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江清歡沒想到早上被她趕走的方兆南居然會在這地方, 而且他方才似乎是跟陳玄霜聊天?
剛才在趴在陳玄霜和方兆南之間十分兇神惡煞的白虎,見到了小姐姐,忽然就變身大型家貓,肉墊踩着小碎步走到小姐姐身旁。白虎說方才那個人類雄性, 本來想要接近陳玄霜的,幸好有它在呢!
江清歡蹲下去抱着白虎的脖子揉了揉以示贊賞,眼睛卻是看向陳玄霜。
陳玄霜迎着江清歡的視線, 嘴唇微動了下, 想要說話,可是想到她剛才離開傲雪苑的時候跟江清歡說的話, 又拉不下面子。她咬着下唇, 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她知道自己一時意氣, 冥岳的人若當真沒有一個是好人, 仁義山莊又怎麽會跟冥岳交好呢?
陳玄霜為人單純, 涉世不深, 很多事情在她看來非黑即白。仁義山莊是好的, 沈浪是好的, 那麽不管是冥岳還是江清歡, 能跟她所認為是好的人和事處得不錯, 至少不會像是她說的那樣沒有一個好人。
江清歡幫白虎順了一會兒毛,見陳玄霜還不打算說話, 只好站了起來, “玄霜。”
陳玄霜迅速擡眼,看向她。
江清歡:“既然你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我也不必在瞞你。從我到開封見到你義父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是我師父的女兒,你的義父當然也是知道的。我對你好,是因為知道你是我師父的女兒。”
陳玄霜沒想到江清歡把話說得這麽直接,不由有些錯愕。
江清歡站在她的前方,笑得十分坦然,“若不是因為你,你義父是什麽人?不過是仁義山莊的一個大夫而已,他被人帶走便是帶走了,他從前幫着羅玄害得我師父好慘,若不是念在你的份上,我當初為何要涉險救陳天相?”
陳玄霜沒有說話,她對江清歡的感覺一直都很好,因為在開封的時候江清歡中了陰陽煞,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的陳玄霜一直以為江清歡是為了救陳天相才受傷的。如今聽到江清歡這麽說,心裏頭就湧起了一股愧疚。她想說什麽,可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或許人在內心感覺很複雜的時候,總是難以用言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江清歡看到陳玄霜的神色,心中松了一口氣。沒有表現出深惡痛絕的模樣,那就是有回旋的餘地,黃島主說的不錯,不破不立,王憐花讓陳玄霜知道了她的身世,是對的。
“這裏荒郊野外,你不如先跟我回去吧?”
陳玄霜沒有說話,她還沒想好怎麽面對聶小鳳。
江清歡像是會讀心術:“你若是還沒想好也無妨,但你跟我師姐梅绛雪,總歸是有話說的罷?”
陳玄霜咬着唇,她猶豫了半晌,然後點頭,“可我不想去栖鳳樓。”
江清歡:“那你就在我的傲雪苑待着。”
陳玄霜深深吐出了一口氣,“好。”
有的事情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在江清歡看來,陳玄霜即便是知道了身世,也沒什麽好糾結的。陳玄霜這些年被陳天相養的是十分單純,雖然所謂的武林正義這些破玩意兒在她的心底已經紮根,可那也沒什麽,她認為代表武林正義的仁義山莊都跟冥岳保持着聯系,冥岳真的是那麽壞嗎?
陳玄霜若是一開始就覺得冥岳沒有一個好人,又怎麽會一再到冥岳求助?
江清歡想了想,十分看得開。帶着陳玄霜回傲雪苑的路上,她該陪白虎白雕玩耍就玩耍,一點也沒打算幫她師父當說客。
陳玄霜看到江清歡那模樣,幾乎要以為自己早上聽到的身世是個假身世,否則以江清歡那麽愛護師父的性子,為何都不勸勸她,叫她跟聶小鳳母女相認呢?
