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對于衆合地獄的花街來說,有錢就是大爺, 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 只要付得起錢, 花街上的每一位工作人員都會把你服侍得好好的——只要你付得起錢。
可事實上,雖然都在衆合地獄, 雖然是在同一條花街上,但是,每一家店, 服務的對象都是不同的。男性、女性, 休閑的咖啡廳, 消遣用的會所,以及提供特殊服務的店, 這一點, 衆合地獄跟現世一樣, 都分得很清楚。
好比說, 野幹經營的公關店“狐貍的女婿”就純粹是一家咖啡廳。服務的對象是女性和孩子,在這裏, 客人們不但能享有到美味佳肴, 還能撸到毛茸茸的狐貍們, 就連服務員也都是一群大部分時間以原形見人的地獄狐貍。而有着日本的妲己之稱的天狐玉藻前經營的“花割烹狐禦前”則是一家真正的妓院。服務的對象是男性, 提供特殊服務。而衆所周知, 衆合地獄花街的大貴客白澤就是玉藻前的入幕之賓。
也因此,這一天,花割烹狐禦前的大門前竟然來了一位年輕漂亮、氣度非凡的少女, 而且指名玉藻前的時候,幾乎整條花街都驚動了。
常非被迅速地迎了進去,被安頓在一間十分雅致的小會客廳裏,然後一位搖曳生姿的大美人走了進來:
“客人,您這樣,我們會很麻煩的。”
要不是對方擡出了瑞獸白澤,要不是白澤是她們店裏的貴客,花割烹狐禦前才不會招呼這個小女孩呢。
當然,如果對方要加入她們,那就另當別論。
常非看了來人一眼,道:“你是羽衣還是愛花?”
大美人傻眼了:
“客人,您,您說什麽呢?”
“半妖,我不會不認得自己留下的靈力印記!雖然對于你來說,那已經是千年前的舊事了,可是對于我來說,卻仿佛昨日。”
美人立刻收起了煙視媚行的姿态,肅容道:“您是,美咲大人?”
千年過去了,羽衣依舊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和妹妹自幼喪母,由父親玉藻前一手拉扯大。那一天,父親玉藻前有事不得不外出,而他的妹妹愛花又不小心弄壞了父親給的手環,導致了陰陽師上門。如果不是有那位大巫女出手相助,還把他們送到了桃源鄉,他們兄妹二人根本就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就渡過艱難地幼生期。
千年過去,那位大巫女的面容早已經在羽衣的記憶裏變得模糊不清,但是,羽衣清清楚楚地記得跟父親重逢之後,父親發現他們兄妹身上的印記之後說的話:
——十分強大的咒,帶着天國和地獄的氣息。我無法解除這個咒,而且這個咒也沒有必要解除,因為這個咒不僅僅是标記,還有保護之意。它能震懾大部分的妖鬼,讓妖鬼遠離你們。
可是,如果是美咲大人,問題才大吧?式神什麽都不帶,一個人出現在花割烹狐禦前的門口,神态還如此奇怪。
羽衣不得不确認一下:“請問,您找家父有什麽事情嗎?”
常非的臉慢慢地紅了,只見她低着頭,小聲說了幾個詞,只可惜,聲音太輕,羽衣根本就沒有聽清楚。
羽衣不得不再度開口問了一句。
“就,就是戀愛咨詢啦。”
常非的聲音裏面,帶着明顯的自暴自棄。
羽衣都傻眼了:“您,您怎麽會想到家父?”
向玉藻前進行戀愛咨詢?
有那麽一瞬,羽衣都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因,因為玉藻前大人比較有經驗……”
這話,說得十分沒有底氣。
沒錯,玉藻前魅力驚人,把鳥羽天皇迷得死死的,若論魅惑人心,天狐玉藻前絕對能在日本古往今來的所有妖怪裏面排名前三!問題是,魅惑人心跟戀愛,完全是兩碼事啊!
