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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1)

當程遐開門走進來的時候, 薄熒已經和主治醫師交流完畢, 她甚至看了醫生手中的全英文病歷, 确認上面僅僅是哮喘的診療記錄。

當不安的心安定下來後, 剛剛忽略的關節薄熒也想到了, 不論X想從哪方面入手, 她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逼迫自己許下最後一個願望, 珠蛋白生成障礙性貧血是絕症,即使骨髓移植也有很大的幾率失敗, 如果X用她的病來威脅她, 橫豎是死, X顯然不會得到想要的結果。

所以X不會用她的死亡來威脅她,恰恰相反, 只有想法設法維持她的生命,X才有陰謀得逞的可能。

如果薄熒自身的安危不能用于威脅,那麽X只剩下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用能夠威脅她的人來做人質。

薄熒的心髒一緊,目光忽然聚焦在了坐在一旁看護她的程遐臉上。

“……有哪兒不舒服嗎?”程遐注意到她的目光, 上身随即傾了過來, 關切地看着薄熒。

盡管知道程遐臉上掩不住的疲憊大概是由于連夜奔波的結果,薄熒還是忍不住往壞的方向想, 不知不覺中, 她緊緊回握住了程遐的手。

“反正都在醫院了,你也做個身體檢查吧?”薄熒壓住心裏的不安,努力如常地笑道。

程遐愣了愣:“怎麽突然這麽說?”

“我擔心你的身體……”薄熒斟酌地說:“你平時太忙了, 也沒有好好休息……”

程遐凝聚起來的目光又重新柔和下來,他握着薄熒的手,輕聲說:“我這個月剛體檢過,醫生說我的确有些毛病。”

“是什麽?”薄熒馬上緊張起來。

“作息不規律,應該多休息。”程遐似笑非笑地說。

薄熒凝目看他,試圖尋找程遐說謊的蛛絲馬跡,片刻後,從他臉上找不到可疑之處的薄熒終于把心放了下來:“……那就好。”她看着程遐,真誠地向他請求:“答應我,如果身體一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馬上就來醫院診治,不要瞞着我,好嗎?”

程遐眼裏似有千言萬語閃過,最後化為一個一閃即逝的微笑:“好。”

十幾分鐘後,從外地臨時趕回上京的梁平終于來了,梁平一來,薄熒就開始趕人,她心疼程遐一身的疲憊,程遐卻不放心留下她獨自離開,在好幾分鐘的推拉賽後,薄熒搬出了程遐無法反駁的理由:

“如果你不好好休息,明天誰來照顧我?”

程遐啞口無言,頓了頓後,重新開口:“我知道了,今晚我回去休息。”

沒等薄熒松一口氣,他又接着說道:“我會叫人在這裏加一張床,明天開始我會留在這裏辦公和休息。”不等薄熒開口說話,程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材颀長瘦削的男人傾下上身,動作輕柔地将她的頭發撫到耳後。

“明天見。”他柔聲說,眉眼溫柔。

“……嗯。”薄熒迎着他帶笑的目光,聲音像是太陽底下曬過的棉花,又柔又軟。

程遐走後,梁平在薄熒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薄熒和她的六條神龍?”梁平冷笑:“你可夠能耐啊,現在網上都為你吵翻天了,你還多了個瑪麗薄的稱號。”

“随他們去吧。”程遐走後,薄熒的臉上又恢複了不以為意的漠然。

“其中傅沛令和程遐不是圈內人還好,林淮和李陽州的粉絲已經習以為常了,只有時守桐和薛洋安的粉絲吵翻了天,特別是薛洋安的粉絲——我估摸着現在就有許多危險禮物正從全國各地寄往了公司地址。”梁平說着,頓了頓,語氣一轉,帶上了微妙的一絲欣賞:“你找的那個蚊香男倒是有一點真本事,到目前為止,你的微博和個站還沒有淪陷全靠他在幕後指揮熒粉反擊。雖然只是一個拉鋸的狀态,但是能和薛洋安的邪教粉戰鬥到平局的,我們還是圈子裏頭一份。”

薄熒看了他一眼:“小心愛上他哦。”

“我愛上你也不可能愛上他!”梁平露出極其反感的神情,脫口而出。

兩秒無聲的對視後,薄熒向門口看了一眼。

梁平後悔莫及,卻還要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看什麽?”

