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三只紙人式神沖出去的時候沒有問題，柱子還是柱子, 樹叢還是樹叢, 雕塑還是雕塑, 可是，當他們帶着那個中年人回來的時候, 樹叢的下方，雕塑的背後，還有柱子後方的盲區, 忽然冒出了無數的學生, 往那中年人和式神們身上潑水的、扣水桶的、拉着絆馬索的……更別說網球拍、掃帚、拖把等常規操作了。

當然, 這都是名取周一看到的。夏目貴志眼中就完全不同，在夏目貴志的眼裏只有一片黑霧, 黑霧的中央, 一個在中年人正狼狽不堪地左右閃躲, 就好像有人在攻擊他一樣。中年人身上裹着濃濃的黑霧不說, 就連他經過的地方，黑霧也躁動起來。如果說方才夏目貴志在美咲或斑的提醒下還能隐約地分辨出哪裏是柱子哪裏是雕塑哪裏是樹叢的話, 那麽現在, 他根本就分辨不清楚了。

因為黑霧在躁動。

或者說, 念在躁動。無窮無盡的念, 就宛如人心深處的怨恨沖天而起, 遮天蔽日，讓他平生第一次意識到，什麽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從對面的走廊到這邊, 這段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很快，那中年男人就被帶了過來。

他一到這邊，雙膝一軟，跪伏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來。

名取周一辨認了半天，總算是認出來了：“松島先生？”

松島優雨茫然地擡起了頭：“您，認得我？”

不等名取周一回答，他就撲過去，抓住了名取周一的手腕，道：“救救我們！求求你，救救我們！”

力氣之大，看名取周一的手腕就知道了。

名取周一不得不一面安撫，一面問他：“請放心，松島先生，您安全了。請問，您記得，您是哪一天又是如何來到這裏的嗎？”

松島優雨道：“那是八月十一，浩的喪事結束之後，我銷假上班的第一天。我照常吃了早飯去上班，我太太送我出門，才打開起居室的門，就來了這邊。”

“您太太？松島太太也來了這邊？”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是，真正聽到這話的時候，名取周一還是大吃一驚。

那不是說，已經一個星期了？

“是，是的。”

“那麽，松島太太人呢？”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是在一起的，但是後來，我們就失散了。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太太嗎？”

名取周一不得不把經過告訴他，又道：“我們也是來了這裏之後，才發現我們見到的松島太太并不是人。”

松島優雨一下子直起了腰，抓住了名取周一的胳膊，大聲道：“求求您，救救她，救救明子！”

“八月？難道松島桑是在暑假裏出事的？”

這太奇怪了！如果是平時，那松島浩因為校園霸淩自殺，這不少見，可是暑假！本來應該是他得以喘息的日子，他卻在暑假裏從英德的教學樓頂跳了下來，未免太奇怪了。

“英德雖然是私立學校，但是社團活動和選修課很多，暑假也有活動。浩上個學期的馬術課沒有合格，暑假裏原本可以報名補修。我，我就是看暑假來了，浩，他呆在家裏，不去學校，就，就發作了他幾句。結果……”

跟所有望子成龍的父親一樣，松島優雨對兒子松島浩也寄予厚望，希望兒子将來能出人頭地。也因此，很多多公立學校根本就沒有的馬術課，松島優雨也一樣希望兒子能得到優秀。因為在他的眼裏，騎馬和賽馬是上流社會常見的社交手段，對普通家庭而言，孩子就是一輩子不騎馬也沒關系，可是在松島夫婦的眼裏，他們的兒子松島浩必須會馬術！

哪怕馬術課對于松島家來說，是一筆不菲的開支。

也因此，松島優雨一直在自責，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是不是自己給了兒子最後一擊，逼得兒子走上了絕路。

松島優雨嚎嚎大哭。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不管怎麽說，松島浩是他心愛的兒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