可是除了玉藻前,常非想不起來,她能向誰咨詢。
好吧,不能怪鈴木園子和毛利蘭的存在感太弱,而是對于大妖們而言,人類,不過是蝼蟻而已。人類的生命實在是太短暫了,因此,有事情的時候,常非絕對不會第一時間想到她們。更別說,人間一載地獄萬年,如果跑去咨詢鈴木園子和毛利蘭的話,需要耽擱的時間太久,反而是地獄,這邊就是呆上一兩天也是不妨的。
常非一點都不希望夏目貴志發現她有進行戀愛咨詢這種糗事。
好吧,這個回答很強大。
羽衣愣了一下,在對面坐了下來。
他道:“那麽,我也可以啊。我在花街雖然沒有一千年也有好幾百年了……”
“你是在花街魅惑客人,從他們的口袋裏面掏錢,而不是談戀愛。如果是戀情的話,我想,你們父子之間,只有玉藻前跟你的母親才是真正的相愛。”
常非一語就道破了玉藻前一家在花街讨生活的本質。
更重要的原因是,在她的意識裏,羽衣也好愛花也罷,都是小孩子,她可以向同為大妖的玉藻前求助,但是面對羽衣或者愛花,她根本就開不了口啊。
好吧,客人都這麽說了,羽衣自然也不好強求,他不得不向常非道歉:
“非常抱歉。不過,今天還來了兩位特殊的客人,需要您等一下。”
“可以。”
得到常非的同意之後,羽衣體貼地把房間留給了常非。
他覺得,比起自己的服務,對方可能更想獨處。
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見一個風姿綽約的大美人優雅雍容地走來,美麗的容顏,加上萬種風情,簡直就是天生的尤物,這樣的一個女人,毫無疑問,絕對會榨幹男人,從各種意義上。
只見她進入房間之後,依舊不改那煙視媚行的作派,微微俯身,在常非耳邊吐氣如蘭:
“客人,讓您久等了。”
“對我使用魅術?玉藻前,你是想跟我打架嗎?”
對于大妖們來說,使用魅術就是攻擊。
“哦,抱歉抱歉,剛剛從那邊過來,忘記了。”
“別逗了。身為大妖,你會連自己的能力都控制不好?仔細翻車!靠幻術和魅術吃飯的天狐喲!”
“啊呀~!這是來自于別天神的巫觋的警告嗎?”
好吧,這兩只大妖,第一次正式見面就非常不愉快。
大妖就是如此,除非上下尊卑已定,就跟一意追随酒吞童子的茨木童子那樣,甘願屈居酒吞童子之下,否則,大多數時候,大妖跟大妖第一次見面,少不了先打一架的。
這是他們的本能,也是千古以來妖怪這個圈子裏的游戲規則。玉藻前先對常非使用了魅術,常非完全可以當他先發動了攻擊,然後跟他打一架,就是把衆合地獄的花街給拆了,到了源義經面前,她也是有理的。
不過,這兩只大妖如今也只是挂在嘴邊而已。常非沒有打開曼殊沙華之海就是證明。玉藻前更是很清楚,在妖怪的世界裏,使用魅惑之術,就是對對方發動攻擊,也就是說,今天的事情,是他理虧在先。
很随意地在常非的對面坐下,還順手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幻術,玉藻前難得地顯現了自己真正的形态——雖然穿着華麗的袍服,雖然眉腳還帶着紅色的眼妝,但是,毫無疑問,天狐玉藻前的性別為雄,就是化成了人形,也是男性。
“好吧,請問這位美麗的小姐,你來找我的目的是……”
“戀愛咨詢。”
玉藻前手裏的煙鬥一住。
雖然已經從兒子的嘴巴裏面知道了,可是親耳聽到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如果對方不是他們父子三人的恩人的話,他絕對會爆笑出聲。
幾乎是忍着笑意,玉藻前道:“請問,我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常非猶豫了一下,說明了情況。
玉藻前道:“所以,原因就是,你用婚契救了夏目大人,然後想解除的時候,夏目大人不但不同意,還告白了,并且表示了跟你共渡一生的希望,是這樣嗎?”