“我怕有人偷聽。”薄熒說:“不然明天新聞上我就湊齊七條神龍了……為什麽會是神龍?”

“一個是逸博集團的合法繼承人之一,一個是傅氏集團的實際掌門人,一個是冉冉升起的亞洲新天王,一個是嘆為觀止的國內首席流量,再加上一個獲獎無數的實力派影帝和一個正在進軍好萊塢的潛力無限的電影演員——對別人來說,不管攀上哪一條都是神龍。”梁平說。

“我倒覺得……”薄熒不置可否地一笑:“指望攀附神龍,不如成為神龍。”

“說正事。”梁平神色一正:“Valentino邀請你在明年的十月春夏時裝周上壓軸走秀。這是一個十分難得的機會,如果你答應下來,你會是中國乃至世界範圍內第一個為高奢品牌在四大時裝周上客串的非專業模特。”

“你可以想象,這會引起多大的轟動吧?”梁平定定地看着薄熒:“這對你未來的事業發展,特別是打開國外的市場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我說過我想要休息一年。”薄熒說。

“你不明白這是一個多好的機會!”梁平皺眉。

“明年我不會再完成任何工作了,在觀衆對我抱以同情的時候,她們心裏想看的都是憔悴的薄熒,而不是意氣風發的薄熒。”薄熒不為所動。

“我承認你說的有一部分道理,但是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來看,你應該聽從我的建議!粉絲都是可控的,因為曝光過度而産生的粉絲流失在這之後有很多種方法可以彌補回來,但是為高奢壓軸走秀的機會卻僅此一次!”

“娛樂圈的利益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可有可無了。”薄熒對聞言露出怒色的梁平笑了笑:“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曾經的我竭力滿足粉絲的幻想,以苛刻自己的代價來回報她們的支持,我以為她們的愛和她們承諾的一樣,是‘永遠不變’的……可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薄熒輕聲說:“就像你說的一樣,粉絲的愛和恨都是可以通過手段來操控的,在這樣的愛上消耗心血,是曾經的我太過愚蠢。”

“還有什麽比工作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梁平一臉狐疑。

薄熒沉默片刻,忽然擡眼看向梁平,神色譏諷地笑了起來:

“你聽過一句話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知道後一句是什麽嗎?”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梁平說。

“你覺得這個時候,是指的什麽意思?”薄熒問。

梁平毫不猶豫地說:“缜密的計劃、合适的時間、恰當的地點,三點缺一不可。”

“錯了。”薄熒說。

“哪裏錯了?”梁平皺起眉。

薄熒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頭望向了窗外在夜色中搖搖欲墜的枯黃樹葉。

曾經的她不是純粹的善人,也不是純粹的惡人,她沒有陣營,蜷縮在灰色的陰影裏,做一個自私的善人,軟弱的惡人,一個中途半端被雙方唾棄的人。

現在她已經厭倦了等待希望,厭倦了等待惡報,厭倦了一次又一次地自欺欺人。

早在她成為灰色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和白色截然不同了。不是白色的灰色,和不是白色的黑色,兩者之間沒有本質區別,終究是殊途同歸。

“完美無缺的時機只是懦弱者的借口——”

薄熒頓了頓,從她寶石一般冷冽透亮的烏黑瞳孔裏閃過一抹令人心驚的寒芒。

“當你對着敵人揮出武器的那一刻,就是報應來臨的時候。”

穿着藍色格紋睡衣、整個頭頂如同雞窩的的邬貴河一路死踩油門,以100千米每小時的速度殺到了李陽洲和林淮吃燒烤的路邊攤,一話不說就抓起李陽洲擺在油膩膩的小方桌上的黑色頭套,掄圓了膀子試圖甩出一個世界紀錄。

“你幹啥!”喝得面色通紅的李陽洲一開始還雙目渙散,呆愣愣地看着他,直到看見邬貴河要扔他的頭套了,李陽洲才像突然通電一樣噌地一聲站起來,死死抓住頭套的另一邊:“邬大哥!你幹啥!”

