嘆道:“诶,這個樣子不能在叫大叔了诶!大叔!”
金澤氣的捏拳,千葉抱着小丫鬟過來:“你閨女幾歲了!”
“八歲多一點!”金澤轉移注意力,盯着小丫鬟怯生生的眼睛柔聲說:“蕊蕊,你娘想你都想的病了!你不想娘嗎?”
八歲,這麽說小丫頭應該有點記憶。但是驿丞這家夥看着莫名的不靠譜啊!
千葉便道:“我覺得還是找你媳婦過來認一遍如何?”
舒笙點頭:“同意!”
剛剛金澤的鬧劇讓寧縣令對他的行事沖動的映像又加深了一層,“沒錯,你還是把令夫人叫來吧!”
薛陶陶抱起犯困的兒子,“管家把這裏收了,上幾杯茶來!”
羊角胡同裏,黎家媳婦正數落着自家男人:“你說你個榆木頭,就不能問你姐要點銀子啊!”
“那是我姐,我咋開得了口!再說家裏一點銀子都沒了?”黎川低頭扒拉着飯。
“開不了口,那家裏用不用開火了!”黎田氏罵道:“那油鹽醬醋啥的哪樣不用銀錢買!你以為你給的那是金子啊!”
“那大寶的束脩好交了!”
“你姑娘大了,不要一身好衣裳收拾收拾!”
黎川咽下一口飯:“束脩不是還沒到時候嗎?妮?妮才多大,急啥!”
“急啥,我姑娘為什麽不急?”黎田氏瞪眼,眼看男人不耐煩,她軟了半口氣:“那大寶的束脩呢?夫子可是說咱大寶能去考科舉的人!”
黎川猶豫了下,還是說:“這不還有一個月嗎?”
說來說去,就是不想問他姐要銀子,黎田氏火了,拍桌子吼道:“咋啦,那是祖宗啊!”
“都嫁出去的人還整天賴娘家!”
“我問她要點銀子咋啦,有本事她別吃我的糧,別住我的屋子!”
“吼啥,就你嗓門大!”黎川火氣也上來了,“姐夫沒送米糧嗎?”
“更何況,姐夫他以前對咱那麽照顧!”
“那麽照顧咱咋啦,現在我還照顧他媳婦這麽多年呢!”黎田氏嗤之以鼻:“是啊,以前是每個月一送,現在是三五個月不見人影,該不會媳婦都不要了吧!”
“別最後,她還被休回來,你還得再把她嫁一回!”
“你個臭娘們,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黎川氣的狠,指着她罵道:“是不是日子過舒坦了!”
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姐住這兒,啥活都推給他姐,連亵衣都推給他姐洗!
“咋啦,難道不是嗎?你看那金澤,快半年沒露面了吧!”黎田氏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的推斷正确,得意的沖他揚着下巴。
“你,還越說越得勁了是吧!”黎川氣的要動手,真是一點不盼着他姐好!忽然,眼神落到他婆娘身後,他動作一頓,神情尴尬:“姐,你咋來啦了!”他慌亂的解釋道:“姐,這婆娘胡說八道慣了,你別放心上!”
黎娘身材消瘦,膚色蒼白,帶着股長年不見陽光的病色,五官秀氣,眉眼抑郁。
“罵她作啥,她沒說錯啊!”黎娘表情十分冷淡,她拿着一籃子繡品跟絡子往外走去,“弟妹,等我把這繡品賣了,就把銀子給你!”
“沒事,姐,不急!不急!”黎田氏呵呵笑道,就跟剛剛那些話不是出自她的嘴。
“姐,你去那哪兒?”黎川不放心追問道。
“繡莊!”
一道人影跟風一樣的沖過來,撞得黎娘身子一歪,險些摔倒,她剛想說什麽,卻被人捉住了肩膀,不由一驚,剛要喊。
“黎娘!”他急急的喚道,語氣充滿了驚喜。
“金澤?”黎娘靜靜的看着他手一伸:“來送休書的?真是麻煩你還特意跑一趟!”
“不是,黎娘,什麽休書?”金澤懵了:“黎娘,我知道你恨我弄丢了女兒,但,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找回女兒的!”他急切的看着她,哀求道:“黎娘,咱回家吧!”
“回家,回家!”呵呵,黎娘突然冷笑起來,“我還有家嗎?女兒丢了,丈夫沒人影,就我一個待在家裏做什麽?”
“你當我守墓啊!”她大聲質問,眼淚落下:“金澤,我真是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她淚流滿面的喊道,“你為什麽要到處結交什麽狐朋狗友,害了我的女兒!”
金澤:“我找到女兒了!”
黎娘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