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自打知道白河法皇跟自己的中宮藤原璋子之間的事情之後，鳥羽天皇心中就隐隐有預感。現在, 璋子還沒有生下兒子, 等她生下兒子, 那麽，距離他退位就沒有多少日子了。
事關自己身為男性的尊嚴, 也關系到自己的權柄和利益，鳥羽天皇這一餐，可謂是食不知味。
畢竟, 心中存了事。
等用了晚飯, 随從散去, 本來已經躺下的鳥羽天皇披衣起床，頗費了一番功夫才為自己穿戴好, 打理整齊, 借着月光, 就着菱花鏡裏模糊的影子, 檢查了一番，這才推門出去。
不得不說, 鳥羽天皇的腦子是有的, 除了因為不知道對方不是此間中人也不知道對方根本就沒有這個時代的人們以被皇家驅使為榮的思想之外, 鳥羽天皇甚至可以說, 是一個聰明人, 而且還相當有控制力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本來就有成為明君的資質。
可問題也就在這裏！
美咲一行人根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從美咲本人開始，他們這一行人, 根本就沒有為鳥羽天皇服務的心思！
偏偏鳥羽天皇不知道，還以為他們跟源氏家族、平氏家族一樣，都會以為他服務為榮！
不得不說，光這一點，就已經注定了結局。
不過，也不得不承認，鳥羽天皇果然是天命之子，他的運氣非常好。因為祭典的準備，一衆刀劍付喪神們都在神樂堂那邊，所以，他這一路上根本就沒有遭遇阻攔，順利地摸到了主殿這邊。
他沒有遭遇任何阻攔，卻不等于說美咲對此就一無所知了。雖然外表年輕，可美咲到底是已經輪回過好幾世的人了，本身又修為了得，所以一聽到陌生的足音，再一想平安時代的風尚和習俗，美咲就猜到了。
所以，這裏鳥羽天皇才要轉過拐角，那邊，美咲就已經推門而出，往神樂堂而去，就留了一個纖細的背影給鳥羽天皇。
平安時代的女性們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真容，哪怕是天皇，如果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女禦侍寝的時候，也只能根據禦簾下方露出來的十二單的配色，還有禦簾後面隐隐偷出來的熏香的氣息來判定禦簾後面的女性，是不是一位絕代佳人。
再不然，一頭美麗的秀發，也是一個重要的參考标準。
這些，源氏物語裏面，都有相關人文風情的詳細描述。
在這個年代，評價一個絕代美女，從來就不是只看臉的。
所以，沒有看到美咲的臉龐，鳥羽天皇一點都不在意，相反，他在第一時間，微微仰起頭，輕嗅着風送來的香氣。
也許美咲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其實她身上的香味十分獨特：日本是遠東公認的發達國家，人民安享富足已久，日本的少女們，很早就開始了護膚。美咲也不例外，雖然她用的都是日本公認的輕奢系大品牌護膚品，雖然這些護膚品宣傳語都是純天然，可是長年使用這些化妝品，很多成分早就滲入了肌膚，成了體香的一部分。後來成了審神者，統領刀劍付喪神，侍奉神劍，跳神樂舞，舉行神事，清澈的靈力，磅礴的神力，一遍又一遍地洗筋伐髓，到如今，靈力已經跟體香混雜在一起，雖然味道十分清淺，但是，絕對不能說沒有。
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十四歲的女孩還是個孩子，不會有人說，因為這跟猥瑣幼女沒有什麽兩樣。而在刀劍付喪神們眼中，美咲是他們的主人，他們的姬君，他們又怎麽會冒犯？
只有鳥羽天皇，這位平安時代的君主，把美咲當成了一個女人。
沒錯，在平安時代，貴族家的姬君十四歲之前就舉行元服禮，然後被送入宮廷的，比比皆是。甚至對于不少中小貴族家的姬君來說，十四歲還沒有情人，只怕家裏也要着急了。
嗅着風送來的清澈香氣，鳥羽天皇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夜昙。
——果然是月下美人麽？
鳥羽天皇的興致更高了，因為他覺得，光這份香味，就不虛此行了。
悄悄地綴在美咲身後，仔細地打量着走在前面的美咲，鳥羽天皇越看越滿意。
鳥羽天皇第一時間注意到的，就是對方的頭發，厚實、濃密，哪怕是在朦胧的月色之中，依舊流淌着流水一般的光澤，又好似最上等的絲綢，在黑夜之中閃閃發亮。如果非要找一個形容的話，那麽，就只有唐國的成語和典故可以形容：光可鑒人。
再看對方走路的姿态，那穩穩當當的模樣，每一步都帶着奇妙的韻律，仿佛踏在他的心頭。
鳥羽天皇就跟着了魔一般，一直跟在美咲的身後，一直走到神樂堂。
如果換了《源氏物語》裏的其他人，只怕此刻已經撲上去了，可他偏偏就跟着了魔一樣，一直跟着。
直到他暴露在衆人面前，
直到五虎退問他：“客人，你是迷路了嗎？”
鳥羽天皇這才反應過來。他遲疑了一下，道：“yo-我只是好奇這邊的祭典。請問，我能旁觀嗎？”
雖然差一點失了口，可是話出口之前，鳥羽天皇還是反應過來了。
鳥羽天皇以為，這裏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可事實卻是，這裏的每一位都清楚他的真實身份，甚至因為要吸引白澤之故，還需要他身上的帝王之氣。
五虎退帶着羞澀、天真的笑容道：“可以啊。不過，建議您一會兒席地而坐。”
席地而坐？
鳥羽天皇差一點破功！
要知道，他在襁褓之中就被立為皇儲，幼年登基，別說是直接坐在泥地上了，就是在房間裏面，他的身下都不可能沒有席子和坐墊!
