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們回家
今年的A市和往年很不一樣,明明已經入春那麽長時間,可如今眼前的滂沱卻是第一場透透徹徹的雨。春天的雨應當是細膩如絲,溫和地滋潤萬物的,而眼前的雨滴密密麻麻地打在地上,讓久經幹旱的市民痛快的同時卻又——驚慌。
沈園此時唯一的感覺就是冷,像是被人封住咽喉鎖在不透氣的冰窖裏,全身的寒意讓自己連呼吸都不能。真的好冷啊,冷到麻木,冷到連心痛的感覺都沒有了。
“園園。”坐在副駕駛的中年男人扭頭喚她。只見這人面色悲拗,滿眼血絲。男人接着說:“叔叔不知道怎麽安慰你,但是還有很多事需要你親自處理。你要像個大人一樣,知道嗎?”
車窗外的雨依舊綿綿不斷地落着,一滴一滴地訴說着昨日午後發生的悲劇。沈園看在眼裏,想要大聲地哭出來,卻發現連眼淚都流幹了。努力扯了扯嘴角,輕聲說:“我知道,康叔。”
被喚作康叔的男人臉上露出難得的贊賞,欣慰地說道:“沈氏的衣缽呢,傳個卓遠那孩子,他确實是最合适的人選,也不辱沒沈家幾百年的基業。”
沉浸在悲痛中的沈園撥開眼前的發,把它們輕輕攏在耳後,視線清晰起來。熟悉的路,看不到盡頭的綠色樹木,古老而幹淨的石椅,還有亂人眼眸的花團錦簇。沈園到了,它靜靜地矗立在自然風光的身後,即使被再大的悲傷籠罩着,也無法掩蓋它的詩意與美麗。
沈園是她的名字,是她家的住處,也是一個建築設計的團隊名稱,更确切地說是一種獨創的設計理念。
它是這座繁華城市的別有洞天,它更承載了幾代人的離合悲歡。
剛下車,遠遠的就看見從院內走出來四名男子。
走在最後面的是雲圖,一絲不茍的着裝,從容不迫的步履,忽而一陣風吹過,落花滿襟,他默默地拭去,動作輕輕,靜動之間讓人感覺在觀賞一幅畫。淡漠的面容,冰涼的雙眸,看似深不可測,其實清澈如水。
蕭禾撐着一把傘走在韓雨開後面,飛揚的桃花眼難得的低順下來,收起一身戾氣,落目難掩的悲傷。
韓雨開比蕭禾走得更快一些,步履匆匆,再不像平日裏那樣避過腳下的水窪。沈園在父親資助的幾個男孩子中,就數和韓雨開關系最親近。韓雨開性格溫和,誰都願意和他親近。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走在最前面沒有打傘的男人身上。王者般冷漠疏離的氣質,即使是步履匆匆,卻仍然讓人感到沉穩如山。男人的肩上滿是雨水,頭發也快濕透了,強大的氣場下長着一張俊朗的好皮囊。這個人在不動聲色中,卻似有萬馬倥偬,氣勢洶洶。
男人脫下自己的外衣,不由分說地套在沈園身上。一只手一把搶過蕭禾手裏的雨傘,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攬着沈園的肩膀。他雙眼不離地看着沈園崩潰的臉,其他人卻看到,他的眼中似乎有燃燒着的火苗,忽而火勢熊熊,忽而萬籁俱寂。
“我們回家。”原本冷冽不容接近的男人突然低順下來,輕輕說道。
沈園一頭長發飄至胸前,愈發襯得她五官清秀皮膚白皙。她本是安靜中帶着一絲俏皮的女孩,而現在泣不成聲,整個人看上去瘦弱又憔悴。
“回家?卓遠,那麽大的莊園,沒有爸爸哪裏還像個家?”
是的,她的父親,這座城市乃至全國最有名的建築設計師,兩天前突發心髒病,永遠地離開了。突發心髒病,父女二人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是家,怎麽會不是家呢。”卓遠一把抱住沈園,把她小心翼翼地安撫在自己的雨傘之下,眼裏的心疼極力忽視,隐忍而又溫柔地說:“園園,不管你多麽難受,你現在都必須學着面對現實,學着堅強起來,嗯?”
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沈園一步一步地走向園裏。不管是眼前的綠意盎然,還是腳下久經歲月的石道,那些昔日裏被稱贊的詩情畫意,在沈園今日的眼裏,不過都是讓她更傷心的提示語。
沈園走進大廳,滿堂的叔伯親戚,可就是沒看見沈博彥的遺體。只見一個面目清瘦的少年飛快地沖出來,一把抱住她。
“姐……”沈莊聲音嘶啞,有氣無力。
“小莊。”
“姐,你怎麽回來那麽晚啊……”俊秀的少年放開自己的姐姐,略做停頓,然後痛苦地說到:“姐,爸爸已經被火化了。”
沈園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猛然掐住沈莊的手,滿臉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姐,真的,爸爸已經被火化了。“沈莊盯着沈園,一字一頓地釘在她的心上。
沈園一把抓住沈莊的衣服,悲傷之後的憤怒讓她看起來滿目猙獰。
“是誰允許你這麽做的?我還沒見爸爸最後一眼啊!”
少年拉住姐姐的手,說道:“姐,你冷靜一點,不是我....."
“那是誰?”沈園幾乎是吼出來的。
沈莊支支吾吾半天,左顧右看地直打哆嗦,愣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此時大廳裏的人屏氣看着姐弟倆吵嚷,紛紛低着頭也不敢出聲。
原本是溫婉動人的雙眼此刻鋒利無比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沈園冷冷道:“是誰沒等我回來,就把我爸火化了的?!”
在場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就是沒一人回答。過分的沉默是如此刻意,沈園的心不覺又涼了大半。
“你們平時在沈園裏蹭吃蹭喝,話比誰都多,今天怎麽都成啞巴了?”
突然一只手被人拉住,一個踉跄跌進一個寬闊的懷抱裏。
卓遠盯着沈園的眼睛,好像在辛苦地忍受某些情緒,嘴角動了好幾次,終于輕輕扯出那兩個字。
“是我。”
“是你?”
指尖狠狠地陷入掌心的肉裏而渾然不知,小姑娘昔日的嬌俏可愛被冷厲所代替,清秀的五官和此時的神情看上去極其不符。
男人表情不曾有一絲波瀾,如古代生殺奪予的帝王一樣,冷冷地宣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