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到了換藥的時間, 木奕珩和外頭守着的幾個親兵才罷了賭, 一算賬, 賭術向來高明的木千總竟輸了好幾百錢,衆人笑嘻嘻地收錢入袋, 正好衣冠, 又恢複往日威武侯親信的威嚴模樣。
木奕珩近來花錢如流水, 做事又殷勤周到,這回上路, 很是籠絡了一把民心。威武侯身邊的親信又是知道威武侯待他是何樣心思的, 他願意往威武侯身邊湊, 衆人何樂不為?
木奕珩親自檢查了侍婢端來的湯藥, 這才放人進去。
威武侯高大魁梧的身形仰在床上,也是甚為可觀的橫山, 他雖病着, 不能行動自如,卻是半點不顯頹态, 婢女服侍他用完藥,又給他傷處換了新的瘡藥和繃帶,這才離去。
轉眼,病卧在床的威武侯猛地提氣, 頭輕輕一歪, 就将适才喝進去的藥皆朝床裏吐了出來。
……
外頭換了執勤的兵衛,皆是近來與木奕珩交好的,威武侯的人雖不見得臣服于他, 卻也願意賞他幾分薄面。
木奕珩回到自己的住處,揮手叫來自己的人。
“那人,可處理清楚了?”
“處理了,今早在荥陽大牢裏就自缢了,昨晚受刑,疼得牙齒都咬松了,亦沒供出公子爺來。”
木奕珩點一點頭:“等事情了了,厚葬。他家可還有什麽人麽?”
屬下搖頭:“本有個寡母,自打他兄長給小順子擄走獻給威武侯後死了,他娘也跟着去了。這人多年籌謀,就為了複仇。這回雖沒殺死童傑,到底重創于他,已是他一個平民百姓能做到的極限了。若非公子爺從旁相助,他怕荥陽王府都進不得,……想他也知感恩,這才寧死不曾供出公子爺您。”
木奕珩冷冷一笑:“供不供的,值什麽?你當童傑不知,我在其中穿針引線?”
頓一頓,又道:“自張勇前日飛鴿傳書,我始終放心不下,這便回京。這邊事情你負責料理,對外只稱我先行回京報奏軍情。”
……
梅雨時節,潺潺不見天日,林太太一行在津口閑度六七日,才盼來一個晴天,哪知上了車,才出津口城門,那馬便出了差錯。
林太太給甩下馬車,擦傷好大一塊。
在津口延醫看症,那傷口反複感染,總不見好,林軒哲心急如焚。這事自然瞞着林雲暖,林太太堅持不肯給林雲暖添麻煩,約束所有人不得走漏風聲。林軒哲不得已尋了林熠哲,介紹沈世京來津口給瞧了一回病症。
這事就通過藥童的嘴傳出去,林雲暖知道後,匆忙叫人備車往津口趕。
京城到津口,乘車最快也要大半天,晚上必是回不得的。叫她放下钰哥兒,卻又百般的不放心。
張勇吳強可靠,總不能把守到她房裏去,乳娘王氏都能給人設套策反,旁人難道就無可能?
就見林雲暖吩咐人備了許多孩子的物品上車。
她手裏捏着一只小撥浪鼓,心不在焉地随車疾馳上路。
…………………………
天香樓二樓雅間窗旁,衛國公無意識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
馬車越來越近,眼看就要駛過樓下的街巷。
他索性伏在窗上,興致高昂地瞧起熱鬧。
幾個乞婆帶着小兒,團團将樓下雕金馬車圍住。
“行行好吧,給點吃的吧。”
林雲暖帶有點心,盡皆命悅歡賞了出去,那夥乞兒卻不肯走,幾個調皮的小子,竟來攀車,車簾給撩開,現出林雲暖微冷的面容。
那幾個孩子似乎愣住,本來口中不停地叫嚷着“可憐可憐我們,再給些錢吧”,登時紛紛住了口。
木府的護衛驅走了孩子,馬車這才通過。
樓上衛國公嘴角的笑意凝住,臉色變得鐵青。
不一會兒,有人登樓:“禀國公,少夫人不曾帶小少爺出行。”
衛國公捏着茶杯,閉眼深吸口氣。掩住眸中道不盡的失望苦楚。
那孩子出生四個月,他這親祖父還一眼未曾瞧過,更別說親手抱過。
林雲暖在津口一耽兩日,林太太不住催她回去,不想钰哥兒久久不見親娘,又怕婆家諸人有話說。
林雲暖見其傷勢有好轉跡象,也着實牽挂孩子,一步三回頭地辭別母親,坐上回程馬車。
津口城門禁嚴,一一盤查過往車輛。林雲暖只覺心中不安,來時那些乞兒着實太過可疑,不容她不多心。
城門守衛查到這邊的車馬。木府的馬車鑲有紋飾,守衛們只是略略作個樣子便即放行。
林雲暖才松下一口氣來,卻聽一陣疾馳的清脆蹄聲漸近,将她的車截停在道上。
随行侍從們不及說話,就見面前簾子一掀,一個身穿鐵甲,腰懸寶劍的年輕軍官踏車上來。
來人風塵仆仆,下巴上冒着胡茬。
林雲暖愣怔住,下一秒,給人緊緊箍向那堅硬的胸膛,熱氣噴薄而上,堵住了她失語的嘴唇。
除夕那晚,險象環生的一夜,他給驚着了,自此如履薄冰。
頭幾個月,她鎮日的沒力氣,卧床歇了許久。又有小家夥降生,注意力都給小的吸引去,兩人着實少卻許多的親近機會。
這一吻,他便有些忘形。将她抱住,按在車壁上頭,熱情激烈的糾纏。林雲暖覺得氣短,胸口發悶,手抵上他胸膛,想推開,不及使力,又心疼得不行,改為伸手環抱住他,摟住他的頸子,縱由他任意施為。
許久許久,兩人相擁倚在車上。
木奕珩讓灼燒的念頭稍稍平息,才喘着氣道:“……知道你來津口,我立時便趕過來了,岳母大人傷情如何?我是不是該去看看?”
