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參加畢業旅行的人一共有二十六個, 加上林靜姝, 是二十七個。
班裏有同學家是開旅行社的,設計了完美的旅行路線,沿途的衣食住行全都有人安排,很是省心,大家只用交錢,什麽都不用操心。
最後算下來,正好十五天。
出發那天,大家在機場彙合。
陸冉冉拖着行李箱趕到的時候, 人差不多已經到齊了。
幾個同學圍着林靜姝說話, 問她現在怎麽樣了。
林靜姝笑容恬淡, “我好多了,謝謝大家關心。”
趙文音:“那你還需要吃藥嗎?”
林靜姝:“嗯,醫生說還要再吃一段時間,讓我多出來走走, 散散心……”
趙文音:“說不定旅行結束, 你的病就好了。”
看到陸冉冉, 林靜姝竟然還主動打了個招呼, 神色平靜, 似乎真的好了。
正好陳麗人喊了她一聲,陸冉冉淡淡應了一下,去找陳麗人去了。
陳麗人把她的機票給她, 小聲道:“冉冉, 好像季澤陽也要來。”
陸冉冉:“來就來呗。”
話音剛落, 背後就響起低沉微啞的男聲:“對不起,我來晚了。”
陸冉冉回頭,季澤陽沒有再穿板正的西裝,換回了以前的衣服。
白襯衫,牛仔褲,運動鞋。
幹淨清爽的英俊少年。
背了一個黑色的旅行包,東西很少,手裏拿着一本書還是一個筆記本,陸冉冉掃了一眼,沒搞明白。
陸冉冉回頭的瞬間,他也看了過來,濃密的睫毛一顫,似乎想說什麽,但又默默的撇開臉,忍了回去。
大家都在注意兩人,看到這裏,互相對視一眼,卧槽,原來真的分手了。
班長連忙道:“既然人來齊了,先檢票吧,有話到候機室裏再說。”
大家買的都是頭等艙。
檢完票,一群人進了貴賓室。
陳麗人被嚴一鳴叫走了,陸冉冉只好自己坐。
季澤陽也沒有湊過來,自己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打開“那本書”,噼裏啪啦的敲了起來。
陸冉冉這才發現那竟然是一臺便攜式的筆記本。
黃炎坤這時才湊過去,小聲道:“哇,季澤陽你666啊,我爸前兩天還跟我說了你,從老王手裏搶項目,厲害死了。”
季澤陽手上動作一頓,道:“別說了。”
黃炎坤:“好,那我們說冉姐……”
季澤陽:“閉嘴。”
黃炎坤:“哎喲,你也真是的,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雖然失去了冉姐這顆奇葩,但在你面前還有整片森林。”
季澤陽扭頭看他一眼。
黃炎坤立刻在嘴上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自動消音。
上飛機的時候,陸冉冉找到位置,這才發現兩人竟然還挨着。
班長笑:“哎呀,我也沒注意,對不起啊冉姐,委屈你了。”
陸冉冉翻了個白眼,懶得理這些無聊的人。
旁邊有平板,可以玩游戲看視頻,陸冉冉趴着開始玩開心消消樂。
玩了一會兒口渴了,随手捏了一顆草莓塞嘴裏。
咽下去才發現,唔,自己好像沒叫水果。
擡頭看了一眼,季澤陽在專心敲鍵盤,別的桌上也都有果盤,估計是乘務小姐送的,她沒多心,開心的邊玩游戲邊吃了起來。
季澤陽悄悄停下手上的動作,擡眸看她。
她很開心,過得很好,和自己一點都不一樣。
他曾經覺得,看着她開心就好,但是嘗到擁有過的甜頭之後就會發現,上瘾了就戒不掉。
林靜姝突然站起來,“我去上個廁所,順便吃藥。”
趙文音站起來:“需要我陪你嗎?”