江清歡把陳玄霜帶回傲雪苑的時候,憐花公子閑來無事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跟鹦鹉三兄弟鬥嘴。嘴欠的關二哥上一次占完上風之後,就再也沒有下次,從此在人鳥大戰中總是立于必敗之地。
這次也不知道憐花公子是使了什麽損招,關二哥氣得毛都炸了,破口大罵——
“就知道你是個人面獸心的,吃了不認賬!”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陳玄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知道自己的身世,又聽了方兆南的那些話,陳玄霜總覺得是王憐花教關二哥在罵羅玄。
雕兒在空中落在了鹦鹉的鳥架旁,一雙眼睛盯着王憐花。而白虎也從外面跑了進來,猛虎落地式站在鳥架下方,四姑娘的萌寵們在面對憐花公子的時候,總是團結得令人感動。
王憐花見狀,輕哼了一聲,轉身,似笑非笑的雙眸掃過陳玄霜,“哦,陳姑娘回來了?”
陳玄霜勉強牽了牽嘴角,不說話。
江清歡叫來侍梭,讓侍梭帶陳玄霜去休息了。
王憐花将手中逗弄關二哥的樹枝往旁邊一扔,說道:“我倒是沒想到她會願意跟你回來。”
江清歡笑,說她也沒想到。不過雕兒帶她去找陳玄霜的時候,她看到了方兆南和陳玄霜一起,說不定是那個愣頭青說了什麽,令陳玄霜的想法稍微動搖了一下。
也是人之常情,世上大多數人,都是聽不進去身邊之人說的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說幾句話,反而聽得進去。
江清歡說完,然後瞥了憐花公子一眼,“公子,随我走吧。”
王憐花:“走?走去哪兒?”
“公子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陳玄霜如今這樣,你不要去跟我師父說一聲?”
王憐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服的下擺,說:“四姑娘提醒的是,我這就随你去跟岳主負荊請罪。”
王憐花和江清歡去見了聶小鳳,聶小鳳知道了陳玄霜之事後,倒是沒什麽大的反應,只是淡淡地說了聲我知道了。
江清歡和王憐花兩人對視了一眼,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可聶小鳳的神情有那麽一瞬,是有些恍惚的。她想,陳玄霜這事情是挺令她意外的,但陳玄霜是陳天相撫養長大,要掰過來并不容易,兩人不至于像前世那樣宛若仇敵,對聶小鳳來說就已經是意外的收獲。至于陳玄霜認不認她,大概是因為羅玄的出現令她心裏又一度變得冰冷,她覺得都無所謂。
原來先前所享有的片刻親情和溫馨,并不足以令她的心變得柔軟。
聶小鳳沉默了片刻,問江清歡:“绛雪呢?”
江清歡:“方才她跟我說,想去看看玄霜。”
聶小鳳點頭,她看向王憐花,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憐花,我有些話想跟清歡說。”
王憐花從善如流,笑道:“我想起來我剛好也有事情要去黃島主那裏讨教,你們聊,我先告辭了。”
憐花公子轉身,郁郁蔥蔥的小道上,他那緋紅色的颀長身影在其中穿梭,衣袍随着他的走動翻飛,光是看外表,憐花公子擔得起一句俊逸潇灑。
聶小鳳的目光從王憐花的背影上拉了回來,跟江清歡說道:“走吧。”
江清歡:“走去哪兒?”
聶小鳳:“陪師父喝兩杯。”
江清歡:“……”
師父明知道她是一杯倒還要她陪喝酒,有些太欺負人了啊!
于是,江清歡晚上回去的時候,已經是變成了一只醉貓。
黃藥師聽說江清歡被聶小鳳留在了栖鳳樓還沒回來,想着最近江清歡私下都在為聶小鳳的事情發愁,回來之後免不了要找人傾訴一下,于是也不着急歇下,先等四姑娘回來再說。
誰知這一等,就等回來了一只小醉貓。
侍梭是陪着江清歡一起回來的,原本江清歡跟侍梭一起的時候,還能走。四姑娘在別人面前,還是挺要面子的,即使醉得腳下發飄,也堅持要走直線。可見到黃島主之後,這只醉貓就直接往前一栽,倒在黃島主的懷裏了。
黃島主蹙眉,“怎麽喝了這麽多?”