“沒錯。”
“這不是很好嗎?”
“一點都不好!”常非的聲音由強轉弱,甚至還帶了幾分無措:“我,我根本就不知道怎麽談戀愛。”
更準确的說,她根本就不知道一個正常的女人是如何談戀愛的。
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答案,玉藻前都愣住了。
“不知道怎麽談戀愛?”
可是,這不是女性的本能嗎?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反正都說了,也不差這一點:“我好歹也是經過了巫觋的殘酷修行,最後成為最高巫觋的。固然是因為我是彼岸花的精靈,而獲得了幸運加成。但是,你以為,巫觋的修行就那麽簡單嗎?巫觋,就跟巫女一樣,是只能擁有大愛不能擁有小愛的存在。”
如果有了兒女私情,最後的結果,十有八、九就是跟那位跟玉藻前相戀的巫女一樣,遭遇神罰,然後徹底消失在人間。
玉藻前沉聲道:“你說什麽?”
“我是說,巫觋和巫女一樣,都是不能擁有兒女私情的存在。巫女擁有兒女私情,會遭遇神罰,而巫觋有了兒女私情,就會被黃泉瘴氣吞噬!前者,就好比說你的妻子,而後者,我就是後者。我能活到今天,不僅僅是因為我受到了眷顧,有幸運加持,還因為,我每一世都沒有活過十八歲。”
因為每一世都活不長,最短的一世甚至只活了七歲,所以才沒有經歷人世的男歡女愛,才得以全須全尾地走到今天。不然,她也很有可能那些曾經天資過人卻不得善終的巫觋一樣,落得被黃泉瘴氣吞噬,徹底不複存在的結局。
玉藻前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他收起了手裏的煙鬥,終于認真起來了:“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尤其是對于繼承了月讀神命的血統、需要不停地轉世來進行修行的巫觋們而言,兒女私情,幾乎是徹底毀滅修行的不二法門。而且,巫觋的修行,沒有重來的機會。”
巫觋的修行,只要失敗了,就會被黃泉瘴氣吞噬。
作為一個成功的通過修行,最後成功晉升為最高巫觋的人,常非不覺得自己走過的那些路,那些經歷,會是假的、不存在的。
也就是說,雖然已經成功地通過了巫觋的修行,那也是她用每一世都活不過十八歲這個代價換回來的。
問題也在這裏,人世間的兒女情長,不一定都是好結果。如果夏目貴志因為她而堕入黃泉,甚至最後被黃泉瘴氣吞噬,那絕對是常非無法接受的。
想到這裏,常非幹脆把底透露給了玉藻前:
“我現在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愛人的能力。”
“所以,你是擔心夏目君,這才來請教我?”
“是的。”
玉藻前不得不道:“這份心意,難得不是戀愛嗎?”
“怎麽可能?這是巫觋的大愛!”
好吧,玉藻前終于确認了問題所在,那就是,在他看來,本來應該是戀人之間的互相愛護,在對方看來,不過是巫觋天經地義的義務和職責。
明明可以毫不猶豫地以命換命,可是在對方看來,不過是巫觋在盡自己的責任救人而已。
“那麽,你想過結婚之後……”
“我還沒有正式開始談戀愛呢,怎麽知道結婚以後!”
“那麽,你想過這個問題嗎?跟夏目貴志一起,共度餘生?”
“不知道。”
“诶?”
“我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答案是,不知道。”
常非非常洩氣。
沒錯,她就是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來,自己戀愛的樣子。
“那麽,現世的電視劇,你有看過嗎?”
“完全不具備參考性,因為,我是永恒的存在,而不是短命的人類。”
而夏目貴志,只要他願意,他随時可以擁有無盡的歲月,所以,人類戀愛的方式,完全不具有參考性,反而容易出問題。要不然,她也不會來找玉藻前了。
更別說,常世的那些電視劇,很多在常非看來,根本就是發神經。
這種玩意兒裏用的梗,玩的套路,她怎麽可能采納?真要采納了,那才叫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