“別叫俺大哥,俺不是你大哥,你才是俺大哥!”邬貴河怒聲說:“算俺求求你,你好歹注意注意自己的形象,給你姆媽和俺少丢點臉,俺不介意你參與六龍奪熒,但是你至少讓大家覺得你是一個正常龍行啵?”

“你瞧瞧!這是什麽玩意兒?!”邬貴河用力抖着有三個洞的黑色頭套,最後三個字語氣他說得又重,尾音挑得又高,露骨的嫌棄幾乎要化作實質從他皺成一團的臉上滿溢出來,他大聲說道:“俺看到新聞的時候,那個心哇,是拔涼拔涼的,你怎麽好意思跟薄熒和林淮走在一起呢?你哪裏來的自信心戴着這——個——”他再次劇烈抖動手中的頭套,“——和他們同框?!”

已經半醉的李陽洲扁着嘴,一臉委屈地抓着另外半截頭套不放:“你、你不懂欣賞,這帽子好看,又方便,戴着它,俺才不會被認出來……”

“今後你戴着它才會被認出來!”邬貴河痛心疾首地說:“你知道你現在在網上的關聯詞是啥嗎?俺一輸入李陽洲三個字,搜索框的自動關聯就會出來‘李陽洲搶銀行’六個字——”

“你是不把俺氣死不開心啊!”邬貴河猛地松開手中頭套,無事因慣性踉跄着大步後退的李陽洲,悲痛欲絕地猛捶自己的胸口。

林淮伸手扶了失去重心的李陽洲一把,笑着說:“過幾天熱度就會消的,邬哥不用太在意了。”

“小林啊,邬哥真的好羨慕你的經紀人,他一定特別省心,哪像李陽洲這狗崽子,翻過年就二十六的人了,還這麽讓人操心!”邬貴河一屁股坐到林淮對面,開始大倒苦水起來:“一看見那家羊肉湯館的名字,俺就知道一定是這狗崽子的主意!他一個人悄悄去就算了,還帶上你和薄熒那小妮子——那能不被偷拍嗎?!再說了——”邬貴河矛頭一轉,擡手就是一巴掌:“依你的性格,你肯定沒問別人吃不吃得慣羊肉!”

“誰說他們吃不慣了?林哥以前還和我約過羊肉串,至于薄熒,那家羊肉湯鍋一開始還是她推薦我的呢!”李陽洲終于找到可以反駁的地方,猛地拔高聲音,神色極其委屈的為自己辯解道。

“胡說八道吧你!還薄熒推薦你的呢!”邬貴河一臉不信:“就你最喜歡吃這些東西!”

“你才胡說八道!就是因為知道我喜歡吃羊肉,薄熒才推薦我的那家店!我們還約好要是好吃就一起來吃呢!”李陽洲竹筒倒豆子一般,飛快地說道,他還想說點什麽來證明他的誠信可信,就被一旁的林淮給捂住了嘴。

“你小聲點,否則明天又要上新聞了。”林淮苦笑着說。

而李陽洲解釋的對象邬貴河根本沒聽他說了什麽,在李陽洲想法辯解的時候,他已經自說自話地連喝了兩大滿杯的啤酒。

“狗崽子大了,俺是管不了了……”邬貴河搖着頭說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林淮勸解的話還未從喉嚨裏說出,邬貴河就十分自然地拿起旁邊一瓶已經開了的啤酒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林淮從北東人豪爽的飲酒風格帶來的震撼中回過神後,頓了頓,剛要試着再次開口,邬貴河就一拍桌子,中氣十足地朝棚子外烤燒烤的老板喊道:“老板!這裏再來五件啤酒!”

“小林,你剛剛想說啥?”邬貴河轉過頭,和藹可親地看着林淮。

“……沒什麽。”林淮吞下了沒出口的安慰。

林淮覺得,他應該安慰安慰他自己。

“死者的DNA和提供的檢測樣本一致,确認死者即為八年前失蹤的北樹鎮天使福利院志願者陳厚。”

李魏昂看着手中的檢測報告,徹骨的寒冷從外到內一點一滴地侵蝕進他的血液。

北樹鎮所屬的東青省法醫學鑒定中心的值班法醫見他一動不動,好奇地看着他:“市公安找了那麽久的人,沒想到最後居然被你們上京公安找到了。你們怎麽做到的?”