直接坐在地上！
這在鳥羽天皇看來，根本就是大大的冒渎。
只是，看到五虎退天真、清澈的雙眸，鳥羽天皇驚覺，對方真的是好意提醒。——也許是不知朕的身份的緣故，畢竟朕是微服私訪中。
這麽一想，雖然不大習慣，鳥羽天皇還是謝過了眼前五虎退，然後，盤腿坐下。
非常不習慣。
總覺得地上很髒。
可是，看看四周，不僅是光風霁月的三日月宗近，還有宛如皇子一般溫柔高貴的一期一振，以及一樣容顏絕美的數珠丸恒次和容貌妍麗的髭切，都坐在地上，那一瞬間，鳥羽天皇覺得，席地而坐，好像也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了。
心緒翻飛，猶猶豫豫地坐下，鳥羽天皇卻控制不住地四下裏打量。
他在心底盤算着，接下來要如何探聽這些人的身份。當然，這些人在劍道上的造詣，他也很好奇。
鳥羽天皇坐下來沒多久，就看見美咲一身白衣青袴，踏上神樂堂。
說是堂，其實只是一個露天的臺子，因為時間緊張，所以，只有那張臺子，是好好收拾過的，也因為時間和人手的關系，所以，頭頂沒有屋頂，只在前方左右各點了兩個火盆用來照明。
這跟他見過的祭典完全不一樣！
——也許這裏的環境不能跟宮裏比，可是，跳神樂舞的巫女的服飾也太簡陋了！
鳥羽天皇才這麽想着，就被打臉了。
是的，美咲跪坐下去的時候，她的确是一身白衣青袴，可以說，樸素到了極致。
可是，當她閉上眼睛，屏聲息氣，調動靈力去感應天地無處不在的氣的時候，天地也給予的回應！
平安時代，不愧是神道最盛的年代！
不過是瞬息之間，天地之間的氣就洶湧而來！
不只如此！
大地震動，仿佛，連大地都在回應巫觋的請願！
剎那間，赦衣披上了美咲的肩頭，頭上也多了一頂華勝。
鳥羽天皇驚呆了！
他呆呆地看着美咲舉起了三日月宗近的本體，開始踏着凡人看不見的靈絡，跳起了神樂舞。
沒有音樂，也不需要音樂伴奏，因為跳動的靈絡就是最好的伴奏。
刀劍付喪神中神性最強的三日月宗近，
日本當代傑出君主的帝王之氣，
還有得天地寵愛的巫觋的神樂舞！
跟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刀劍付喪神們都感覺到了強大的靈力的沖擊，反而是鳥羽天皇這樣的凡人，哪怕繼承了天照大禦神的血統，卻因為太過稀薄了，因此感受不深。
鳥羽天皇只是感受不深，卻不等于說，他就完全沒有感覺了。
他依舊感受到了四周環境的變化，如果說方才只是月朦胧的話，那麽現在，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月色如洗，明月高懸，一片清朗。
甚至他心中累積多日的沉郁也被一掃而空，讓他覺得分外輕松。
鳥羽天皇驚呆了。
他是天皇，而平安時代，是陰陽師備受推崇的時代，宮中也從來沒少讓陰陽師們舉行各種儀式，可是那些儀式，沒有一次，跟這一次一樣，讓他覺得如此輕松！
這！
鳥羽天皇再無懷疑：
這位姬君果然是一位極其出色的巫女！
“巫觋的神樂舞啊！真是難得呢！難怪桃源鄉的精靈們在躁動。不過，我不喜歡這種一本正經的舞蹈，我更喜歡嬌俏性感的那種！”
不知何時，鳥羽天皇的身側多了一個人。一身白色的漢服袍服，戴着三角的頭巾，眯着一雙眼睛，總是笑眯眯的白澤的聲音裏面一如既往地輕佻。而且渾身帶着酒氣，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象征着祥瑞的神獸，更像是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好色之徒！
美咲笑道：“白澤大人真是，幾千年來，一點都沒變。”
“哦？你認得我？”
白澤忍不住上前。
不管怎麽說，眼前這位巫觋終究是一位少見的美人，而且明擺着還是沖着他來的。
“當然！白澤大人的風流，可是三界聞名呢！”
“啊呀！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呀？”
“可是，我明明記得白澤大人的戀人乃是五道轉輪王殿下的第一輔佐官。以那位大人的能力和地位，她不會找我的麻煩，但是，白澤大人吃得消嗎？”
讓那位知道了，把白澤揍一頓也是輕的！而且那位的力氣，絕對不是什麽愛的小拳拳！
白澤道：“你竟然知道！”
常世中竟然有人知道！
這可真叫他意外。
“是的，我知道。”
“不過，你的目的，是我吧？”
白澤，本是能說人話、通萬物之情、曉天下萬物狀貌的、代表着祥瑞的神獸。他能看穿，一點都不奇怪。
“是的，我希望白澤大人能收留這兩個孩子。”
美咲示意羽衣和愛花兩個走到白澤跟前。
“九尾的孩子麽？”
白澤一眼就看穿了這兩個半妖的跟腳。
“是的。”
“不夠！”白澤在刀劍付喪神們的驚詫之中，道：“要我收留這兩個孩子可以，但是，代價不夠！”
美咲道：“那麽，白澤大人想要怎樣的代價？”
“一支舞！我要你跳一支嬌俏又性感的舞蹈，要歡快的，不要神樂舞！”
刀劍付喪神們聞言，個個對白澤怒目而視。
要不是因為是他們有求于白澤，要不是對方渾身酒氣，顯然是醉酒狀态，要不是美咲沒有表示，他們絕對會出手揍他！
即便是唐國的神獸，也不能冒犯他們的主君姬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