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松島太太的哀嚎在空中回響,夏目貴志則滿臉的哀傷。
作為一個在不同的家庭中流轉的孤兒, 夏目貴志曾經十分羨慕那些他曾經呆過的家庭裏的孩子, 無論他們是中二的, 還是和善的,抑或是讨厭他的, 因為他們擁有他已然失去的父母,他們可以在父母面前撒嬌,享受着來自于父母的寵愛。
可以說, 在今天之前, 夏目貴志的印象裏, 父母永遠是對孩子好的,他從來沒有想過, 父母對孩子的愛, 竟然會害了孩子。
可是, 松島太太的話, 卻讓夏目貴志心底發寒。
此時此刻,他是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松島浩的死, 松島太太是關鍵人物之一!
不止夏目貴志看出來了, 就連名取周一也看出來了。甚至因為是成年人, 閱歷多了許多, 他看出的東西更多。因為紳士風度,因為教養,他沒有追問松島太太。
雖然他已經猜到了松島浩的經歷。
在日本, 家長不插手孩子們在學校裏的事,在培養孩子獨立自主的社會意識和社會行為标準的風氣下,已經成了一種特殊的文化氛圍。因此,孩子們就是在學校裏受了欺負,家長絕大多數情況下,不會去找學校的麻煩。
他們只會讓孩子自己解決。
這是日本人的觀念。
這也導致了校園霸淩的普遍性。
也因此,很多孩子就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也是不會告知父母的,因為他們從小就是被這樣教導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想辦法解決,不要給大人添麻煩。
名取周一可以想象,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之下,飽受校園霸淩之苦的松島浩終于忍不住跟母親傾訴的時候,松島太太的反應會如何:
——別這麽嬌氣!你是男子漢!
——你知道為了送你進英德,你爸爸花費了多少人情嗎?你知道你爸爸有多不容易嗎?
——我們就指望你能在英德結交到XXX少爺,這樣,你爸爸在公司裏面才更體面!
……
想也知道,聽到這樣的話的松島浩,會是什麽反應。
在無休止的校園霸淩之下,他堅持了幾天,也許堅持了一個星期,受不了了,想求父母幫忙,想轉學,結果,父母不但一口否決掉了不說,還要求他為家裏着想,多去讨好誰誰誰。而這個誰誰誰,很有可能就是學校裏面欺負他最厲害的人。
一次,
兩次,
父母都是這樣的反應的話,孩子走上絕路,真的一點都不奇怪。
名取周一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松島浩當時是如何的恐懼,又是如何的絕望,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踏上絕路。也因此,他推斷,松島浩召喚出來的煉界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在學校,也就是【煉界·英德學園】,另外一部分則是他原本的家,松島宅。
這也是為什麽打開松島家玄關的門結果卻是煉界裏的英德學園的庭院的原因所在。
想到這裏,名取周一對美咲道:“美咲醬,一直滞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你知道要如何離開這裏嗎?”
美咲道:“要先找到松島同學的教室。”
“要先找到他的教室?”
就這麽簡單?
名取周一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未免也太簡單了吧?
“對,只要找到他的教室,然後,推開那扇門就可以。不過,”美咲道,“這裏是煉界,所以,松島同學最恐懼的事情,都會在這裏一一展現。”
“喂喂喂,不會是真的吧?難道要我們重複松島在英德學園經歷過的一切?你難道不能直接淨化掉這片煉界嗎?”
美咲道:“我也說過,煉界不是一般的[念の場],而是規模達到了臨界點的[場]。因此,貿然施展淨化之術,不但不能淨化掉這片場,反而有可能打開黃泉之門。怎麽,你想留在黃泉陪伊邪那美命打牌嗎?”
還是說,你想做伊邪那美命的寵物?
