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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傷心橋下

卓遠完全摸不着頭腦,看她那麽難堪,正欲轉身離開又聽到小姑娘顫着聲音喊道:“你別走。”

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有……有蛇……”小姑娘顫顫巍巍地說,眼睛裏楚楚可憐地挂着淚。

卓遠苦笑,怪不得。月光下,一只十幾厘米的小花蛇在木盆的這一側輕輕蠕動着。

“別怕,它不傷人。”卓遠很自然的擡頭對處在恐懼與害羞的小姑娘說道,只是……目光所到之處……卓遠突然覺得這月色愈發撩人起來。

“把頭低下!”小姑娘怒吼,又說:“把……把我衣服遞給我。”她的衣服在木盆的這一側,因為怕蛇,所以一直不敢走過去拿。

同樣是進退兩難的卓先生,先是低着頭把小姑娘的衣服遞給她,接着拿來一旁散落的小木板,想方設法把這好色的小東西給“送”走。

等到小蛇離開,沈園也已經穿好了衣服。

“這裏除了冬天以外,其他時間都是經常有蛇出沒……”

沈園根本無心聽他安慰,捂着臉奔回自己的房間,“騰”的一聲關門聲在這樣的夜晚格外的刺耳。

這樣的小插曲,在他們神仙般的世外桃源生活中不知道發生了多少。

很多時候,卓遠在廚房內忙得不亦樂乎,沈園則一個人坐在院子大樹的木椅下,端着一本詩集,輕聲朗誦。

陳舊泛黃的書頁上,印刻着娟秀端莊的小楷。沈園細細揣摩詩詞中的意境,仿佛當年的情景歷歷在目。疏疏的星,淡淡的月,冷冷清清的院子裏散落的秋千,愁如雲,恨如雨,布滿女子姣好的面容。香爐裏煙氣低沉,池塘中落花成片。蘇錦在無數這般的夜晚裏,寂寞傷身,一行寫入相思傳。

沈園仿佛能感同身受一般,一顆心被揪得生疼。偶爾卓遠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來,兩人相視一笑,時光靜好。

“卓遠。”沈園突然轉身喚他。

男人停下手裏切菜的動作,“嗯?”

“你有沒有聽過陸游和唐婉的故事?”

卓遠看着她黯然傷神的樣子,心裏随即明白一大半,“在學生時代從書中看到過。”

“陸游和唐婉青梅竹馬情深意篤,成親後也是琴瑟和鳴,這唐婉又是陸游母親的內侄女,為什麽陸母非要逼迫陸游休了自己的內侄女呢?活活拆散一對真情實意的苦命鴛鴦。”

“我想……”卓遠放下菜刀,走到沈園身邊,“可能就是因為他們二人感情太好了,所以陸母擔心兒子沉醉在男女情愛,而耽誤追求功名利祿吧。”

“感情好也是罪嗎?卓遠,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不負如來不負卿的雙全法嗎?難道真的只有做到無情才能無敵嗎?”

“是。”卓遠清楚地回答,“所以你是我致命的弱點。但這也只是在外人看來。在喔自己看來,有了你才有動力變得更強大。”

沈園聽他講完就用手去捂眼睛,“你幹嘛這樣說,你這樣說我就想哭。”

“愛哭鬼。”卓遠無奈地笑。

“哪有,不是。”沈園趕忙為自己辯解,“我只不過是為他們,為爸爸媽媽感覺到難受而已。”

“你有沒有讀過陸游的一首詩,詩中寫……”卓遠突然說道。

“我知道的,”沈園打斷他,“就是在二人離婚又各自婚娶後,有一次陸游游玩沈園剛好和唐婉相遇,就寫下了那首流傳千古的《釵頭鳳紅酥手》,你說的是不是那個?”

“園園啊,”卓遠扶額,語重心長道:“那是詞,不是詩。”

“但是那個明明很有名,”沈園讪讪笑後,悵然地說:“‘山盟雖在,錦書難托’,真的是字字椎血。”

卓遠點頭,“那首詞的确被後人常常被後人吟誦,一字一句,都是情真意切,哀痛而又沉重。可是你知不知道陸游在七十五歲時曾重游沈園。”

“七十五歲重游沈園?”

“對,晚年的陸游,經歷一生漂泊後告書還鄉,寫下《沈園懷舊》,其中有一句是‘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傷心橋下春波綠,疑是驚鴻照影來。”沈園在嘴裏不斷地咀嚼着這句詩,“陸游浪跡天涯數十載,即使是闊別家鄉,即使是那麽多年過去了,即使是自己已到垂暮之年,看到橋下春波泛綠,傷心之處還以為是唐婉的驚鴻一瞥。卓遠,他真的是想了她一輩子,念了她一輩子啊。”

似乎這樣的對話,也令卓遠這般冷厲自持的人動不少,“而等到他八十五歲再次來到沈園後,時過境遷,看着物是人非的滿園景色,寫下最後一首沈園詩,其中有一句是‘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之後便溘然長逝了。”

沈園靜靜地聽着,仿佛親眼目睹了那一場得後又失抱憾終生的愛情悲劇,那些賭書潑茶耳鬓厮磨的美好時光,那些二人在沈園相遇目光交彙之時的情、怨、思,那些寂寥餘生中數不清的難眠夜色與缱绻舊夢……像是一幀幀畫面在沈園眼前浮過,沈園甚至還看到,暮年的陸游滿頭華發地駐足在沈園庭院之內,再不似寫下“莫莫莫錯錯錯”時的強烈悲痛,那份思念與遺憾随着年歲的增長變得更溫和,“不堪幽夢太匆匆”,多少愛意在世事滄桑的光景裏,縱使過了那麽多年,仍留一聲無奈地喟嘆。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沈園輕聲嗚咽說道:“我父母也是這樣,也是這樣無奈這樣難過,我知道我媽媽肯定也是在遺憾中離開的,她等啊等,我爸爸不會再來的,我爸爸答應祖母與媽媽一輩子都不再見面。唐婉和陸游還有一個沈園來讓他們重逢,即使是一眼,只那一眼,想說的千言萬語對方都明白了;只那一眼,都足夠讓陸游用餘生去回味了。可是我爸呢,他們再也沒見過,也只能靠給莊園給我取名字來聊以安慰,我爸心裏的苦,卓遠,你能想象的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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