侍梭在旁說道:“姑娘在栖鳳樓陪岳主小酌了幾杯,屬下去接姑娘的時候,岳主說沒留神便讓姑娘喝了兩杯,黃島主費心了。”
黃藥師聞言,笑了笑。
彎腰将人攔腰抱起,黃藥師跟侍梭說四姑娘有我,你下去吧。
侍梭行了個禮,就将四姑娘交給了黃島主,自個兒回了傲雪苑。
除了一開始在開封的時候,聶小鳳讓黃藥師踢了鐵板,後來她對江清歡和黃藥師的事情,都是默認的态度。黃藥師當真想要一個人,倒不會多在意旁人的目光。自己心中所愛,即便一開始心中沒他,他都能有耐心磨得在她心中,他是最重要的那個。
但若是一個男人,要讓所愛之人左右為難,未免太不是東西。
而且冥岳之主不管在外名聲如何,在黃藥師眼裏,當初聶小鳳在饑荒中救下江清歡帶回冥岳,使得他的姑娘能平安喜樂地長大,還能有如今這般的性情,這足以讓他內心永遠敬重聶小鳳。
黃藥師将人抱回了桃花居,江清歡在他懷裏眼皮重的厲害,想睡,但又不想睡。
黃藥師将她放在床上,她雙手還摟着黃藥師的脖子不放,閉着眼睛咕哝說師父不高興,我陪她喝了兩杯。黃島主,你說師父該怎麽辦呢?
黃藥師無奈,将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下,哄道:“你先躺一會兒,我去給你煮碗醒湯。”
江清歡睜開眼睛,歪着腦袋看了黃島主半天,忽然笑了,說黃島主難道沒有醒酒丸?
黃島主懶得跟醉貓一般見識,扯來薄被蓋在她身上之後就出去了。
江清歡确實是一杯倒不錯,但是有的人醉酒是很奇怪的,有的人醉酒之後神志不清,會格外放肆,醒來之後自己做過什麽一概記不得。可江清歡不是,她再怎麽醉,只要不是醉斷片那麽嚴重,她的神智都會很清楚。
她抱着被子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想着白天師父跟她說的話。
師父打算幫萬天成恢複功力,幫萬天成恢複功力是不難的,只要黃島主将封在萬天成周身大xue的銀針取出即可。
可是萬天成功力恢複了之後呢?師父真的打算讓萬天成去對付羅玄這些人嗎?
而且有一件事情很重要,江清歡發現今天師父只問了一句绛雪呢?此後就再也沒有提過梅绛雪。昔日聶小鳳和梅绛雪母女相認後其樂融融、感情親密得令江清歡幾乎心生嫉妒的場景,如今依然歷歷在目。
按道理說,師父不可能會這麽忽視梅绛雪的才對。
是不是梅绛雪跟師父說了什麽話,寒了師父的心?
才想着,黃藥師手裏已經拿着一碗醒酒湯進來,将人扶了起來,“清歡,喝下去。”
四姑娘張開眼睛,十分嫌棄地看了一眼那碗醒酒湯,又看了一眼黃島主,然後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
黃藥師将碗往旁邊一放,将人抱進了懷裏,手掌輕撫着她的後背,問道:“岳主打算怎麽辦?”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該明白的江清歡肯定是明白的,她閉着眼睛在黃藥師的懷裏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聲音帶着幾分懶散鼻音。
“能怎麽辦?若是羅玄和陳天相敢讓人來冥岳找茬的話,師父打算讓萬天成去會會他們。這也算是圓了羅玄想要跟故人敘舊的心願,挺好。”
“岳主打算讓萬天成恢複功力了?”黃藥師雖然是帶着疑問,但語氣卻并不意外,“讓萬天成恢複功力倒是不難,但萬天成失去記憶除了跟他後腦上的傷有關系,跟他體內真氣紊亂走火入魔也有很大關系。如今萬天成體內紊亂的真氣已疏導了七八成,讓他恢複功力自然不會再走火入魔。但随着他功力的恢複,或許他會恢複昔日的記憶也說不定。”
江清歡:“可他恢複了記憶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他恢複了記憶痛苦的只會是他,若我是他,倒還寧願一輩子不記得從前的事情。”
黃藥師沒說話,聶小鳳的愛恨情仇跟他沒有關系,他替萬天成治病疏導真氣,是看在聶小鳳和江清歡的面子上。至于十幾年前羅玄和聶小鳳之事,黃藥師是一點都沒興趣知道。
江清歡也知道黃藥師對這些事情沒興趣,也不多說。她頭在黃藥師的肩窩蹭了蹭,心滿意足地嘆息,甜言蜜語免費大放送,“我忽然發現,黃島主的懷抱真是比任何床都要舒服。”
黃藥師知道懷中姑娘心情一來,就會灌他各種迷湯。雖然是迷湯,但聽着心裏熨帖,所以黃島主也不管四姑娘是故意要哄他高興還是發自真心,一概當真。反正普天之下,她所能待的懷抱,除了他就再也沒有別人,無從比較,當然也就是最舒服的。
江清歡等了半天,也不見黃島主說話,仰頭咬了一下他的下巴。
黃藥師眉頭一皺,眼睛微眯着看向她。
小醉貓笑吟吟的,手指刮了刮黃島主的下巴,笑着說道:“黃島主,我師父說,等她與羅玄之事了結後,桃花島可擇日上門來提親了呢。”
黃藥師愣住,雖然聶小鳳一直對他和江清歡的事情不反對,但從未說過要桃花島上門提親的事情。岳主的心思黃島主也是明白的,她還想多留江清歡兩年。如今怎麽會改口?真要細問,卻發現醉醺醺的四姑娘管殺不管埋,在他的懷裏睡着了。
黃藥師:“清歡?清歡!”