“這個死因……”李魏昂揚了揚手裏的檢測報告,啞聲問:“你們确定嗎?”

“屍體有将近一半的骨頭都被不同程度的腐蝕了,用眼睛也能确定。”法醫好笑地說:“死者死于局部注射高濃度百草枯,在休克或死亡後,兇手再将死者沉入水中毀屍滅跡。考慮到要讓一個成年男人接受劇毒\藥劑的注射難度,在案發當時死者應該不具備反抗能力——”法醫頓了頓,忽然又笑道:“當然了,從注射部位來看,也不排除死者自己注射藥劑再投水的可能性,破案——你們比我專業,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法醫又說了什麽,似乎是他閑暇時愛看的刑偵推理劇,但是李魏昂已經無暇去關注了。

他讓法醫立即通知東青省公安局前來接手案件,又複印了一份檢測報告,在對方蠢蠢欲動開口想要打聽更多案件細節之前,李魏昂就快步離開了鑒定中心。

東青省公安局在半個小時後就給李魏昂打來了電話,這時候李魏昂已經坐在了回上京市的長途客車上。

“……屍體是在距福利院不到一千米的一個坍塌水井裏發現的,發現屍體後我馬上通知了當地警方,具體的情況你可以詢問當時出警的警員……不是我越俎代庖,在确定這名死者和我調查的案件無關之前,我都是在做我的本職工作。”

寥寥幾語回答了敏感的東青省公安方面的質疑後,李魏昂不待對方回複就挂斷了電話,他的心裏一團亂麻,實在沒有心力去安撫他人的玻璃心。

車窗上映出他神色低沉陰郁的模樣,李魏昂緊閉着唇,耳中回響起肖晟曾對他發出的質問:

“你會選擇成為一名警察,難道不是因為想要讓罪有應得者接受懲罰的正義感嗎?”

讓他成為一名警察的初衷,真的是因為正義感嗎?

李魏昂看着玻璃車窗上正在用目光拷問他的青年,目光越來越深。

作者有話要說: 看懂了啵~~?

☆、第 252 章

時守桐的粉絲對守熒戀的破碎大多還是抱着惋惜的态度,因為時守桐的粉絲裏除了占大多數的作品粉以外, 還有一部分由CP粉轉換過來的大量個人粉, 但除此之外, 時守桐的極端女友粉也不在少數, 她們在“守熒戀有望複合”、“新銳天王不忘舊情,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新聞刺激下,一窩蜂地跑到薄熒的後援會和個人微博下同薛洋安的粉絲組成臨時反薄聯盟,對薄熒展開大肆的攻擊,其中就包括了薄熒在和時守桐分手前和程遐共同出現在地震受災現場,以及挽着程遐的手一同走紅毯的照片, 污蔑薄熒是一個水性楊花、貪慕虛榮的女人, 薄熒和時守桐的分手,也是因為她的不忠導致。

時守桐這些極端的粉絲在打了雞血一般四處傳播薄熒的“不忠論”時,完全沒有想過時守桐會不會感謝地收下這一頂橫空飛來的綠帽, 在二十分鐘後,她們心心念念的正主做出了回應, 那個已經斷更許久的微博前所未有地發布了一條超過十個字的文字微博:

“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伸張正義,因為我沒有冤屈要伸, 我希望某些自谥我粉絲的人能夠好自為之,不要将幻想和現實混淆,我是歌手,不是偶像, 沒有義務來滿足你們自以為是的妄想。”

時守桐的微博一發, 在天亮後引發軒然大波, 雖然許多人覺得他說得對,但也有不在少數的人認為他對支持他的粉絲太過冷血、感到心有戚戚。而那些熱衷抹黑薄熒的女友粉們,大部分抹着眼淚以遇到渣男但我還是好愛他的心情删去了曾經的攻擊性留言和轉發,還有一小部分,因此惱羞成怒脫粉,成為活躍的黑粉之一。