林靜姝:“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趙文音又坐下,目送林靜姝離開。
真好,她覺得好朋友終于又恢複正常了。
之前那種狀态真的很可怕。
林靜姝要了涼白開,吃了藥,進了衛生間。
剛進去,她就把嘴裏的藥吐了出來,沖進馬桶。
她沒有精神病,她很正常,但是如果她不吃藥就不能從那裏離開。
她只好這樣。
這個世界,真的太令人惡心了。
陸冉冉有小學雞給的安胎丸,除了注意不要吃太過分的東西之外,和平時并沒有什麽差別。
她玩得很開心,從南方煙雨綿綿的古鎮,到巍峨萬千的宮殿群,再到北方一馬平川的無垠大草原,還有山山水水,氣象萬千……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一路上陸冉冉都和季澤陽同桌,同座,如果不是男女有別,幾乎都要同寝了。
不過季澤陽沒像之前那樣糾纏不清,他終于冷靜下來了,又變回了剛見面時高冷禁欲的模樣。
陸冉冉并不覺得多困擾。
林靜姝也沒作妖,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直到這天大家決定去山上看日出。
這裏的日出是一大勝景,被譽為國內日出第一景,但是天氣預報又說明天有小到中雨,部分地區有大雨,雨天路滑,山路本身又不是很好走……
大家猶豫的時候,季澤陽突然道:“去吧,我想看太陽冉冉升起。”
當天晚上,大家還是去了,換上登山靴,準備好帳篷和雨衣,一群人開開心心的爬到山頂,安營紮寨,守着第二天的日出。
不出意外的,陸冉冉這次又和季澤陽分到了一個帳篷。
季澤陽蹲在地上紮帳篷的時候道:“你不喜歡的話,我和別人換一換。”
陸冉冉聳聳肩,“算啦。”
來個女生她要幹活,來個男生……
算了,還是季澤陽吧,反正床單都滾過了,共用一個帳篷而已,算得了什麽。
山頂晚上很冷,陸冉冉睡着之後,不由自主往熱源旁湊,等鬧鐘響起來,她一睜眼才發現自己八爪魚一樣扒在季澤陽身上。
詭異的一陣心虛。
趕緊關了鬧鐘,免得把人吵醒。
說了分手還往人懷裏鑽,萬一被人發現冉姐多沒面子啊。
她從帳篷裏鑽出來,季澤陽才睜開眼,翹了一下嘴角,打開手機鈴聲,裝作剛醒來的樣子跟着出去。
別的同學也陸陸續續從帳篷裏鑽出來。
天還沒亮,烏漆墨黑的,大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說話,一邊的等着太陽出來。
等到金紅色的陽光終于躍出雲海,将光輝灑向人間的時候,陸冉冉都看呆了。
大家安靜下來,欣賞着自然賜予的勝景。
季澤陽也着迷的欣賞着自己的“太陽”。
黃炎坤突然賤兮兮的來了一句:“哎你們發現沒,咱們班有兩個‘太陽’,一個冉冉,一個澤陽。”
大家聽到某個被重讀的字眼,立刻發出暧昧的笑聲。
“澤”字,含義頗豐啊。
陸冉冉回頭鄙夷道:“炫耀你會說黃段子是不是?”
黃炎坤嘿嘿笑,“有感而發,有感而發,冉姐別見怪。”
……
下山的時候,果然下起雨來,陡峭的山路立刻濕滑一片。
幸好大家裝備齊全,披上雨衣,三三兩兩往下走。
季澤陽走在陸冉冉身後,有意無意為她拂去路邊的枝條,護着人免得滑到。
等到後面突然傳來趙文音的驚呼“靜姝,你幹什麽”的時候,早有準備的陸冉冉連忙一側身,離開原地,回頭卻發現,背後空無一人
——林靜姝根本不是沖自己來的!