這跟她打開門去觐見伊邪那美命可不同。她去觐見伊邪那美命還能回來,可被黃泉瘴氣侵染,那是不可能返回的。
把黃泉瘴氣鎮守在黃泉,是伊邪那美命的職責所在。伊邪那美命也不會開這個例。
名取周一扶了扶漁夫帽,道:“啊啦啊啦,看起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呢。”
他一點都不想被黃泉瘴氣吞噬。
他可算是明白了,[念の場]并不少見,煉界,廣泛地存在于世界的各個角落,但是,記錄會這麽少,會成為傳說,原因怕是只有一個,那就是:見過的人,十有八、九已經死了。
美咲道:“所以,名取先生,您可知道松島桑的教室是哪一間嗎?”
“當然,不知道。”
美咲只能把目光轉向趴在地上哭泣,明顯精神很不對的松島太太。
只見松島太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忍着悲傷道:“我,我知道,我帶你們去……”
說着,就往右方走,前面三步遠就是一道門洞。
夏目貴志不疑有他,反正他在這裏,看到的,除了黑霧就只有黑霧,松島太太看得到路又能帶路,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可是他沒有想到,他才邁開了步,就被美咲拉住了。
夏目貴志驚訝地回頭:“美咲醬?”
“尼醬,你以為,為什麽你眼中的景物完全被黑霧籠罩,以至于你除了黑色的念之外,什麽都看不到?”
“為什麽?”
“因為,這些,都是恐懼,是松島等英德學園校園霸淩的受害者們最害怕的東西。”
“什,什麽?”
名取周一取下了眼睛,開始擦鏡片:“夏目君認為,什麽樣的行為,才是校園霸淩呢?”
夏目貴志遲疑了一下,道:“被人關在廁所裏?被毆打?書包被丢進焚化爐?”
“還有呢?”
夏目貴志想不出來。
他雖然孤獨,可是,因為他每次都在新學校裏呆不長,因此,往往同學們對他的排斥還沒有發展到暴力形式的時候,他就已經轉學走了,又或者,因為那個學校有妖鬼,所以每次他都在妖鬼的追逐下來去匆匆,就是有少數人想對他做什麽,逮不着他也是枉然。
可以說,妖鬼們對夏目貴志的追逐,反而使得夏目貴志遠離校園霸淩。
因為不曾經歷過,因為天性溫柔,所以無法想象。
想象不出來,可是夏目貴志依舊溫柔。
他忍不住去拉即将走到那柱子邊上的松島太太:“請,請等一下!松島太太。”
不想,松島太太一回頭,他竟然看不到松島夫人的臉龐!
夏目貴志當時就吓得松開了手。
松島夫人就這樣,跌坐在地上。
名取周一驚呆了。
好一會兒,才聽他道:“夏,夏目君,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美咲道:“悲傷,擊垮了松島太太。”
“什麽?”
“怎麽,名取先生忘記了伊邪那美命成為黃泉津大神的經過嗎?”
一直沒說話的娘口先生終于開口了。
名取周一道:“難道,你的意思是,松島太太,已經被黃泉瘴氣侵染了?”
“沒錯。”
在娘口先生的眼裏,這位松島太太,就跟庭院裏的雕塑差不多,全身都被黑色籠罩,只要黃泉之門再度打開,她就會墜入黃泉。
“可是,不是說,黃泉之門打開的一瞬間,黃泉瘴氣就會把人拖入黃泉嗎?”
“黃泉之門并沒有打開,松島夫人是因為太過悲傷,被念侵染了而已。不過,如此數目巨大的念盤踞在她的身上,她恐怕無法回到人間了。”
最好的情況就是留在煉界,運氣不好,就是墜入黃泉,成為黃泉瘴氣的養分。
夏目貴志驚呆了:“怎麽會這樣?”
美咲道:“名取先生,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接下這份任務的嗎?”
名取周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告訴你也無妨。可是,一定要站在這裏說嗎?”
美咲道:“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或者說,經過任何一道門、一根柱子……只要經過任何一樣遮蔽物,他們都會遭遇可怕的事情,松島浩生前在英德學園遭遇過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反而是這裏,他們的第一個落腳點,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名取周一只得道:“最近,英德學園怪事頻頻,很多學生都受了傷。因此校長這才聘請了除妖師。”
“一個以校園霸淩聞名的學校,會為了學生受傷的事這麽大動幹戈?”