更多的路人則是在思考,時守桐話裏的“沒有冤屈可伸”是個什麽意思。

在各式各樣的猜測飛揚了兩天後,薄熒和時守桐的流言才漸漸沉澱下來,娛樂圈裏永遠不缺新鮮的八卦,各大社交媒體上的八卦熱點今天還是美國總統将四國總統合影剪切為三國總統合影發上推特,明天就成了董行瑤在片場和投資商之一、逸博影業的總經理秦焱拉拉扯扯,掌掴同劇女二號。

在人們都快淡忘那個因殺人嫌疑而被刑拘的貨車司機時,在知乎一個名為“怎麽看薄熒的車禍視頻?是意外還是謀殺?”問題下的匿名回答悄悄走紅于網絡,匿名者聲稱“看你們讨論得挺熱烈,內部人員來插個嘴,張超是蓄意謀殺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沒有任何疑問,但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錯,現在上京市公安局正鬧得人仰馬翻,因為張超就在半小時前突然全盤翻供!他否認了自己之前的所有證詞,并指控一個背景大到連你們叫大大的那個人都不敢輕易發難的人為雇他殺人的雇主!我有種預感,大戲即将開始。”

半小時不到,這條回答就從知乎上神秘地消失了,網絡上相關的讨論也遭到了大規模的删帖删號,雖然源頭不在,讨論也遭到了打壓,但網絡背後某個勢力暴力删帖、黑號的行為反而刺激了人們的逆反心理,側面加強了匿名樓主的發言可信度,使私下裏讨論和傳播截圖的人數反而爆發式地增加了。

在網上議論紛紛的時候,已經人滿為患的僰家又迎來了一位重量級的客人。

和神情低沉的郭恪不同,僰安秋雖然面露疲色,但眼底卻藏着一抹喜色,一個平常在家養尊處優如同老佛爺,連伸長手臂從餐桌上拿胡椒瓶都要郭恪代勞的人,今天偏偏積極地主持大局,不僅對客人們殷勤地噓寒問暖,甚至在門鈴聲再次響起的第一時間,就趕在郭恪起身之前快步走了過去。

隔着一堵玄關的牆壁,郭恪就聽見了僰安秋難掩欣喜的聲音:“鄭老,您怎麽大駕光臨了?快請進!快請進!”

郭恪走進玄關,看見的就是滿臉笑容的僰安秋熱情邀請一老人一女人再加一青年進屋的畫面,老人是曾經的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鄭長齡,曾在當年的抗日戰争中領導過多個重要戰役,女人則是老人的将門虎女,如今的中\央\軍\委\政\治\工\作\部\主任鄭晴,剩下那名精瘦結實的青年,則是跟着鄭老姓鄭,目前正在上京軍區歷練的獨孫鄭風,從前總是穿着寬大的嘻哈服飾,吊兒郎當地到處惹禍、沉迷網絡游戲的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長成了身姿筆挺、正氣凜然的青年。

郭恪看着奴顏媚骨的僰安秋,嘴角諷刺地提了提,他做不出僰安秋那樣露骨的讨好,他也不屑做,在政壇摸爬滾打、被僰鲲澤耳提面命這麽多年的他,早就知道在這個特殊的行業裏,比起放低身段的讨好,更多人看重的是百折不屈的傲骨,因為這在很多時候意味着忠誠,而僰安秋從商久了,把商人那套奸猾學了個十成,已經忘記一個政客最基本的素養,注定會被這個圈子裏的人排斥。

僰家已經沒落了,他無比清楚這一點,他應該為僰安秋再無餘力來制衡他而開心,但是想起樓上卧病在床、如同親生父親一般撫養教育他長大的老師,郭恪又替他感到一陣濃濃的悲哀。

被女兒和孫子攙扶着的鄭長齡看見郭恪後,立馬無視了笑容滿面的僰安秋,對郭恪大聲說道:“你老師在哪兒?快帶我去見他!”