她竟然跑到季澤陽身後,要推他。
季澤陽一心看着陸冉冉,見她躲開,下意識的跟上去,正好也離開了原地。
林靜姝撲了個空,腳一滑就從山道上跌了出去。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大家甚至連驚呼聲都沒發出來,林靜姝就已經滑了出去。
突然,一只手伸出來,抓住了她的雨衣。
下墜之勢猛地停住。
陸冉冉一手拉住她,一手抱住斜插到山道上的樹幹,半個身子都懸空在外面,咬牙道:“手給我。”
雨下得更大了。
透明的雨衣質量很差,根本支撐不住一個人的重量,扣子咔嘣咔嘣的開始裂開。
季澤陽心髒都快停跳了,趕緊上去攬住陸冉冉的腰,生怕她被帶下去。
林靜姝仰着頭,雨水順着雨衣的帽檐滴進眼睛裏,澀澀地疼。
雨水打濕的塑料滑得厲害,陸冉冉幾乎能感覺到,手裏抓的東西在一點點的往外掉。
這樣下去,不等扣子開完,她就先抓不住了。
“林靜姝,抓住我的手!”她大聲喊。
這時班裏的其他人也都反應過來,被這一幕吓慘了。
大家都是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平時相處的也不錯,根本無法理解林靜姝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深仇大恨。
但是現在已經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大家圍過來,七嘴八舌的朝她喊:
“林靜姝,你快抓住陸冉冉啊!”
“你發什麽呆?陸冉冉和季澤陽已經分手了,你還有什麽想不開的?”
“你快點啊!林靜姝,求求你了。”
……
只有季澤陽,自始至終,看着她的眼神,比雨水還冷。
林靜姝仰着頭,看着陸冉冉繃緊的下颌線,還有那雙蜜茶色的眼睛。
她終于伸出手,卻沒有抓陸冉冉的手,她道:“我不要你救。”
陸冉冉恨恨道:“我操你個神經病,你想讓誰救?”
林靜姝轉眸去看季澤陽,“季澤陽,你來拉我。”
雨嘩嘩的下,十幾歲的小姑娘懸空吊在山道外面,落下去,九死一生。
大家全都去看季澤陽,催促道:“季澤陽,你快幫忙把人拉上來。”
林靜姝就算再神經病,那也是一條人命,誰也不忍心看着她就這麽掉下去。
會一輩子都睡不安穩的。
季澤陽為了抱陸冉冉,雨衣的帽子掉了,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還有兩排濃密的睫毛
他沒有說話,低頭去看懷裏的人。
陸冉冉沒有回頭,吼道:“季澤陽,快點,我抓不住了!”
黃炎坤趕緊擠過來,抱住陸冉冉:“ 我幫你抱住她,不會掉下去的。”
季澤陽這次松開陸冉冉,扶着樹幹走到山道,彎腰,伸出手。
摸到林靜姝冰涼的手的瞬間,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說道:“季澤陽,你真的和陸冉冉分手了嗎?”
季澤陽眉目不動,低着頭看她:“是。把手給我。”
林靜姝:“騙人,我聽到了你和班長的話,你故意讓班長把你和陸冉冉排在一起。”
季澤陽的眼神依舊冷漠,平靜道:“你聽錯了。”
林靜姝激動道:“我沒有!”
因為激動,她的身子晃了晃,陸冉冉手裏的雨衣又往外滑了一點。
她罵道:“我操死你們兩個,媽的能不能快點!”
林靜姝:“我還看到了,日出的時候,你沒有看太陽。”
季澤陽:“不,我一直在看‘太陽’。”
林靜姝愣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道:“季澤陽,這個世界太髒了,連你也被……”
林靜姝抓到季澤陽手的瞬間,猛地用力,想要把他拉下去。
她喜歡的人,和她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吧。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只有力的手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到手腕火辣辣的疼。
就在那一瞬間,陸冉冉松開了林靜姝的雨衣,轉而和季澤陽一起拉住了她的手腕。
“卧槽冉姐!”
黃炎坤大叫一聲,差點随着陸冉冉一起掉下去,幸好周圍同學多,又把他拽了回來。
陸冉冉瞪了季澤陽一眼:“愣着幹什麽?把人拉上來!”
林靜姝愣了一下,尖叫:“放手!放手!誰讓你救我的?!誰讓你救我的?!”
她奮力掙紮,但是她一個人,怎麽可能杠得過陸冉冉和季澤陽兩個?
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人拉了上來。
她崩潰的尖叫:“你不去死,我去死還不行嗎?你憑什麽……”
“啪——!”
一聲響亮的脆響。
林靜姝被甩到對面的石壁上,腦袋都磕破了。
陸冉冉喘着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給了她一巴掌。
這還沒完,陸冉冉推開驚呆的黃炎坤,上去揪住林靜姝的頭發,又狠狠踹了上去。
嘴裏罵道:“想死?行啊,你自己去死好了,憑什麽拉着季澤陽?!”