還找上了除妖師?
“因為這次受傷的學生比較不一般。”
“原來如此。是家長對校長施加了壓力,對嗎?”
而且還是相當有分量的家長。
雖然說,在日本,家長不幹涉孩子們的事是社會共識。但是,對于很多株式會社的社長們來說,他們的孩子就是他們的繼承人。而繼承人,則跟利益相關。日本不像歐美,歐美很多老牌貴族,包括王室的財産,都是由基金會管理的,就是繼承人挂了,基金會也會幫着找出順位繼承人,不會影響到基金會管理的財産的賬目的變化。可是在日本,如果繼承人挂了,最直接的反應,就是公司或者財團的股票立馬暴跌。
也因此,很多財團表面上附和着公衆的輿論,嘴巴上說着孩子們的事情讓孩子自己處理,可私底下,他們對孩子們的事情其實是很上心的。
也因此,英德學園的那些少爺小姐們,如果他們沒有受傷,他們的家長一般不會出現,即便是知道孩子們在學校裏面欺負別的同學,乃至是出了人命,他們也不會責罵孩子。
反正英德學園有自己的危機公關團隊。
可如果自己的孩子受了傷,那些家長就緊張了。如果害自己孩子出事的,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財團的公子哥兒,那少不得忍聲吞氣。可如果不是,那他們的态度,絕對不是倨傲一詞可以形容!
“是的。根據受傷的學生的描述,似乎是松島浩的亡靈作祟。所以,校方先找了陰陽師,被土禦門家和花開院家拒絕之後,英德學園這才找上了我們這些除妖師。”
“這些?”
“我不是第一個接這個案子的除妖師。相反,因為英德學園財大氣粗又在世俗之中很有幾分能量,所以很多除妖師都接了,從此一去不回。而這裏面就有一位跟我私交不錯的前輩。”
“愚蠢。兩大陰陽師世家都不敢接,靠着祖先的筆記才學了一鱗半爪的除妖師們倒是膽大得很!”
“美咲醬有辦法救他們嗎?”
“如果他們足夠堅強的話。”
而且還要足夠聰明。
不過,鑒于除妖師們看不到煉界濃厚的念,美咲對此持保留态度。
夏目貴志道:“名取先生,校長先生有沒有告訴您,松島前輩的教室是哪一間呢?”
“沒有。我只知道,松島是一年E班的學生。”
“知道班級也行。我記得英德學園每年都會開放一段時日,方便有心來此就讀的學生和家長們參觀。因此,在學園的大門口,還有重要的岔路口,都有方位指示圖。”
就是英德學園為了裝逼,參照凡爾賽的風格,把學校修建得跟歐式宮殿一樣,又大又氣派,可有些東西還是不會變的。
笹後私下裏張望了一下,忽然高興地道:“那邊!”
就在走廊的盡頭,遠遠的看到,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步林後,露出了指示牌的一角。
笹後才想動,卻聽見美咲喝道:
“定!”
她使用了言靈。
笹後和瓜姬動彈不得。
她們被定住了。
性格較為激烈的笹後大怒:“你要做什麽?”
“數一數你們要經過多少根柱子!如果你們想拖累名取先生的話,請便!”
都說得這麽清楚了,這兩只式神還犯蠢!這是中了木乃伊系列的女主的毒了嗎?
兩位式神都傻眼了。
反而是名取周一,他淡淡地對自己的式神道:“這個時候,我們就應該聽專家的話。很抱歉,今天,我不是專家。”
“主人薩瑪!”
“道歉!”
名取周一都開口了,兩位式神這才道:“非常抱歉,藤原小姐。我們,我們不會莽撞了。”
“記住就好。”
美咲這才取消了自己的術。
而此時此刻,本來應該跌倒在地的“松島太太”,顯然發現自己已經騙不了眼前這幾個人,頓時化成煙霧,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