被無視了的僰安秋臉色肉眼可見地扭曲了一瞬,也僅僅是一瞬,随後,他的臉上就挂起了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鄭老,我父親還在樓上接受醫生檢查呢,我帶您到客廳去,最多十分鐘,我父親就結束檢查了,他要是知道您來看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僰安秋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點燃了鄭長齡的怒火:

“高興?再高興能高興到哪兒去!”他對僰安秋怒目而視,氣勢洶洶,就差沒把手指頭給戳到僰安秋鼻子上:“別人不知道你父親怎麽中風的,難道我還不知道嗎?!要是沒有你,我大哥能落到今天這田地嗎?!”

“鄭老——”僰安秋現在連假笑都挂不住了:“客廳裏還有別人呢——這些事,我們私底下再來說吧。”

雖說郭恪看不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僰安秋,但他和僰家如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就算心裏很樂意見到這樣的場面,他也不能真的放任鄭長齡将從前的那些舊事大張旗鼓地鬧騰出來。

“鄭老,您親自來找老師,是有什麽急事嗎?”郭恪問道。

“還不是怕你老師壓不住這個報應兒子,我拄着拐杖也要來給他壓陣!”鄭長齡怒聲說。

“鄭老!您這次真的冤枉我了,這次真不是我的錯!您問問郭恪——”僰安秋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郭恪:“你說說,我最近是不是很安分?!”

“鄭老,最近一年安秋的确很刻苦努力,常常把工作帶回家加班,您也看到了,”郭恪笑道:“亞投最近的成績很是喜人,其中安秋的數個決策功不可沒。”

因為僰安秋的關系,鄭長齡的确有關注亞投的經營狀況,他想起最近的确時常聽到關于僰安秋的贊譽,臉上表情稍霁:“真不是你做的?!”他怒聲質問僰安秋,只是語氣已經沒有先前那麽嚴厲了。

“真不是!我對天發誓不是!鄭老,您就信我一次吧,我拿我僰安秋的性命發誓,我絕對沒有指示或者暗示任何人,對薄熒動手——您想想,我幹嘛要殺一個小明星啊,我閑得慌麽? ”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閑得慌。”鄭長齡剛剛放晴的臉色又陰沉了下來:“那個小明星不是一直有傳言說她的父母是近親嗎,那該不會就是——”

僰安秋的臉上露出慌亂,郭恪再怎麽大度,此時也臉色轉陰,鄭長齡的女兒比鄭長齡更懂人情世故,此時拉了拉父親的袖子,笑着提醒道:“爸,我們還要在玄關這裏站多久?說不定僰老都結束檢查了——”

鄭長齡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剛言論的不妥,不大好意思去看郭恪的表情,順着女兒遞出的梯子就勢下了:“行,我們進去吧。”他走了一步,又神情嚴肅地看向僰安秋。

僰安秋臉上松了一口氣的神情還沒來得及掩去就被鄭長齡盡收眼底,老人渾濁的眼睛在那一刻發出肅殺淩厲的目光,仿佛一把鮮血浸染過的刀子,殺氣騰騰地貼在僰安秋的身上。

“這件事如果不是你做的,我看在你父親的面上自然不會對你放任不管,但如果這件事和你脫不了關系——”鄭長齡神情狠厲:“我也會代你父親管教你。”

幾人走進客廳的時候,家庭醫生正好從二樓僰鲲澤的房間裏走出,宣告診治結束。包括鄭長齡在內的數個政界大佬被僰安秋和郭恪領上二樓,鄭晴和鄭風還沒有參與這次會面的資格,自覺地留在了樓下。

等所有人都走進了僰鲲澤的房間後,鄭風才敢悄悄問身旁的母親:“爺爺剛剛和僰安秋說的是什麽事啊?我怎麽雲裏霧裏的,你知道究竟怎麽回事嗎?”

“大家族裏的龌蹉事。”鄭晴笑了笑,以一句十分籠統敷衍的話回答了鄭風的問題。

鄭風還想說什麽,玄關處忽然傳來關門的聲音,女人的談話聲和高跟鞋落地的聲音一同響起。鄭風和鄭晴自動停止了談話,一個望向玄關盡頭,一個則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幾分鐘後,郭恪的妻子僰庭春同僰安秋的妻子田雪,以及郭恪和僰庭春的女兒僰昭,三人前前後後地走了進來。