然而已經夢周公的四姑娘只是狠狠地皺了皺眉,然後擡手,将黃島主湊近的臉推開,咕哝了聲好吵,又繼續睡了。
被嫌棄好吵的黃島主十分無語,但又不忍心吵她,只好看着四姑娘的半宿,看着看着,心中就生出了幾許柔情。他将四姑娘抱進了懷裏,也閉上了眼睛,一宿無夢。
翌日清晨,從冥岳離開的方兆南也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陳天相和羅玄落腳的地方。一回去,就看到羅玄臉色灰敗地盤坐在塌上打坐,驚喜還沒上來,擔憂就湧上了心頭。
“陳大夫,前輩怎麽了?”
陳天相微微側頭,轉向方兆南的方向,示意他出去再說。
原來羅玄在血池中一身內力本就虧損得差不多,離開血池之後經陳天相醫治,身上餘毒已經清楚,但他聽陳天相說了聶小鳳之事,擔心聶小鳳終究是魔教之後,生怕她起了要為母報仇,血洗武林的念頭,于是用了秘術将一身內力提到極致,如今受到反噬。
方兆南聞言,又往裏看了看,忍不住小聲說道:“其實如今冥岳也并非是昔日的魔教,為何總要将昔日魔教的行徑套在冥岳的頭上?”
陳天相聞言,疾言厲色:“你說的是什麽話。自古以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就是魔教,即便是改頭換面,依然是邪魔外道!”
方兆南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陳玄霜,說道:“不管在哪兒,都有好人壞人,陳大夫,我覺得你有些過于固執了。邪魔外道也有好人,名門正派也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惡人。”
陳天相被他一噎,氣得快吐血。可他也沒理由斥責方兆南,因為方兆南雖然陪他去血池,但并沒有真的拜師。方兆南不過是個仗劍江湖的青年,血氣方剛,遇見陳天相雙目失明,又曾聽說過羅玄之名,所以仗義相助而已。
陳天相深吸了一口氣,做人要懂得感恩,他感謝方兆南出手相助,因此也不想兩人弄得不歡而散,轉而問起方兆南路上可有遇見什麽事。
像被黃藥師拎下山,又被江清歡削了一頓這樣的事情方兆南是不會說的,他覺得陳玄霜之事倒是值得一說,畢竟,武林中尚未聽說有哪對師徒曾經相戀還生下了女兒的。于是,方兆南就将陳玄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天相,還将自己如何勸陳玄霜為母親想一想的話說了出來。
青年思想并不古板,對所謂的正邪也并不絕對,他嘆息着說道:“也不知道是什麽人,竟然和弟子生下女兒後不管不問,當真是枉為男人。”
陳天相聽得額角青筋直跳,咬牙問道:“你說,那個姑娘名叫陳玄霜。”
方兆南不知道為何一向神情十分平和的陳大夫此刻忽然變得十分猙獰,心中覺得莫名其妙,“嗯,說起來,原來跟陳大夫是本家呢。”
陳天相肺都快氣炸了,“你可知道,我有個義女。”
方兆南:“啊?”
陳天相:“好巧不巧,她的名字也是玄霜。”
方兆南:“……!”
而這時,忽然室內一聲異響,方兆南往裏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陳大夫,前輩又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