她踹了一腳,“他媽自己去死!自己去死!”
又揪着她的頭發扇了幾巴掌。
這才被季澤陽從後面緊緊抱住。
他緊緊的抱住她,啞聲道:“冉冉,沒事了,我們都沒事。沒事了,沒事了,好了已經沒事了。”
陸冉冉用力想要掙開他,但是他抱得死緊,根本掙不開。
她咬牙回頭,朝他發火:“你知道個屁,剛才她想把你拉下去!”
以為她沒發現嗎?這個賤人。
陸冉冉氣得擡腳又要踹,被季澤陽從後面直接抱了起來。
這一腳才算踹空。
季澤陽心髒跳得比她厲害,喘着氣道:“我知道,冉冉,我知道,我有準備,不會被她拉下去的……”
陸冉冉聽不進去,擡起手肘狠狠給了他一下,怒道:“放開!否則我連你一起打。”
季澤陽悶哼一聲,忍着疼依舊沒松手。
林靜姝終于從疼痛中回過神來,冷笑道:“打啊,有本事你打死我。”
陸冉冉眼睛都紅了,“你他媽以為我不敢是不是?我操你媽的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季澤陽,不想死你就被給我放開!”
季澤陽:“陸冉冉,你冷靜一下,這是山道,萬一真的出人命怎麽辦?!”
周圍同學也終于反應過來,圍過來勸她:
“是啊冉姐,你冷靜一下,這裏太危險了。”
“等我們下山你打死她我們都不攔你。”
“林靜姝你能不能閉嘴,真的想死啊?”
……
林靜姝臉腫着,嘴角和額頭都是血,看着季澤陽,繼續冷笑:“看見了嗎季澤陽,你的太陽也想殺人呢。”
陸冉冉:“我操!”
季澤陽:“我之前就說過,她要殺人,我就給她遞刀子。”
林靜姝失聲尖叫:“你到底喜歡她哪裏?!”
季澤陽:“你又喜歡我哪裏?”
不等林靜姝開口,他又道:“不管你喜歡我哪裏,都是你臆想出來的。真正的季澤陽,你從來不認識。”
林靜姝驀然呆住,她突然捂着頭尖叫着蹲下:“不要!不要!不要把我關進去!我沒有神經病!我沒有——”
瘋狂的模樣看得大家一陣惡寒。
天啊,太可怕了,以後打死都不會再和林靜姝有什麽接觸了。
陸冉冉突然冷靜了下來,回頭:“季澤陽,你放開我,我不打她了。”
兩人的視線交錯糾纏,互相之間甚至能聽見對方的喘息和心跳。
他盯着她蜜茶色的瞳孔,慢慢的松開了手臂。
不舍得,不知道這一松開,下次光明正大的這樣抱她,又該是何等時候。
但他還是松開了。
陸冉冉整了整亂糟糟的雨衣,環顧四周。
大家生怕她再動手,緊張的看着她。
陸冉冉:“待會兒下山了你們得幫我證明,這個瘋子身上的傷不是我打的,是她自己發瘋要自殺,還想拉着季澤陽一起死,我為了救人,不得不動的手,明白嗎?”
大家:“……”
陸冉冉:“明白了嗎?”
大家見她臉色一變,趕緊點頭:“明白明白!”
陸冉冉這才滿意,戴上雨衣的帽子,率先往下走。
季澤陽趕緊跟上。
其他同學怕林靜姝再發瘋,用皮帶将她的手捆起來,幾個男生押着跟在後面。
季澤陽看着陸冉冉落滿水滴的背影,眼前不由得浮現剛才她扭頭朝自己吼的那一幕。
她吼出“她想把你拉下去”的時候……
像是快哭了一樣。
怒火燒得再厲害,都燒不掉那層朦胧的水霧。
她是在為自己哭嗎?
是的吧?
那他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冉冉其實還喜歡他?
陸冉冉走得很快,要走在最前面,才不會有人看到她哭。
當然,冉姐是不會承認自己哭的。
她悄悄擡手擦了擦眼睛,忿忿的低聲嘟囔了一句:“雨都落到眼睛裏了,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