林雲暖想到如今處境,不免心事重重:“你可回去先看了钰哥兒?總覺得,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
木奕珩親了親她的頭發,勸道:“你別多想,哪有那麽多陰謀詭計?先送你回去,再獨個兒來瞧岳母大人。”其實是舍不得分開,小別勝新婚,這麽一抱住,就再不想松手。
見她似乎瘦弱了許多,孕時增的那點分量都消磨了去。木奕珩每每想及她受過怎樣的苦,就覺心頭悶痛得不行。
林雲暖懶洋洋倚在他懷裏,也不嫌他胸口的鐵甲硌得難受,“……有什麽事你別總想瞞我。王乳娘家境何樣,怎會有人偏偏選中她丈夫引他染藥瘾?那藥幾百兩才一小撮,要害也得害個財大氣粗的,若說沒人背後籌謀害我們钰哥兒,我是不信的。張勇吳強在我面前說查不出源頭,對你必不是這麽說的。”
她擡眼看着木奕珩,神色有些鄭重。
木奕珩笑了下,将下巴抵在她額頭上蹭了蹭,跟她打太極:“钰哥兒又沒得罪人,害钰哥兒作甚?定是咱們太有錢了,人又精明,人家挨不着咱,這才從身邊人下手。你身子不好,最忌胡思亂想的,如今我回來了,你還操心這些做什麽?”
林雲暖見他不肯說,心想難道這事十分棘手?
木奕珩有多會得罪人,她不是不知道的,只是男人家外頭的紛擾,動念頭到內宅去,還對未滿周歲的小娃兒出手,未免太過下作。令人不齒。
這回出行,本想帶钰哥兒同行,是木老夫人叫人在門前攔住了她。把钰哥兒交給木老夫人,她是放心的,畢竟這世上沒誰比木老夫人更緊張木奕珩,更緊張钰哥兒。
木奕珩的身世,雖沒與她細說,她多半也猜得出,木奕珩并非真正的養子。木老夫人待他太寵溺,若是養子,這份厚恩着實沒道理。便是刻意施恩,亦不必事事替他憂心。
可他不想說,她便不問。每個人都有權利擁有只屬于自己的秘密,比如她,她來自于何地,至今不也不曾與任何人提起。
去接钰哥兒,順便就跟木老夫人請了安,木奕珩平安歸來,全家人都很高興,木大夫人特別吩咐備宴給他洗塵,木奕珩喝了些酒,天黑透了才往岚院走。
紛飛打了簾子,木奕珩一走入,就見林雲暖穿件桃紅色的褙子,懷抱钰哥兒正在哼一曲小調。
不知怎地忽然有些眼熱。
他小的時候,記憶中并沒有聽過母親唱歌兒。
大多時候她都瘋瘋癫癫的,喊着“鈞頤”的名字,不是望着他流淚,就是把對“鈞頤”的怨氣發洩在他身上。
小小年紀,他就懂得察言觀色。但凡母親有點異樣,便迅速地找位置躲藏。
只是鬥室狹小,他又能躲去哪裏?背上一條條痕跡,留下的不僅是瘡疤,更是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痛。
從小他就知道,哀求無用,軟弱無用。自己想要的,必要自己争取而來。
一如,他掙脫束縛,趁母親病中小憩,逃出那方逼仄的天地。
他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滋味,見識天地的廣博。
他在小院外的野梅花林裏,貪玩流連,玩了整整一日才回去。
可他沒想到母親會死。
沒想到自己一時的叛逆會成為母親催命的咒符。
他跑出屋子時不小心碰倒的鐵叉,絆倒了母親……
頭上生生戳出三個血洞。
母親睜着眼,就那樣慘烈的死了。
沒人知道是他。
至今,沒人知道是他,害死了親生母親。
如果不是他逃跑,如果不是他碰倒了鐵叉,如果不是母親想要出來尋他……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抿了抿嘴唇,輕輕的,靠過去,從後抱住了他的妻兒。
林雲暖的歌聲止住,感到身後男人似在發顫。
他渾身酒氣,無言地貼在她脊背上。
林雲暖示意悅歡抱走钰哥兒。回過身,上下打量木奕珩。
“你……”
“可不可以……”木奕珩埋頭在她胸口,不叫她看清面上表情。
他聲音低啞,似在哀求。
“可不可以,一直陪着我……”
林雲暖愣了一會兒,才弄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木奕珩甚少有感傷脆弱的時候,大多時候,他嬉皮笑臉厚顏無恥鬧得人頭疼。
只在這愣怔的一瞬,木奕珩的手鑽進她桃紅色的下擺,嘴唇貼上她頸子,笑嘻嘻地道:“我問過沈世京,他說你如今已大好了,……沒問題。”
這轉變太快,叫林雲暖一時無法反應。
下一秒,已經叫他握住了。
“卿卿……好想你啊……你可有,思你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