“庭春、田雪、小昭,不好意思來打擾你們了。”鄭晴站了起來,主動笑着打招呼。鄭風稍微落後一秒站起,對三個女人禮貌地微笑。

“我們之間的關系還用得着說打擾麽?快坐呀——”僰庭春一臉驚喜地迎了上來,讓兩人重新坐下,在她身後留着短發,其貌不揚的田雪正任勞任怨地把手中大大小小的購物袋拿給阿姨,不忘小聲地叮囑阿姨如何分門別類,僰昭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穿過田雪,徑直走到母親身邊坐了下來。

“這是小風吧?小夥子都長這麽大了?真精神、真帥!”僰庭春笑眯眯地看着鄭風,滿面真誠地贊嘆道。

“哪有……”鄭風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才是,這麽多年一點變化都沒有。”

鄭風鮮少誇人,當他說人好話的時候,只意味着事實就是如此。歲月對僰庭春格外溫柔,已經四十四歲的她只有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才會露出少許微小的、為她額外增添一抹風韻的細紋,她的雙眼清澈,臉頰飽滿,在成熟女人特有的魅惑之外,眼神裏還保有少女的天真。

鄭風也不知道是那位他只從教科書裏見過的開國上将運氣太好還是基因太優秀,僰鲲澤的一兒一女都是出類拔萃——僅限于外貌,內裏的芯子,一個是蛇蠍心腸,一個是繡花枕頭,沒有一個繼承到僰鲲澤的雄才大略和淵渟岳立,要不是出身寒門,等同于入贅僰家的郭恪在其中支撐,僰家根本維持不了如今的風光。

“鄭哥哥,聽說你現在每天被逼着拉練,我怎麽見你反而胖了呢?”僰昭神色天真地打量着鄭風。

“嘿,你可看好了——這叫壯,不叫胖!”鄭風一聽,立馬耀武揚威地擡起手臂,拱出結實的肱二頭肌給僰昭看。

僰昭因為家庭環境的關系,已經對或健壯或精瘦的軍官和士兵見多不怪,即使鄭風拱出的肱二頭肌看點不少,僰昭更感興趣地依舊是鄭風的私人感情:“鄭哥哥,你和林姐姐準備什麽時候舉行訂婚宴啊?”

“婚什麽婚,男人要先立業再成家,訂婚也不行!一看你就不懂!”提到結婚,已經有了成熟大人模樣的鄭風忽然又變回了曾經的那個脫線少年,立即炸毛道。

“咦,不是先成家再立業嗎?”僰昭愣了愣。

“你記錯了!”鄭風斬釘截鐵地說道,話音未落就被一旁的鄭晴給拍了下腦袋:“你別逗小昭妹妹了。”鄭晴笑着看向僰昭:“按我父親的想法,自然是越快越好,他等不及了。”

“他等不及就讓他結去,關我什麽——”

鄭風話沒說完,被鄭晴露出嚴厲之色的視線一瞥,識相地吞下了後面的話。

“晴姐,你也是為我哥哥的事而來嗎?”僰庭春抓住機會,問出了在喉口徘徊多時的問題。

“我是陪我父親來的,別的我也不太清楚。”鄭晴不置可否地笑道。

“一會你一定要幫我勸勸你父親呀,我哥哥真的沒有對薄……”

“小風,你叫妹妹陪你去院子裏走走吧,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這裏的院子是怎麽修建的嗎?”鄭晴打斷僰庭春的話,忽然說道。

鄭風剛想說他什麽時候對僰家的院子感興趣了,後來反應過來,從善如流地起身對依然一臉茫然的僰昭招了招手:“走,哥哥帶你到外面玩去。”

“外面有什麽好玩的?”僰昭雖然不太樂意,身體卻還是順從地和鄭風走了。

僰昭離開後,鄭晴略微責備地看了僰庭春一眼:“不管怎麽說,你在孩子面前說話還是注意一些吧。”

“對不起,晴姐,我太急了。”僰庭春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她小心地看了眼身後,确認田雪不在客廳後,才壓低了聲音,轉頭對鄭晴說道:“這麽多年了,安秋要動手早就動手了,用得着等到現在嗎?再怎麽樣,她也是我們的孩子呀,你一定要相信我哥哥,他真的沒有對薄熒下手。”