夏目貴志的眼底閃過悲憫。

人間悲劇，不過如此。

“美咲醬，我們能找到松島太太嗎？”

美咲道：“你想救她？”

“是。我想，松島前輩也不是真的想傷害自己的父母的。他，他只是被迷惑了。”

松島優雨驚呆了：“你們的意思是……我們會來這個地方，是因為浩……”

“親緣的羁絆，即便是生死都不能斬斷。要不然，每年也不會有盂蘭盆節了。只是，”美咲看着松島優雨道，“松島浩乃是自殺，因此，很容易被邪氣污染。”

“什，什麽意思？”

松島優雨其實已經聽明白了，只是他不敢相信。

“就是如今的松島浩已經失去了理智。所以，您需要擔心的，不僅僅是您的妻子，還有您的兒子松島浩。當然，您不管也是可以的，畢竟，他已經死了。您跟他的親緣，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經終了。”

松島優雨愣了愣，道：“您能救我兒子嗎？”

美咲搖了搖頭。

如果是人，還能賭一賭。不管怎麽說，人的肉身就是靈魂的最後一道屏障。可是沾染了如此龐大的念的靈魂，除了墜入黃泉，成為黃泉瘴氣的一部分，幾乎別無選擇。

夏目貴志猶豫了一下，道：“美咲醬，真的不行嗎？他，松島前輩還在這裏，不是嗎？”

名取周一道：“哇哦~難道，如果其他的學生還在這裏的話，你也想救他們？”

夏目貴志道：“其他的學生？”

名取周一道：“是的。英德學園校園霸淩由來已久，不止每年都有學生自殺，因此轉學的，更是數不勝數。”

夏目貴志吓了一跳：“每年都有。”

“是的，少的年份一個，多的年份，四個五個都不稀奇。”

夏目貴志驚呆了。

雖然校園霸淩之事時有耳聞，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在英德學園，這個全日本數一數二的私立學園，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事情。

“可是，不是已經有了相關法案嗎？”

二戰後，日本處處學美國，之前美國認為孩子們自由地成長是對的，所以美國不管校園霸淩，日本學美國也沒有相關的法案。99年的校園槍擊案件一出，而且絕大多數是未成年人，全美震驚，不寬容原則和相關法律迅速出臺，日本馬上跟風，出臺了一系列的正式法律文件。

可具體的實施情況呢？

夏目貴志原本以為，校園霸淩是過去的二十世紀的事情，可是現在，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校園霸淩，并沒有離開。它，依舊是潛伏在校園裏吃人的惡魔。

只有松島優雨遲疑着道：“那個，還有別的孩子在這裏嗎？”

美咲道：“您以為，煉界是怎麽來的？一個靈魂，根本就不可能召喚來數量如此之多的念。念的本質是氣，流動的、負面的氣，沒有固定形态的氣，可是，原本應該散落在各處的氣，被固定下來，需要多大的力量，您可知道？如果不是一個又一個痛苦的靈魂，根本就不能形成如此規模的煉界。”

名取周一道：“可是，藤原桑，你不是說過嗎？被拖入黃泉什麽的。”

“只要執念足夠就行。”

執念不夠，力量不夠強大，當然是在召喚出黃泉瘴氣的那一瞬間，被黃泉瘴氣拖入黃泉。可如果執念足夠強大，黃泉瘴氣也不可能把他們拖入黃泉。要不然，還要巫觋做什麽？

伊邪那美命的力量足夠強大，這一點不假，但是，她不能無限制地使用她的力量，不然，只會對人間造成傷害。可是任由這些已經沾染了念甚至是黃泉瘴氣的怨靈滞留人間也不行，因為怨恨會招來源源不斷的念，最後威脅到整座城市，所以才需要巫觋。

夏目貴志道：“我想救他們，請告訴我，美咲醬，要怎麽做。”

美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現在的你，還沒有這個實力。”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說明：不是自相矛盾。

死亡能斬斷親緣，但是斬不斷親緣的羁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