看着說着“再怎麽樣她也是我們的孩子”,卻不願稱呼孩子本名,而寧願沿用那個僞名的僰庭春,鄭晴面不改色,心中卻湧起同為人母的身份下,對僰庭春的不屑和不齒。

“你放心吧,只要安秋沒有做錯事,以我們兩家的交情,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袖手不管的。”鄭晴說。

“那就好。”僰庭春放下心來,臉上的笑意也真誠了許多:“我就知道晴姐對我好,我沒有姐姐,晴姐對我來說就像親姐姐一樣,要不是我哥哥一門心思想要和秦家結親,我是更想要小風來做我女婿的,兩個孩子年紀也相近——”僰庭春抱怨的時候嘴唇微撅,眼波在美麗的丹鳳眼中流轉,這個神情在其他四十四歲的女人身上就是矯情做作,但在僰庭春身上——就連鄭晴也不得不承認,她嬌俏得沒有絲毫違和。

“有些事情,還是要孩子自己願意才好。”鄭晴隐晦地說道。

僰庭春不以為意地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會讓小昭去嫁她不喜歡的人,只要不是太離譜的,我都支持她去追逐喜歡的人,畢竟是我疼愛的孩子呀,僰家不缺錢又不缺權,不需要她犧牲終生的幸福去交換權勢,我哥哥那麽說,其實也不是認真的。”

恐怕世上也只有僰庭春會看不出僰安秋和秦家聯姻的堅定決心了,但是事關別人家的內事——特別是僰家這極品兄妹的家務事,鄭晴不願攙和,笑了笑後,她沒有說話。

“晴姐,你說會不會是有人知道了我們和薄熒的關系……”僰庭春緊張地小聲說道:“想要利用這件事來對付我哥哥?”

如果真的有人知道這件家族秘辛,僰庭春的猜測倒也不是不可能,想把靠家族承蔭的僰安秋趕走,自己上位的人多了去了,這件醜事不論到了誰的手裏,都沒有隐忍不發的道理。只是鄭晴在僰庭春面前沒必要把自己的猜測全盤托出,沒有依據不說,反而會給自己帶來一堆麻煩事。

“你在這裏亂想也沒有用,你哥哥和其他人會處理好這件事的,別擔心。”鄭晴安慰道。

“我爸爸退休以前,誰敢這麽欺負我們兩兄妹?”僰庭春委屈地抱怨。

你爸爸提前退休,那也完全是你們兩兄妹自己作的。鄭晴完全失了和僰庭春說話的胃口,連敷衍都不是那麽願意了,端起茶杯也不說話。

鄭晴不想搭話,僰庭春也陷入了對僰家往日輝煌的懷念,在樓下陷入寂靜的同時,樓上也是一片寂靜。

在僰鲲澤卧室外的來客等候室裏,五六個來自不同領域的政界高官一言不發地或沉思或看手機,他們都是僰鲲澤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是僰系如今的中堅力量——又或者說,是未來郭系的中堅力量,僰老爺子對僰安秋已經徹底失望,将大半政治財産都交到了上門女婿郭恪的手中,郭恪的确也沒有辜負僰鲲澤的期望,自從政以來,一個腳步一個腳步腳踏實地地走到如今的位置,政績突出,風評良好,雖然出身寒門,但是有僰鲲澤這個名震四海的中\共四大元老之一的表态,某種程度上比出身軍政家庭更為有用。

這也是僰安秋和郭恪根本矛盾的由來,僰鲲澤的政治財産是有限的,一個多了另一個自然就會變少,僰安秋因此憤憤不平,但礙于兩人被外界已經被打成一派,小的麻煩僰安秋給郭恪制造了不少,但是一旦涉及到僰家的根本利益,僰安秋還是頭腦清醒,知道兩人聯合起來一致對外。

鄭長齡已經獨自進去卧室很久了,厚重的木門隔絕了一切聲音,即使僰安秋特意站在門邊,也依舊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他在上京公安局留的線人一直發消息來,張超翻供的動機終于明了,明天就是醫院規定的張靜靜手術費用的最遲預交時間,那個身份未知的瑞典銀行賬戶本應在三天前就将款項彙入張靜靜的銀行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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